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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晏被請進(jìn)延平侯府的書房時,就看到鐘涵氣定神閑地坐在矮背寬椅上, 好不自在。待到看見一旁紅木雕花方幾上的大紅喜帖, 他立時就想斥一句胡鬧,可想到這是在別人府上,忍了又忍,才對上了延平侯朱尚鈞看稀奇的眼神。
朱尚鈞自認(rèn)為在戰(zhàn)場上摸爬滾打,見慣了世面, 可今日從鐘涵嘴里聽到的, 真是讓他匪夷所思。他咂咂嘴, 道:“老鐘, 你家大侄子剛才說他的喜宴打算在外頭辦呢,你這做人叔父的,竟也同意了?”
鐘晏鐵青著一張臉:“胡說八道!從來辦喜事就沒有在外面的道理。子嘉年少無知, 我這便帶他回去好好教導(dǎo)。”
幾句話言簡意賅, 說著就想要起身告辭, 可沒想到鐘涵張嘴就道:“這是世子爺和大姐給我出的主意, 我想來想去也只能照做了?!?br/>
在朱尚鈞面前,鐘晏的臉皮隱隱痛了起來,感覺頗為熟悉。
他忍住喉嚨中的一股老血, 憋氣道:“你大哥和大姐姐一貫待你親近熨帖, 上次你大哥還說你獨自一人在翰林院不易, 想要給你介紹幾個朋友。我看這必是有誤會, 我們回府再談可好?”
鐘涵瞥了一眼還要在外人面前裝和睦的叔父,十分不客氣地直言道:“上個月大哥和大姐將我打算用在喜宴上的三百斤茶葉送了一半到眾祥樓中,我打聽過了,那眾祥樓是大姐的姨娘在外頭的娘家開的。我就想呢,大哥和大姐對我這么好,此舉必有深意。莫非是體諒我獨自操辦親事不易,想叫眾祥樓承包了我的喜宴?”
鐘涵嘩地打開了手中的扇子,臉上的神色肆意張揚(yáng):“這份情,我領(lǐng)了!我也不讓大姐姐吃虧,之前我已叫人采買了一半食貨酒水,剩下還缺多少,我叫眾祥樓給我開了個單子,后頭托大姐姐送銀錢過去便是?!?br/>
朱尚鈞聽著他這一番含沙射影,有些抓不住重點地稀奇道:“寧遠(yuǎn)侯府對子弟的教養(yǎng)真是異于常人,沒想到你這小子還懂得怎么操辦喜宴,你以后的娘子可是有福了。”
鐘涵似乎聽不出朱尚鈞語氣中的揶揄,頷首矜持道:“多學(xué)一點,才知道內(nèi)宅不易,為人丈夫的,以后總該多體諒一點才是?!?br/>
朱尚鈞大笑:“好!儀彥在外頭的那些朋友,就數(shù)你小子的脾氣對我的胃口?!?br/>
鐘涵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我總要叫我以后的妻子活得比當(dāng)姑娘時更加舒心,不然我娶她干嘛。”想著溫含章夢中福輕命薄,又補(bǔ)充了一句:“不僅要舒心,更要活得長命百歲,與我白頭到老?!?br/>
朱尚鈞撫掌叫好,他看熱鬧不嫌事大,竟然轉(zhuǎn)頭對鐘晏道:“我看你們府中也挺亂的,要不就干脆在外頭辦宴算了?!?br/>
說的鐘晏十分吐血。
鐘晏最要面子,雖被鐘涵輕車熟路地扒了臉皮,在朱尚鈞面前卻還要強(qiáng)撐著和稀泥:“子嘉不懂事,你也跟著添亂。我那一對兒女自來不聰明,這其中怕是有什么誤會才是?!?br/>
又教訓(xùn)鐘涵:“你之前在老太太那里說要自己操辦親事,我和你二嬸說也說了,勸也勸了,你就是不聽,現(xiàn)下知道辦事不易了吧?”
先是點出這事是鐘涵自個一意孤行,與他們這些做叔叔嬸嬸的沒有關(guān)聯(lián),才繼續(xù)道:“多大的腦袋戴多大的帽子,你從小學(xué)得是孔孟大道,比不得婦人們長期混跡內(nèi)宅,也不怨你不了解其中干系,我回頭叫你二嬸給你幫把手去。在外頭辦宴這種話,就不要再說了。屆時,你叫到場的賓客們觀看喜禮后都到外頭吃宴么?”
鐘晏這話說得軟綿綿沒有一點力道,朱尚鈞是什么樣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此中必有貓膩。
反正事不關(guān)己,朱尚鈞煽風(fēng)點火道:“你二叔說的是,咱們都是鐘鳴鼎食之家,怎么能如此不識禮數(shù)?我說你小子,以后有什么事,自個不懂的,便去找你二叔商量。你爹生前對你二叔一向照顧,你二叔連對外人都是客氣有禮,對你就更不用提了。若不待你好,那不是狼心狗肺嗎!”
鐘晏這事辦的真不是他平時的套路。這老小子一貫喜歡披著一幅厚道的面皮,叫眾人都覺得他老實無害,可惜謹(jǐn)慎了這么多年,到頭來還是叫鐘涵這小家伙拿著他的把柄。朱尚鈞笑得十分幸災(zāi)樂禍。
鐘晏心里頭也是十分憋屈。鐘涵敢把此事大咧咧說出來,手上必定捏著他那對蠢兒女處事不全的證據(jù)。若是再辯駁下去,他氣性一起,非要在延平侯面前跟他分個青紅皂白,更加得不償失。
鐘涵看了一眼明明恨得不行卻要強(qiáng)撐著做好人的鐘晏,想著今日的目的不是為了逼他跳腳,便淡淡道:“二叔對我好,我看在眼里,也記在心里。”
還沒來得及多跑幾家就讓鐘晏逮著了,鐘涵心中一陣遺憾。想了想,也不是沒好處,他先將膿包挑出來,看下頭接手的人誰還敢打他喜宴的主意。
從延平侯府出來后,鐘晏才松了一口氣。剛才他在朱尚鈞面前避重就輕地將兒子女兒的過錯摘了出去,但同朝為官幾十年,朱尚鈞若是個老糊涂,明康帝就不會忌憚他那么多年。朱尚鈞不細(xì)問,不過是不想真當(dāng)了鐘涵的槍把子罷了。如此便欠了朱尚鈞一個人情,鐘晏心中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他早就交代鐘澤不要去招惹鐘子嘉,沒想到他左耳進(jìn)右耳出,竟然不拿他的話當(dāng)話,還將大姐兒也拉了進(jìn)去當(dāng)替死鬼。他就不信,沒了鐘澤的助力,大姐兒敢得罪鐘涵。
他膝下就這么一對兒女,但一個蠢一個莽,兩人不互相照顧,竟然還勾心斗角,鐘晏暗恨,難怪人都說兒女是債!
寧遠(yuǎn)侯府的萬壽堂中,鐘晏的長女鐘靈蕓正在老太太面前哭訴,抹著淚水,十分凄然:“我原想著都是一府的兄弟姐妹,縱是我先拿來一用,到底還是會還回去,況且還有大哥幫我作保,沒想著二弟如此決然,不僅罰了何管事,還叫人到眾祥樓里下了我的臉。這叫我在李家要如何做人!現(xiàn)下府中的妯娌們都在看我的笑話,我被笑了不打緊,可是此番丟了寧遠(yuǎn)侯府的臉面,我真是萬死莫贖?!?br/>
鐘靈淚眼婆娑,話中有著無限的委屈,她小心地看了一眼面色發(fā)沉的老太太,細(xì)聲細(xì)氣地道:“二弟一向就不顧大局,先前對著我們多有不是,對祖母也不孝不悌,這也就算了,到底是在府里頭,但他這一次萬不該把事情鬧到外面去,叫別人說我們寧遠(yuǎn)侯府沒有體統(tǒng)。”
鐘涵還沒進(jìn)門,就聽見鐘靈蕓在挑撥離間,他眉頭一挑,看了一眼他身旁的好二叔。
鐘晏見著他嘴角意味分明的笑意,再也忍不住了,掀開簾子便恨聲道:“你這個孽障!都出門子了還回來在老太太面前挑撥是非!你是打量著所有人都是蠢貨,才會聽信你的胡言亂語!”
人蠢不要緊,不懂得看眼色就不好了。鐘靈蕓一直覺得老太太不待見鐘涵,這一次拿了他的錯處,必是會給他一番好看。可她卻看不明白,老太太為什么不喜歡鐘涵,那是因為鐘涵自小說話做事就頂著她的肺,若是鐘涵愿意軟和一點,老太太何嘗不心疼這個從小就沒有父母的孫子。
就連這一次鐘涵的親事,只是因著他不相信府里一干嬸娘,就算不合規(guī)矩,老太太還是頂在前頭叫鐘涵自己操辦親事。鐘晏當(dāng)時就覺得這件事荒唐至極,但老太太一直堅持這么做,他能怎么辦?這份為了讓他如愿以償不惜打破規(guī)矩的寵愛,怕是連他那位老妻都以為是老太太對鐘涵失望透頂。
鐘晏看著堂上輕輕撥動茶碗中茶葉的親娘,從他十五年前襲爵開始,他就看不懂她了。
老太太耷拉著面皮:“看來你爹已經(jīng)有了主意,我就不多說什么了。”
鐘靈蕓臉色十分難看。因為圣上最愛云霧茶,這云霧茶就成了名門貴族的座上佳品。上個月她舅舅到府中哭訴,說南岳那邊去年凍霜期早了一個月,茶葉大半都收不上來。他的酒樓因靠著侯府,一直就能拿到其他酒樓不能拿到的名貴食貨,即使是上等的貢品也不在話下,這也是他招攬貴客的一大絕招,可今年沒了云霧茶,招牌立時就要砸了去。
這酒樓也有她和她姨娘的股份在內(nèi),鐘靈蕓當(dāng)然不能讓眾祥樓砸招牌,這才想到了侯府中最近辦親事必有庫存,之前他舅舅已經(jīng)和她說好,在六月份前必能將挪走的云霧茶補(bǔ)回來,她急匆匆地回來打點好了府中上下,連何管事都愿意放他們一馬,鐘涵眼中卻容不得沙子,知曉此事后立時就要捅了出去,她才趕緊到老太太這里補(bǔ)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