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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寺的后院有幾塊田地,田地的后方有間連小院都算不上的茅草屋,幾根破爛的枯樹枝斜斜插在了地上,就被當作了一面籬笆。
這么一座破到不能再破的茅草屋，就是傳說中金山寺大名鼎鼎的方丈室，法明方丈常年居住于此。
午后的陽光毒辣，田地的水渠隱隱見底，土坡上、草屋上、籬笆上，被鍍上了一層極漂亮卻又極惱人的金暈。
唐真和枯林走在田埂上，陽光下，兩個光溜溜的腦袋格外耀眼。
走到連只兔子都防不住的籬笆前，便響起一道清脆的嗓音，枯林大聲喊道：“方丈師傅，我已經(jīng)把玄奘師兄帶過來啦！”
到底還是一個孩子，小家伙喊話的時候喜歡把手貼在嘴邊，每一個音節(jié)都拖著悠長且俏皮的尾音，在燥熱的空氣中乘風(fēng)破浪。
“小林子，輕點，輕點……”吱呀的一聲尖叫，草屋門被推開，一個身材高大的老和尚從屋內(nèi)走了出來，連連擺手說道：“我的寶貝小祖宗誒，你再喊下去，我這籬笆和禪房都要被你喊踏了?！?br/>
“小林子知錯了……”
枯林委屈地低著小腦袋，認錯道：“師傅，我再也不敢了……”
“好了好了……”面對小家伙委屈的模樣，任誰都不忍心繼續(xù)責(zé)備下去，法明方丈拍了拍枯林的小腦袋，然后說道：“你先去寺里玩吧，我和你玄奘師兄有重要事情要談?！?br/>
“去玩咯！”
小和尚聽到這話，一個跟頭從唐真肩頭翻下，然后撒開腳丫子往田埂狂奔起來。
“這熊孩子……”看著枯林蹦蹦跳跳的背影，法明方丈不由寵溺地笑了起來。目光望向唐真，他繼續(xù)笑道：“玄奘啊，為師一直記得，你小時候可比他還要調(diào)皮。”
“枯林年紀還小，調(diào)皮本就是孩子的天性，我覺得這樣很好?！碧普嫖⑿χf道：“再說有您這樣的師傅在，無論調(diào)皮還是恬靜，總能找到讓他茁壯成長的法子?！?br/>
“玄奘啊，你從江州回來之后，可是越來越會說話了。”法明搖晃著腦袋，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已經(jīng)年近古稀，但身子卻依舊高大硬朗，終年穿著一件補丁混著補丁的舊袍子，哪有半點方丈的模樣。
扶著破爛的籬笆，他感嘆道：“歲月真是讓人防不勝防啊，一轉(zhuǎn)眼，十八年都過去了，連你這個小屁孩都長大成人了?！?br/>
唐真恭敬地說道：“在師傅面前，玄奘永遠只是一個孩子?！?br/>
“好了，臭小子你別再恭維我了?！狈秸傻暮雍兔济靡獾仫w揚而起，他揮手招呼道：“快進屋吧，外面這鬼太陽，站多了會曬出病來的。”
茅草屋內(nèi)比外面看起來還要寒蟬許多，一張臥榻，一張桌子外加四條長凳，這便是法明方丈所有的家當。
頭頂?shù)年柟獗晃蓓斏蠞饷艿牡静萃耆珦踝?，而腳下濕潤的泥地踩上去頗為粘膩，唯一剩下的優(yōu)點便是還算涼快。
打量著四周，唐真心中頓時暗生佩服。和千年之后那些半夜動不動就跑去豪華酒店為少女開光的方丈們相比，眼前的這位老人才真正稱得上是一寺之首。
待兩人面對面坐下，法明方丈忽然開口說道：“玄奘啊，你晚上去把行李收拾一下吧。”
“啊……？”唐真微詫，問道：“為何要收拾行李？”
法明笑道：“收拾行李當然是要出門，而且還是要出一次遠門?！?br/>
“遠門？不知師傅要我去那里？”這半個月來，唐真已然有些習(xí)慣了寺廟的自在生活，如今一聽到要出遠門，心中不免有些不情愿。
要知道，這個世界可不比以前，在飛機火車上睡一覺就到了目的地。這里沒有任何先進的交通工具，就像上次前去江州，百里的路程來回走了近一個月，其中的艱辛，唐真想想就忍不住一把鼻涕一把淚。
法明方丈淡淡地吐出了兩個字：“長安?！?br/>
“長安？”唐真腦中回想起那個在教科書上出現(xiàn)過了無數(shù)次的地方，意外地問道：“去那里干嘛？”
“自然是件好事！”
法明方丈興奮地說道：“我那好友了空大師在長安城的化生寺準備召開一場品經(jīng)大會，共邀請了一千二百名高僧，我特意幫你走后門，搶到了一個名額！”
沉默了很久，唐真抬起頭，好心地勸說道：“可是師傅……江州離長安城足足有千里萬里之遙，我又不認路，恐怕還沒走到長安，那大會就早已經(jīng)結(jié)束了吧?！?br/>
“這個為師自然考慮好了！”法明方丈露出了胸有成足的表情，得意道：“那位經(jīng)常和我談經(jīng)論道的蔡將軍，明日就動身返回長安，他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我將會帶你一同上路。到時候你和他同坐一輛馬車，只要半個月的光景就能到長安了?！?br/>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法明方丈怒道：“你小子最近真是越來越不對勁了，別給我找什么理由。要知道，這次品經(jīng)大會的勝出者能得到一萬銀兩的香火錢，我們寺里的修繕工作可全指望在你小子的身上了！”
“難道你忍心讓我一個老骨頭去一路顛簸，搞不好還橫死在半途之中？”法明方丈的唾沫開始橫飛，痛心疾首地說道：“你可知道，為了這個名額，我可是足足花了一千兩的銀子才開的后門??！全寺上下都眼巴巴等著你凱旋而歸，你忍心辜負師兄師弟們的期望么？”
“一千兩啊，你可知道，一千兩銀子足夠我們寺里上上下下所有人吃一年的了！”
唐真忍不住插嘴：“那還不是我給你的銀票……”
“什么叫你給的！我們可是出家人，出家人哪來自己的錢財，那些都是眾生的功德和善心！”法明方丈胡須憤怒地翹了起來：“我用一千兩的功德去換一萬兩的功德，那才叫大功德！”
......
入夜，唐真躺在榻上，卻始終無法入眠。
“終究還是躲不掉么……”
他抱住被褥，悠悠地長嘆一聲。已經(jīng)在榻上做了無數(shù)次的翻身，卻始終無法找到讓自己安睡的弧度。
或許說，他始終無法找到讓自己內(nèi)心平靜的方法。
其實對于長安，唐真的心中并沒與任何的抵觸。那座在歷史上劃下一筆濃艷的雄城，甚至讓他隱隱產(chǎn)生了一絲期待和興奮。
可是，他有些害怕。
唐真害怕自己一去之后，真成了當朝皇帝的御弟，害怕真的踏上了取經(jīng)的路程。
而他害怕的，卻又不是成為御弟或者是取經(jīng)這件事情的本身。
但唐真知道，若是真的按照這樣的故事繼續(xù)發(fā)展下去的話，自己必定會遇到觀音菩薩和各路神仙。
若是自己穿越的秘密被發(fā)現(xiàn)，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又會做出什么樣的舉動呢。
螞蟻在大多數(shù)的時候雖然不會引起人類的注意，但是若是讓世人知道有一只從未來或者是另一個世界穿越過來的螞蟻，哪怕它普通的和這個世界的螞蟻沒有任何區(qū)別，可依然會被全世界的科學(xué)家爭奪搶掠。
“都是你干的好事！”
黑漆漆的屋里，唐真玩弄著那串佛珠，小聲抱怨。
忽然有一陣風(fēng)吹來，他連忙用被子卷住了身子，卻怎么也擋不住背后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