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郎花事60
這個夜里寒涼而冷清，燭光跳轉(zhuǎn)，就快燃至盡頭。
婢女悄悄掩門退了出去。我任那男人抱著，數(shù)日來難以宣泄的不安緊張突然就松馳了下來。
我們和好吧。
其實(shí)很簡單的事情，就不用讓情況如此尷尬，彼此如此焦慮糾結(jié)痛苦。
“好?！蔽疫@么應(yīng)。
簡單一個字，卻似乎給了他極大的鼓勵，緊緊擁抱的姿勢也突然更換了指令，他垂頭，兇狠且激烈地吻住我的唇。
唇上吃痛，伴隨而來的窒息感讓我有些慌張，扭頭想閃避，他卻進(jìn)一步收緊手上的力道，穩(wěn)穩(wěn)托住我的后頸處，加深了那個吻。我簿弱的抵抗迅速瓦解在他蠻橫的力量之中。兩具身體顫抖著，開始發(fā)燙，似乎就要燃燒起來。
他推著我，一步步向那錦床處走。
迷亂間，我只感覺自己被推入了床榻間，緊接著，襟口一涼。
“遂意，遂意?！彼p聲喚道，雙眸燃燒成紅色，聲音里有飽含欲/望的嘶啞。
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圖，這使我陷入另一波驚慌之中。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緊張，他停止了往衣襟深處游離的手，重新又含住我的雙唇。這一回吻得纏綿細(xì)致，帶著蠱惑與安撫，我未出口的抗拒便化作了細(xì)碎的喘息呻吟。
身體像不自己的了，變得綿軟無力，連伸出去想推開他的手，也給他順勢牽引著，圈住他的后腰。
理智想要拒絕，身體卻在叫囂著：順從他！順從他！就這么一次。
就這么一次，待救出了哥哥，便與哥哥如幼年時一般，一同遠(yuǎn)走天涯去，徹底忘了面前的男人。
所以今天，就放縱這一次。
我收緊了抱住他的手，開始一點(diǎn)點(diǎn)地試著回應(yīng)他。這無疑令他大喜，在彼此身體的顫抖間，將手伸向我的腰帶……
“砰砰砰！”門外突然響起了極大聲的敲門聲。
忘我的時刻，突如其來的驚擾，令彼此都一僵。
外面響起了義兄的聲音：“王爺，天色就快大亮了，您該回府準(zhǔn)備早朝了?！?br/>
王爺?shù)谋砬楹喼睔饧保乱庾R將我護(hù)在身下，聲音帶著怒氣，冷冷道：“下去?！?br/>
義兄前所未有的固執(zhí)，還待將話又重復(fù)了一遍。王爺突然叫道：“護(hù)衛(wèi)?！?br/>
門外隨即便響起了拉扯聲，義兄急聲叫了一句春香，便沒有了聲響。這段時間很短，卻足夠讓我清醒了過來。
我一把將覆在身上的男人推開，但見身上衣衫凌亂，貼身的小衣險(xiǎn)險(xiǎn)就要揭開，面上不由一陣紅白交錯。見他還要過來，立即出聲拒絕：“義兄說的對，三更半夜，孤男寡女，于禮不合。王爺快請回罷?！?br/>
“你不想知道哥哥在地宮下的消息了么？”他逼近了兩步，聲音帶了誘哄。
我原便有些自厭，他的話更加提醒了我，哥哥還在受苦，我卻在這里縱情于聲色。一時心中越發(fā)羞愧，見他還要逼我，全然沒有平素半點(diǎn)君子風(fēng)度，不由恨極，一激動竟紅了眼圈，沖他厲聲喝道：“你再過來試試。”他一愣，眸中殘存燃燒的欲/望迅速地冷卻了下來，隨之閃過一絲悔意。
“莫惱，我錯了。我在外頭等你，你梳洗一番，我們說說話，好么？”
我平靜了一下，最終點(diǎn)了點(diǎn)頭。
天快大亮了，兩人的談話其實(shí)并沒有持續(xù)多久，王爺便將崇文館祭數(shù)日的情形，大概與我說了一下。
過程就如同那條密訊中所提到的，一切十分順利。
數(shù)年前因?yàn)槭鲁鐾蝗?，大夏王宮里并沒有重修后地宮的機(jī)關(guān)樞紐圖。當(dāng)日我曾按照記憶重摹了一張交與王爺，一有機(jī)會便將它秘密交給哥哥。因?yàn)橛羞@一張機(jī)關(guān)樞紐圖，地宮下的經(jīng)歷有驚無險(xiǎn)。在第二日傍晚便拿到了裝有玉璽的匣子。只那匣子好似有些問題。
說至此處，王爺問我：“眉君，你否還有其它的事未曾告訴我？”
這種放松的時刻，他還習(xí)慣喚我眉君。
我別開了眼光：“那匣子另有機(jī)關(guān)，里面秘制的機(jī)關(guān)鎖，有自毀的設(shè)計(jì)，若不以正確的方式強(qiáng)行開啟這個匣子，自毀的樞紐便會啟動，直接毀去匣內(nèi)的東西?！蔽业溃骸按蜷_的方法只怕連哥哥一時半刻也尋不著，勸你們別輕易嘗試?！?br/>
他沉默了半晌，才苦笑：“這些你哥哥都說過了?！?br/>
我知他心里在想什么，說道：“你放心，一旦確定哥哥恢復(fù)自由，我便會將匣子打開。這也算你我的約定，我自會信守諾言?！笔率铝粼谟嗍?，也這當(dāng)年哥哥教我的。
當(dāng)時老夏帝命我將玉璽存入地宮時，我便存了一個心眼，也打算有朝一日發(fā)生意外，便拿這個作為脫身的籌碼，未曾想最終卻用在王爺身上。
他嘆道：“眉君當(dāng)真步步為營，小心謹(jǐn)慎?！?br/>
他許久未曾用這種口吻與我說話，我也笑了笑：“王爺亦不遑多讓，勿需客氣?！?br/>
王爺又與我道，按照夏帝原來計(jì)劃，此次打開地宮，原要取出玉璽為接下他的泰山封禪所用，并且重造一條地宮出口來。如今因?yàn)檫@個變故，不得不將重點(diǎn)放在尋找匣子的打開方法上面。哥哥也因?yàn)檫@個原因，暫時留在地宮之下。
臨走時他遞給我一張紙箋，那紙箋被燒了半角，上面潦草的字跡，寫的一組算式，顯然某個人在思考時信手涂就的。我看著那熟悉的字跡，心中大震，終于問出了自方才便不敢問出的問題：
“我哥哥他……可還好?！?br/>
“……還好。我沒有辦法接近他與他說話，只能做到這些，眉君?！闭Z氣里帶了憐惜。
我自明白“好”與“還好”之間的區(qū)別。想想，哥哥被夏帝囚禁地底數(shù)年，能活命已經(jīng)最好的情況，卻能好到哪里去？一時不敢再問，心中卻急如油煎。
這種狀態(tài)，一直維持到數(shù)日后。
二十四日，吉日，宜嫁娶。
六王爺與李府結(jié)親之日。
紫微郎花事6162
六王爺再娶王妃，雖然按照禮制不能隆重于前一任的元妃，但盛況還空前。
王宮中各種賞賜，百官祝賀，為了顯示兄弟間親厚敦睦，夏帝局時還將御駕親至。
這一日給我的印象，各種鮮艷的紅色。
喜燈，彩球，繡金文紅底緞的嫁服，紅娟衫，天官鎖，鳳凰霞帔，紅裙紅褲、紅緞繡花鞋，以及，頭插著金花的新郎。
當(dāng)時我坐于繡床之上，他一步步向我走來。
外頭響著震耳的喧鬧聲，鼓樂一陣過一陣地吹打，炮仗噼叭作響。丫環(huán)與喜娘竊竊輕語：“花轎已經(jīng)來了，新郎現(xiàn)在正與兄長敬茶，待敬過了茶，便要來領(lǐng)新娘子入花轎了！”
“嘻嘻，我們還趕快先去守著，說不準(zhǔn)還能多拿些喜錢！”
床榻一陷，我房里的這一個“新郎”坐到了我的身邊。
“眉君，我出發(fā)了。”
流蘇晃動，我任他揭了蓋頭。
那一瞬間我有些錯覺，仿佛這當(dāng)真兩人間洞房花燭的到來。
而他就那個在期待與忐忑之間揭開新娘蓋頭，摒息用溫柔且驚喜的眼光細(xì)細(xì)臨摹新婦容顏的新郎。
臨別說的盡溫存之語。
他道：“眉君換上嫁衣，果真極美。只便宜了那些旁人?！?br/>
說著取下一支金釵，再拔下一支步搖，頓了頓又拿袖口試圖將我唇上的顏色拭得淡一些。我也不閃避，最終他只好嘆了口氣，說道，眉君，我想再抱抱你。
我道，王爺此去，定要成功。
他點(diǎn)頭應(yīng)了一聲。
“你自己……也需小心?！?br/>
他的神情顯露出毅然之色：“我定會帶你兄妹二人，安全返回晉國?！?br/>
這一日，六王府上婚宴驚變。
一切按計(jì)劃進(jìn)行著。
先李府里的掉包。
在迎親隊(duì)到達(dá)時，李府早已經(jīng)有了一個易容裝扮的假王爺?shù)却?。那假王爺尋了形貌相近之人改扮，一旦臉貼上了巨疤，身上換上新郎紅袍，乍一眼看真假也難以分辨。花轎辰時出發(fā)，扮作新郎的假王爺領(lǐng)著花轎繞過半個皇城，回府拜堂成親；真正的王爺卻另行裝扮，為盜寶救人而去了。
這一場婚禮移除了朝中上下的視線，但這還不夠，必須發(fā)生一件事情，讓心思慎密多疑的夏帝以及這全城禁嚴(yán)的都尉府兵御林軍，再無瑕顧及其它。于便有了婚宴上的“搶親”。
司儀的第一聲唱贊才響起，桐知猝起發(fā)難，猛然挾持住了二名皇子。
二名皇子年齡尚小，一名皇后所生嫡子，另一名則夏帝最寵愛的龐貴妃所生。兩名小小孩童被桐名與她二名諳識武技的侍女挾持住，毫無反抗之力。滿臉母儀天下的夏皇后第一時間便急暈了過去，喧鬧的喜宴一時大亂。
任性的晉國公主看上了鄰國的丑王爺，喜堂上逼親，這的確一件荒堂新鮮之事。然而場上卻沒有一人有玩笑的心情。御林軍迅速在小小一座王府上聚集，公主的護(hù)衛(wèi)隊(duì)也極快守護(hù)在她的周圍，頓時形成涇渭分明的姿態(tài)。
混亂之中我亦隨著驚慌失措的下人閃至僻處，迅速除了嫁衣鳳冠。兩名一直守在我周圍的婢女護(hù)著我，也混入了公主一行隊(duì)中。
公主揚(yáng)頭說了自己的意圖，夏帝初不允。公主一勒皇子頸處，皇子哭鬧，面色驚怒的夏帝終于軟了口氣。
他道：“朕便作主允了你。君無戲言，你且先放了皇兒，一切好說?！?br/>
公主露齒一笑：“這可不行。還需二位皇子與我走上一趟，待六王爺攜了聘禮親上我晉國下聘提親，桐知自當(dāng)賠禮請罪，恭送二名皇子回國。”
我不得不承認(rèn)，桐知實(shí)在一名膽色甚好的女子，難怪能被晉帝選中。
一行人開始向王府之外撤離。
因?yàn)槿速|(zhì)的關(guān)系，御林軍不敢過份逼進(jìn)，但也不敢絲毫放松，兩方形成了僵持的局面。而打破這個僵持的我方那名易容裝扮的假王爺。
他突然手持一把短刃，向夏帝刺去。彼時雙方的注意力大都在二名皇子之上，這名假王爺出其不意，短距離之下，立即刺中夏帝。也虧得夏帝反應(yīng)敏捷，這才堪堪避過要害之處。距離他們不遠(yuǎn)的龐青也當(dāng)即出劍，擋住了扮作假王爺?shù)乃朗康诙ǖ墓?。饒如此，御林軍大嘩，夏帝這一方的陣勢便亂了。
死士很快被誅殺于當(dāng)前，夏帝一方此時方知，喜堂上這個新郎并非真正的六王爺。
便在這個混亂的當(dāng)口，一行人迅速向皇城南門撤離。那里，王爺麾下數(shù)千名叛出夏國的將士已經(jīng)奪取了南門。雙方一會合，崇文館方向燃起了沖天的火光。
按照約定，那王爺?shù)檬值男盘枴?br/>
史書夏晉兩國志記載，夏武德六年，晉睿孝八年，夏勉親王發(fā)動政變，他刺傷夏帝，奪取了傳國玉璽，火燒崇文館，救出晉國國師之子，數(shù)千叛軍伙同晉國公主，挾持夏二名皇子，叛出夏京。
史稱勉王之亂。
而我，隨著人流坐于馬上，火起那一刻，情不自禁回頭，長久望了一眼。
等回神，看到桐知扭頭，沖我詭異的一笑。
“別了，小姑姑?！贝叫螁⒑希瑳_我說的這幾個字。
一條鞭影猝不及防掃了過來。我聽到馬受驚的嘶鳴，前蹄踏空，一下子將我掀翻在數(shù)丈之外。
我被重重摔落在地上，眼前發(fā)黑，喉口涌起一股腥甜，腑臟間似乎移了位?；璩林g依稀看到的那兩名一直守護(hù)在我身邊的婢女變了顏色，不顧危險(xiǎn)也調(diào)轉(zhuǎn)了馬頭，企圖將我救回，然而已經(jīng)遲了，潮水般涌來的御林軍已經(jīng)將我重重包圍。
冰冷的刀刃駕上我的頸項(xiàng)。我最后的印象，分開御林軍的一抹紅衣，從居高臨下的位置看了我一眼。他道：“此人叛軍重要之人，留下有大用?！?br/>
我不由自嘲笑了笑，一刻間有說不出的疲憊。
差了那么一步，始終還無法離開這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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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文館燒起的火被一場大雨熄滅，也隨著這一場雨，整個夏地一夜之間寒冷了下來。
地牢之中昏暗潮濕，滲著滴水。我在里面不知道躺了多久，有一回似乎有官員來，我聽其中一個道：“這女子既那叛臣李潤之妹，又那逆王未過門之妻，定知曉不少叛臣機(jī)密之事，下官認(rèn)為不妨施以刑訊，國舅以為如何？”另一個便道：“張大人妙計(jì)，只本國舅瞧著，這女子根本無須嚴(yán)刑拷打，便要死了?！?br/>
不久之后便有太醫(yī)過來與我把脈。
太醫(yī)看過之后，我被囚入一只囚車，囚車顛箥前進(jìn)，便半月之久。
后來我才知道，勉王之禍后，夏帝震怒，他不顧自己受傷在身，御駕親征，追剿叛軍。
然而，這支叛軍卻似鋪好了退路，一路往東而去，竟事事料先了一步，對夏軍的圍堵，往往化險(xiǎn)為夷。
與此同時，邊境傳來晉軍起兵犯境的消息。一時讓夏軍忙于應(yīng)對。
在這期間，夏軍曾飛書提出交換人質(zhì)，消息卻石沉大海。
直至半個月之后，逃軍與屯兵在夏晉兩國交界處潼關(guān)的晉軍會合，至此夏晉兩國正式對壘。晉軍便提出了交換人質(zhì)之事。可便在確定交換人質(zhì)的前一晚，一封密信送至了夏帝帳下，那封密信將我的身份，如數(shù)地揭露給夏帝知曉。
我便在被擄的這半個月后，第一次見到了夏帝。
他因帶傷出征，傷口恢復(fù)并不好。以形容頗有些憔悴，周身散發(fā)著陰沉狠辣的氣息。
時值半夜，他捏著我的下巴移至光亮處，用讓人遍體生寒的眼神將我打量了半晌，慣常發(fā)號司令的臉帶著深沉。
“想不到，你竟當(dāng)日的故人，沒有死?！?br/>
我漠然合上了眼，他一瞇眼，緩緩便松開了手。話里帶了奇異的味道：“這個眼神……果然他。想不到，當(dāng)年叱咤風(fēng)云的崇文館正，竟落得這副凄慘落魄的田地，還變成一個女人……說話。”
他按住了我的脈門，命令。
饒傷后身體對一切疼痛感應(yīng)都有些遲鈍，我仍感受到了來自手腕切骨的痛。
我只好笑了笑，有氣無力說道：“陛下堂堂一國之主，王璽被奪走，膝下的孩兒被挾持，我受了此等奇恥大辱，早便不愿厚顏苛活于這世上了?！?br/>
這話果然令他大怒，他一手將我摔開，冷冷地：“現(xiàn)在該叫你聶遂意——當(dāng)年朕將你體面賜死，你就該好好領(lǐng)旨謝恩才，可你不僅抗旨不受，還處處與朕作對，生出后來這許多事。你說，朕現(xiàn)下該如何處置你才好？”
武德帝素來趕盡殺絕，況且我知道他那樣的秘密。
當(dāng)時，身為老夏帝第五子的武德帝既非承祖制可繼位的嫡子，也不老夏帝最寵愛的兒子，母妃既鄰國叛出的公主，在大夏宮里更沒有任何人脈。他之所以有角逐皇位的籌碼，最大原因還當(dāng)時他以挾持的方式找上了我，為他制造了曲水神異之事，放出他才下一任天命所歸的天子的流言，爭得了當(dāng)時朝中部分大臣的支持。
他醉心權(quán)力，從準(zhǔn)備泰山封禪一事可以看出，就算已經(jīng)登基了數(shù)年，成了名副其實(shí)的天子，他對“真命天子”一說依舊有著怎樣的執(zhí)著癡迷。這樣的人，怎會放任一個熟知他當(dāng)年齷齪老底的人的存在？
我看著他眼底燃燒的更加強(qiáng)烈的殺機(jī)，討?zhàn)埐粫杏?，也就不必開口了。只淡淡道：“隨你的便罷，陛下?！?br/>
他們尋了一名身量與我相近的女子，裝扮成了我的模樣。隔日，他們就拖著這名女子上了兩軍對壘的戰(zhàn)場，交換人質(zhì)。
我被塞于武德帝的華蓋馬車之下，看著他們擄了那女子談判，或許一時無法談妥，談判官突然就取出一只匕首往那女人面上一劃，女人素凈的臉登時被鮮血淋漓所覆蓋，發(fā)出低啞而痛苦的嘶叫，那情狀凄慘可怖，令人膽寒。這一下突起驚變，對面晉軍陣營即時有了動靜，一人乘了快馬閃電一般朝那女子所處的位置沖去，勢若顛狂。
這個人一出現(xiàn)，夏軍營中便有數(shù)名彪形的將領(lǐng)，仿若等候多時一般，策馬提槍，一圍而上。
我聽到王駕上的夏帝冷笑了一聲，琺瑯板指在車轅上敲擊出冰冷沉悶的聲響。
“誰擒住此賊，便賞他頭等的軍功！”
然而此人卻悍猛異常。
那時日頭教濃云遮住，天沉重的青濛色。他一身銀色戰(zhàn)鎧穿刺在包圍的敵將之中，卻鮮明如戰(zhàn)神。
他左沖右刺，幾乎每一槍都能勾下淋漓的血肉，然而敵將還越聚越多，戰(zhàn)圈的邊緣，甚至候著抱槍坐于馬頭，隨時準(zhǔn)備出手的龐青，這個敵國最出色的大將，他曾經(jīng)旗鼓相當(dāng)?shù)膶κ帧?br/>
他已經(jīng)進(jìn)入敵軍的重圍。
對面軍陣中有女子聲音在狂喊，王爺哥哥，危險(xiǎn)，快回來！她喊道，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男人卻充耳不聞。
他只將眼光定定放在被作為人質(zhì)的女子的方向。那女子被放于牛車之上，牛車上系了長長的麻繩，此時夏軍拉動麻繩，已經(jīng)將那牛車?yán)x了十?dāng)?shù)丈之遠(yuǎn)。戰(zhàn)場上，便一步之差便能要人性命，更何況十?dāng)?shù)丈之遙。
女人鮮血淋淋地蜷縮在牛車上，已然看不清本來面目。
男人目眥欲裂。他眼光所到，手下幾乎沒有一點(diǎn)遲疑，沾滿鮮血長槍往馬背一拍，便在重圍中扭轉(zhuǎn)了馬頭，又要往牛車所處方位沖刺而去。
“射馬！”
“陛下有言，擒住此賊，記頭等軍功！”
一支百余人組成，手持盾牌，企圖救主的衛(wèi)隊(duì)舍命沖刺入夏軍重陷之中。
晉軍那一頭，一直沒有出現(xiàn)的晉帝終于升起了華蓋，年青英武的晉帝出現(xiàn)于戰(zhàn)車之上，他手握在戰(zhàn)車扶手，身體前傾，眼光專注落在敵營的戰(zhàn)圈之中，顯然關(guān)切之極。便有執(zhí)了旗的號兵一聲接著一聲地疾聲高喊：
——我大晉孝睿皇帝陛下有請王爺?shù)钕滤偎倩貭I！
——我大晉孝睿皇帝陛下有請王爺?shù)钕滤偎倩貭I！
可那個時候，男子已經(jīng)奮力地?cái)S出自己手中的長槍，沉重的槍戟連刺數(shù)名敵軍，戟風(fēng)帶起的凌厲氣勢連戰(zhàn)馬也受到了驚嚇，踏蹄偏向了一旁，一時間，成包圍的戰(zhàn)圈竟破開一個決口。下一刻，馬背上的男子猛地自馬上一躍而起，身體如揚(yáng)翅的鷹隼一般，直直撲向牛車方位。
戰(zhàn)場這一幕，頓時牽動兩軍將士的眼光。所有吶喊的，搖旗的，揮出戰(zhàn)矛的，拿盾抵擋的，一瞬似乎都緩了一緩。所有人屏息看著這名為救情人孤注一擲，舍生忘死的孤膽英雄。
他成功地?fù)涞今R車之上。
甚至連夏軍中有的人，也松了一口氣。然而下一刻，更加令人意想不到的事發(fā)生了。就在男子抱起馬車上的女子，咬牙握緊長槍準(zhǔn)備再一輪戰(zhàn)斗的時候，那原本蜷縮氣息奄奄的女子卻突然睜眼，手際有銀光一閃，一刀便插入男子的胸口。
刀鋒深沒。
似乎才醒悟過來，男子訝睜了一下眼，到了命垂一線的此刻，方始有片刻的空歇細(xì)細(xì)打量了牛車上女子一眼，隨即松手，一掌推出，連退數(shù)步之后，以長槍撐地，緩緩站起。
他的眼光不再看到地上的女子，而緩緩掃向夏軍之中，仿佛這樣便能尋著我的蹤跡。
彼時，拉滿密集的弓弩成半環(huán)狀，已死死對準(zhǔn)了他，再無退路。男子眼中卻無畏，只注視向人海一般的敵軍，眼光繾綣，訴說著他的愛戀。
紫微郎花事63
這個男人，他曾經(jīng)言不由衷，做過很多不得以的決定。他欺瞞過我，他的身份與我開了一個極大的玩笑，甚至在我被擄的時候，他不得不顧全大局，拋棄我一路東逃。
盡管這樣。
這一刻，我完全感受到了他的心意。
就像他自己所說的，他有他的使命。他身上所背系的，并不他一人之事，更不他一個人的榮耀。就算他喜歡我，很多時候也不得不在大局與私情之間做一個選擇。就這樣，他能為我做到四分的，他已經(jīng)拼盡了全力做到了五分，哪怕做出來的會不理智甚至愚蠢的事，就如現(xiàn)在。
戰(zhàn)場中，沖入夏軍軍陣的死士又多了數(shù)批，數(shù)批人舍了命地往王爺所處的方位沖刺，然而就算不在夏軍包圍的核心地帶，他們的沖刺仍一次又一次被敵軍沖散，與王爺所處的位置雖僅余十?dāng)?shù)步開外，卻始終無法匯合。
而王爺雖仍持了槍，負(fù)隅頑抗，但誰都看得出，敗績已定。
龐青馳馬來到夏帝駕前，眼里不掩飾一抹驚奇之色。笑聲嘖嘖道：“想不到素來沉穩(wěn)，老謀深算的六王爺今日竟做了此等豬油蒙了心的事。果然情令智昏么，好感人肺腑吶——放箭誅殺之么，陛下？”
夏帝冷笑，下令生擒。
我合了眼，不忍再看。
然而就在此時，我聽到一種詭異的猶如箭矢飛馳劃過的破空聲以極快的速度響起，緊接著，就一聲催人耳膜的爆破聲。我猛睜開眼，看到原本對準(zhǔn)王爺?shù)墓鼑锉_一團(tuán)煙霧，接連而來的，又二聲爆破，誰也不知道這突然爆開的煙霧什么情況，如此一來，夏軍陣營頓時亂了。
救主的死士終于趁著這個混亂的當(dāng)口，成功地趕到了王爺身邊，重重巨盾，將他護(hù)在了中心。
與此同時，晉軍陣營方向傳來了詭異的轟鳴聲。
一隊(duì)晉軍護(hù)著一只青轅戰(zhàn)車，由三只野牛形狀、牛肚中空燃燒著獵獵火焰的火車開路，一路驅(qū)入夏軍陣營。
牛狀火車烈火煎油，其勢甚猛，來不及閃避的夏軍無不給燙個衣焦發(fā)赤，嗷嗷痛呼。一時間竟給這隊(duì)人馬沖入數(shù)丈。此時夏軍陣營中隨處有斷茅焦旗，死尸橫躺，火苗伸吞之處，黑煙陣起，然而就這一片狼籍與人山人海，我還毫不費(fèi)力便看到了戰(zhàn)車上方的男子。
清癯的灰衣，鬢邊猶有星發(fā)，惡鬼面罩。
他站于戰(zhàn)車之中，身姿筆挺如松。
只此一眼，便令我如遭雷殛。
那我的遂章哥哥。
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挪動，這個時候，我所想到的，就如何使身體湊近一些，看得清楚一些。
團(tuán)金龍的云靴狠狠踩按住了我的背，我徒勞地張了張嘴，想叫出什么，想笑，然而渲泄而出的卻眼淚。
我看到穩(wěn)穩(wěn)驅(qū)前的遂章哥哥，在狼煙喧囂，箭弩亂發(fā)的戰(zhàn)場上無畏無懼，在數(shù)萬敵軍的注視中清晰說出：夏王，將我的妹妹交出來。
夏帝獰笑：“階下之囚，你妹妹便在此處，你敢硬闖嗎？”
他話音一落，對面陣營的小方陣潮水一般分作兩旁，從中間又推出一只斗狀青銅牛車來。那戰(zhàn)車未點(diǎn)火，中間似縛有一人。因奔跑速度太快，依稀只能看到一點(diǎn)明黃，那象征著尊貴身份的顏色讓人立即想到了夏國被擄的質(zhì)子。原本懶散蟄伏于戰(zhàn)車的夏帝幾乎立即就直起了背。
然而連串的變化根本不給人喘息的時機(jī)。
不過眨眼工夫，火牛戰(zhàn)車已經(jīng)沖至夏軍陣前，很多人還沒明白過來怎么一回事，一點(diǎn)急如流星的箭矢也尾追而至，直直射入戰(zhàn)車斗槽之中。只聽“逢”的一聲巨響，火箭點(diǎn)燃斗槽里淋滿的瀝青，瞬間火藥暴破，情狀如地動山搖一般，將那點(diǎn)明黃炸成灰飛煙滅。
激風(fēng)撲面，一層粉末覆面而來。
沒有血腥氣，被炸開的，顯然泥塑的假人。夏帝直起的后背頓時一癱。
此人雖一代梟雄，心腸狠辣，但畢竟父子連心，方才一剎那，他定錯以為被炸的自己的皇子，心神不免為之一奪。待回過神，氣勢已然輸了一籌。
硝煙四起中，我的遂章哥哥將手中的弓弩往戰(zhàn)車之下副將一丟，平穩(wěn)冷靜的聲音，似乎再大的風(fēng)吹雨急，也撼動不了一絲波瀾。
“陛下再不交出人質(zhì)，下一回，炸的便不這泥胎塑像！”他道：“局時二位小皇子便因你而死！有這數(shù)萬只眼看著，這悠悠之口，陛下莫要一意孤行，教那天下人恥笑，堂堂一國之君，連兩名皇子也保不?。 ?br/>
這一記敲山震虎，夏軍的士氣大潰。
夏帝終于應(yīng)允，明日此時，交換人質(zhì)。
撤軍回至營帳之中，夏帝回來踱步，面色鐵青。
本來，鮮少有人如此，明目張膽脅迫于他。
皇帝震怒，隨軍的臣子唯唯吶吶守在大帳之下，一旁的太醫(yī)也不敢近前。所有人的眼光不約而同看向立于群臣之首的一品大員——正夏帝的股肱之臣，龐青之父龐相。
龐相道：“明日交換人質(zhì)之事，便由臣的青兒前往交接。二位殿下乃萬金之體，還請陛下以大局為重，再圖后計(jì)?！?br/>
夏帝頓住，冷冷望住龐相，眼光陰沉可怖，令人望而生畏。
“龐相的意思，莫非此事便如此善罷干休了？”
群臣不敢再辯。
當(dāng)晚夏營的燈火亮了一晚，夏帝也不避諱于我，派遣死士前往晉軍偷襲，意圖救回人質(zhì)。麾下的校尉請示如何處置我。御帳帳簾一掀，便有人走了進(jìn)來。說道：“臣恐今晚晉軍也有襲營救人之舉，請旨看守此女。”正龐青。
我被押至中軍帳旁一頂小帳關(guān)著。下半夜，外面有了動靜。我聽帳篷之外的龐青喚來了一名下將對話。隱約聽到下將支唔道：“探子回報(bào)，遣往晉營的士兵被全殲了，那邊還送來一截小殿下的斷指，陛下……”后面的聲音弱將了下去。不一會兒，便有進(jìn)帳的腳步聲。
那時我正低聲咳嗽，也沒力氣理會他。只感覺來人緩緩走至我身邊，罩落大片的陰影。旁邊似乎還站了看護(hù)營帳的中將。我聽那人語氣里帶著漫不經(jīng)心，說道：
“人犯可有老老實(shí)實(shí)呆著？”
中將畢恭畢敬說：“這犯人都病得快要死了。近來夜里寒氣極重，末將都怕她挺不過去?！?br/>
“人犯可異常狡詐。”
“末將也省得此人質(zhì)重要，不敢一分一毫大意，保管萬無一失。請副元帥放心?！?br/>
“哦，你搬一套刑具進(jìn)來?！?br/>
“……刑具？這、這人犯恐怕不經(jīng)受刑了啊！”
“嗯？”
“。末將馬上去?！?br/>
緊接著劍鋒出鞘的聲音。
我眼皮沉重，只感覺身上一松，綁住的麻繩被削開了。那人扶起我，往我嘴里灌了些水。那一點(diǎn)甘霖讓干渴麻癢的喉嚨舒服了許多，我睜開了眼，看到近在咫尺龐青一張臉。
他挑眉笑了笑：“本國舅已命人去搬了刑具，你可多喝些水，方有力氣受刑?！?br/>
我將頭湊了過去，這一下喝得急了，水直嗆喉管?；鹄崩敝睕_心肺的感覺頓時令我好一通猛咳，滿口盡腥氣。對方一遲疑，伸出一只手指輕捺過我的唇角，拭去了血跡。我瞪大眼睛，頭暈眼花間卻看不清他的表情。
在這樣的夜里，潼關(guān)外的群山隱約似有狼嘷，風(fēng)刮著旌旗，馬咀嚼著夜草，騎哨巡衛(wèi)經(jīng)過，發(fā)出輕微的踢踏聲。這些聲音，或近或遠(yuǎn)，透過重重帷幕傳至這營帳之中，空曠錯落，仿佛預(yù)示著什么。
不過暴風(fēng)雨前的平靜。
我不知道明天會如何，便如面前讓我感覺難以捉摸的龐青。
他伸出的手很快縮了回去，帶了一點(diǎn)麻癢的觸感似乎便一直停留在我的唇角。這樣的感覺讓我覺得驚異，一直以來，我與這人敵友，有時連我自己都感覺迷惑。
半醒半暈之間，感覺男人的手指又摁向我的心口，我又一驚，不由狠命掙扎，營帳里傳起小兵搬來刑具的聲音。我聽龐青沉聲道：“人質(zhì)為何又有新傷？”那中將遲疑半晌才道：“好似白日里陛下盛怒時，踹了一腳……末將只負(fù)責(zé)看守，絕不敢隨意處置人質(zhì)?！?br/>
他道：“哦?！?br/>
“元帥……刑具還上嗎？”
“當(dāng)然。”
營帳里燒起了炭盆，我只覺下腭一緊，對方試圖往我嘴里塞入一顆藥丸。我不曉得那什么物什，下意識只咬緊牙關(guān)。那中將似乎見狀吃了一驚，叫道：“元帥，這……”我聽龐青說道：“這一顆內(nèi)傷通瘀的藥，本元帥可不希望烙一烙，人犯便背過氣去?！敝袑⑴?lián)?zé)任，原便戰(zhàn)戰(zhàn)兢兢，聞言大喜：“元帥英明！”
我一張口，將那藥用力地吞咽了下去。
藥香清涼，一入腔腹之間，似乎便有慰貼的感覺。迷糊間只感覺龐青將我放下，彼時我似乎扯著他的袍袖，挾纏不清地懇求：“不要用刑……我什么都說?！边@種不安穩(wěn)的感覺一直等至神智回籠，那時已經(jīng)過了不知多久，那炭盆依舊竄著火苗，營帳內(nèi)一股暖意，龐青坐在炭盆旁，隨手拔弄著一根燒紅的烙鐵，只顯露一個側(cè)面。
我一瞬間大惑不解，直至許久后才反應(yīng)了過來，他不過借口，給我升了一個取暖的炭盆。
這一天夜里，夏派遣的死士襲晉營失敗，晉軍送來一截?cái)嘀福牡垡灰姅嘀?，立即變了臉色。這一刺激引發(fā)了舊傷，帝暈厥于中軍帳中。
凌晨時分，龐相奉旨端來一杯藥，命人給我灌下。我聽到父子間分官階見禮，龐青淡聲道：“相國，這？”
龐相道：“不過一杯迷藥?！?br/>
“迷藥？”
“。喝下并無傷性命，只神智變成癡呆。此女知曉之事太多，陛下并不放心?！?br/>
我嗚噎了二聲，拼命掙扎，然而兩名軍兵將我死死鉗住，藥盞緊緊抵在我唇邊，軍兵一用力，透明的藥汁便倒入我的口里，順著喉管流了下去。
Chapter0064
此后，數(shù)日光景，風(fēng)云變色。
首先夏帝于中軍大帳之中，舊傷復(fù)發(fā)，隔日病情加重，二日后，竟然不治身亡。
龐相密喪不發(fā)，罷兵與晉國議和。不久之后晉國交出了二名皇子，龐相當(dāng)機(jī)立斷，擁立龐貴妃所出二皇子為朝帝，再爾后，班師回京肅清異已，掌操帝都大局，龐相挾幼帝以令諸臣，自一國之相再升為攝政王，真正的萬人之上，權(quán)傾天下。
而潼關(guān)這場驚雷急蟄一般開始的夏晉交兵，就這樣草草收場。
這后話。
有很事情，后來別人告訴我的，包括夏地之亂，這一場潼關(guān)之戰(zhàn)，傳說中紫微郎的故事，還有……關(guān)于那個男人的。
龐相端來的那杯藥，的確好藥。在大半杯被灑在地下，只喝下一點(diǎn)點(diǎn)的情況下，仍發(fā)揮了它應(yīng)有的效果。
民間有那許多高熱燒壞腦子的，流著口水嘿嘿傻笑的白癡，我比那一種好了一點(diǎn)，頂多就反應(yīng)慢了一二三四拍，稍一思考哪怕僅僅露出一個思考的表情便要頭痛欲裂，再然后，記憶成了空白。
我只覺得自己在一條鋪滿碎冰的河面上漂浮著，明明身體已經(jīng)麻木，卻依舊能感受到碎冰尖棱不停刺破肢體皮膚帶來的尖銳疼痛。河面很長，這種痛苦像沒有盡頭。
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沉甸甸地壓在心頭，似乎某一個一直支撐著我活下的信念，或者某個重要至極的人，明明只差一步便能知道那什么，卻始終無法抓住。我開始做著各種怪誕奇異的夢，夢里或驚險(xiǎn)，或怪笑，或絮絮細(xì)語，一幅一幅，一幕一幕，像那條浮著碎冰的河一般，沒了盡頭。
再然后，就醒了。
那深冬一個早晨，冰寒料峭。
入眼所及一間普通的民舍，屋里一切簡陋異常。地龍燒得很旺，角落還有一只火盆。渾渾噩噩間，我想從暖坑坐起，卻覺得胸肋隱約帶著鈍痛，腦袋天旋地轉(zhuǎn)。待緩過那一陣勁，才遲鈍地自炕上挪近臨窗的位置，輕輕撩開一角粗布窗簾。
新鮮的空氣伴隨著冬日清晨滲骨的寒意撲面而至。
我看到一個小小的庭院，院中二株白梅，開得正好。
陣陣藥味飄散了過來，柴草堆旁，一名穿著半舊棉衣的男子正架著小泥爐煎著藥，只看到他踮著腳尖蹶著后臀，一手揮著小扇子，模樣甚專注。那背影倒也好看。我正發(fā)呆，驀地柴門“吱”的一聲被打開，一名兩頰紅撲撲的姑娘興沖沖跑了進(jìn)來，將手里的油紙包向那男子一遞：
“青青，我娘烙多了一個餅，還熱著哩，你早上一定還沒吃早飯的吧？嘗嘗我娘的手藝哩！”
“誒，多謝。翠花妹子對哥哥真好?！蹦悄凶忧妨饲飞?，伸長脖子從姑娘手里咬了一口燒餅，吃得嘖嘖有聲。小姑娘頓時紅透了臉，雙眼水汪汪地像要滴出水，捧著餅搭訕：
“青青，又給煎藥嗎？”
“吶，大夫說了，我娘子還得吃多好幾副藥?！?br/>
“青青對真好?！?br/>
“那自然，我倆可兩情相悅。”男人說得洋洋得意。
姑娘小嘴一撅：“青青，我給你煎藥吧。”
“不用、不用——誒，仔細(xì)踢了藥爐子……”
我傻傻看著一對男女搶著蒲扇。驀地，男子一回頭，登時看到我。我看到他一臉的燦爛笑容，歡呼了一聲：“娘子醒了！”
醒白的晨光中，男子美得帶著邪氣的眉眼，讓人不由自主窒了一窒。
自然，那時的我，并不知道自己曾經(jīng)與這男人有著諸多的恩怨糾割。也不知道，這個蹲在這間普通庭院柴堆旁，臉上帶著煙薰的印子，笑容憊懶的男子，彼時貴為夏國攝政王大公子。
但饒如此，當(dāng)他歡呼鵲躍地喚我為娘子時，我震驚——也自然，礙于有病在身，這震驚，在半柱香之后，大夫把完脈，問完問題，沉痛宣布我被燒壞了腦，暫時失了記憶，我那位“相公”眼圈紅紅扶著我躺下，并且用那張弧度美好的薄唇在我面頰上輕輕碰了一下，我方始表露了出來。
我的情況并不好，時睡時醒。在精神稍好的時候，他便給我講我們的故事。
他自稱小青相公，喚我小眉娘子。
小青和小眉的故事，高門大戶里最尋常俗套的故事——父母訂了門當(dāng)戶對的婚事，富家少爺愛的卻自己的貼身婢女，無一例外地高堂震怒，并棒打鴛鴦，苦命小鴛鴦卻執(zhí)迷不悔，癡心不改，并且在這寒冬臘月一個大雪紛飛地日子里，勇敢地私奔了！
不幸的，私奔之后，從小錦衣玉食，嬌生慣養(yǎng)長大的少爺頂住風(fēng)雪寒冰的考驗(yàn)，素來吃苦耐勞的婢女卻反倒生病了。這一病來得非常兇險(xiǎn)，但少爺沒有放棄，他夜不交睫，捂衣煎藥，噓寒問暖侍疾于婢女榻前。少爺就這樣，為了心上人，違背了父母，叛棄了宗族；為了心上人，他尋醫(yī)問藥，敗光了所有錢銀細(xì)軟，因此家徒四壁，他為了心上人，就這樣一步步從豪門公子淪為街頭落魄男子，從天上跌入泥堆，可少爺他從未后悔，只盼望著從前與他日日耳鬢廝磨，心心相印的親親娘子能快些醒過來……
他說這些的時候，臉上會露出一種壞壞不正經(jīng)的表情，那張眉眼狹長，五官瀲滟的臉會越湊越近，直到將熱氣吹到我面上去。
等他給我夜了被角，熄燈躺下許久之后，我才逐漸覺得，臉有些燙，心有些別扭男子欠了欠身，伸長脖子從姑娘手里咬了一口燒餅，吃得嘖嘖有聲。小姑娘頓時紅透了臉，雙眼水汪汪地像要滴出水，捧著餅搭訕：
“青青，又給煎藥嗎？”
“吶，大夫說了，我娘子還得吃多好幾副藥。”
“青青對真好。”
“那自然，我倆可兩情相悅?！蹦腥苏f得洋洋得意。
姑娘小嘴一撅：“青青，我給你煎藥吧?！?br/>
“不用、不用——誒，仔細(xì)踢了藥爐子……”
我傻傻看著一對男女搶著蒲扇。驀地，男子一回頭，登時看到我。我看到他一臉的燦爛笑容，歡呼了一聲：“娘子醒了！”
醒白的晨光中，男子美得帶著邪氣的眉眼，讓人不由自主窒了一窒。
自然，那時的我，并不知道自己曾經(jīng)與這男人有著諸多的恩怨糾割。也不知道，這個蹲在這間普通庭院柴堆旁，臉上帶著煙薰的印子，笑容憊懶的男子，彼時貴為夏國攝政王大公子。
但饒如此，當(dāng)他歡呼鵲躍地喚我為娘子時，我震驚——也自然，礙于有病在身，這震驚，在半柱香之后，大夫把完脈，問完問題，沉痛宣布我被燒壞了腦，暫時失了記憶，我那位“相公”眼圈紅紅扶著我躺下，并且用那張弧度美好的薄唇在我面頰上輕輕碰了一下，我方始表露了出來。
我的情況并不好，時睡時醒。在精神稍好的時候，他便給我講我們的故事。
他自稱小青相公，喚我小眉娘子。
小青和小眉的故事，高門大戶里最尋常俗套的故事——父母訂了門當(dāng)戶對的婚事，富家少爺愛的卻自己的貼身婢女，無一例外地高堂震怒，并棒打鴛鴦，苦命小鴛鴦卻執(zhí)迷不悔，癡心不改，并且在這寒冬臘月一個大雪紛飛地日子里，勇敢地私奔了！
不幸的，私奔之后，從小錦衣玉食，嬌生慣養(yǎng)長大的少爺頂住風(fēng)雪寒冰的考驗(yàn)，素來吃苦耐勞的婢女卻反倒生病了。這一病來得非常兇險(xiǎn)，但少爺沒有放棄，他夜不交睫，捂衣煎藥，噓寒問暖侍疾于婢女榻前。少爺就這樣，為了心上人，違背了父母，叛棄了宗族；為了心上人，他尋醫(yī)問藥，敗光了所有錢銀細(xì)軟，因此家徒四壁，他為了心上人，就這樣一步步從豪門公子淪為街頭落魄男子，從天上跌入泥堆，可少爺他從未后悔，只盼望著從前與他日日耳鬢廝磨，心心相印的親親娘子能快些醒過來……
他說這些的時候，臉上會露出一種壞壞不正經(jīng)的表情，那張眉眼狹長，五官瀲滟的臉會越湊越近，直到將熱氣吹到我面上去。
等他給我夜了被角，熄燈躺下許久之后，我才逐漸覺得，臉有些燙，心有些別扭男子欠了欠身，伸長脖子從姑娘手里咬了一口燒餅，吃得嘖嘖有聲。小姑娘頓時紅透了臉，雙眼水汪汪地像要滴出水，捧著餅搭訕：
“青青，又給煎藥嗎？”
“吶，大夫說了，我娘子還得吃多好幾副藥?！?br/>
“青青對真好?！?br/>
“那自然，我倆可兩情相悅?！蹦腥苏f得洋洋得意。
姑娘小嘴一撅：“青青，我給你煎藥吧?！?br/>
“不用、不用——誒，仔細(xì)踢了藥爐子……”
我傻傻看著一對男女搶著蒲扇。驀地，男子一回頭，登時看到我。我看到他一臉的燦爛笑容，歡呼了一聲：“娘子醒了！”
醒白的晨光中，男子美得帶著邪氣的眉眼，讓人不由自主窒了一窒。
自然，那時的我，并不知道自己曾經(jīng)與這男人有著諸多的恩怨糾割。也不知道，這個蹲在這間普通庭院柴堆旁，臉上帶著煙薰的印子，笑容憊懶的男子，彼時貴為夏國攝政王大公子。
但饒如此，當(dāng)他歡呼鵲躍地喚我為娘子時，我震驚——也自然，礙于有病在身，這震驚，在半柱香之后，大夫把完脈，問完問題，沉痛宣布我被燒壞了腦，暫時失了記憶，我那位“相公”眼圈紅紅扶著我躺下，并且用那張弧度美好的薄唇在我面頰上輕輕碰了一下，我方始表露了出來。
我的情況并不好，時睡時醒。在精神稍好的時候，他便給我講我們的故事。
他自稱小青相公，喚我小眉娘子。
小青和小眉的故事，高門大戶里最尋常俗套的故事——父母訂了門當(dāng)戶對的婚事，富家少爺愛的卻自己的貼身婢女，無一例外地高堂震怒，并棒打鴛鴦，苦命小鴛鴦卻執(zhí)迷不悔，癡心不改，并且在這寒冬臘月一個大雪紛飛地日子里，勇敢地私奔了！
不幸的，私奔之后，從小錦衣玉食，嬌生慣養(yǎng)長大的少爺頂住風(fēng)雪寒冰的考驗(yàn)，素來吃苦耐勞的婢女卻反倒生病了。這一病來得非常兇險(xiǎn)，但少爺沒有放棄，他夜不交睫，捂衣煎藥，噓寒問暖侍疾于婢女榻前。少爺就這樣，為了心上人，違背了父母，叛棄了宗族；為了心上人，他尋醫(yī)問藥，敗光了所有錢銀細(xì)軟，因此家徒四壁，他為了心上人，就這樣一步步從豪門公子淪為街頭落魄男子，從天上跌入泥堆，可少爺他從未后悔，只盼望著從前與他日日耳鬢廝磨，心心相印的親親娘子能快些醒過來……
他說這些的時候，臉上會露出一種壞壞不正經(jīng)的表情，那張眉眼狹長，五官瀲滟的臉會越湊越近，直到將熱氣吹到我面上去。
等他給我夜了被角，熄燈躺下許久之后，我才逐漸覺得，臉有些燙，心有些別扭。
這種別扭，來自于一種奇怪的直覺。然而，這名“相公”照顧病中的我巨細(xì)靡遺，細(xì)心體貼，絲毫找不出半點(diǎn)破綻。在我恢復(fù)神智的第三日，天氣再度轉(zhuǎn)冷，昏昏沉沉間我的病再次加重，他冒著大雪連夜去請來了另一位大夫，照顧了我一整晚，隔日連說話的聲音也變了。
我雖反應(yīng)遲鈍，人有些呆傻，卻不不識好歹的人，心底對男人莫名疏離抗拒的感覺，漸漸變作了感激。
在這期間，我們所在的小鎮(zhèn)似乎也不平靜?？ぬ仡C布了告示，通輯一對男女。甚至有官兵拿了通輯的畫像，挨家逐戶踢門，搜尋可疑之人。烙燒餅的翠花妹子每一日都要串門數(shù)回，青青長青青短的，難免便要聊起此事。
“……嚇！我便曾偷偷瞄了一眼畫像。若不知道青青王伯家的親戚，知根知底，差點(diǎn)便要以為，上面畫的你了！”
“咱們鎮(zhèn)子原就大，嫌疑的對象就有十?dāng)?shù)對！我聽說啊，這幾日太守親自上堂，對那些疑犯一一過問，那陣仗，別提多嚇人了！那些官差一個個簡直兇神惡煞，隔壁街的王二毛只不小心給那公堂棒子給掃了一下，腿現(xiàn)在腫得走不著路呢！”
“說疑犯，卻連一個姓名都沒有，也不說所犯何事。只憑一張畫像，便任官差拿人。青青，你說奇怪不奇怪？”
因?yàn)橹攸c(diǎn)搜查的新近入鎮(zhèn)的外來年青男女，說來我們也差些成了嫌疑的對象。卻多虧了小青的那位親戚王伯，他這個鎮(zhèn)的里長，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官役前腳剛?cè)肓碎T，他后腳便來了，因有他的擔(dān)保，官差又得了好處，于便草草了事，還吐了二句苦水，上頭的這差事委派得好沒道理，連累得兄弟們這二日得罪了不少有臉面的人物，偏偏這份指令當(dāng)今圣上最看重的三王爺下的，半點(diǎn)也疏忽不得！
大晉的三王爺，新近似乎不止一次聽到。
聽說當(dāng)今圣上最寵愛的胞弟。
聽說他新近為大晉立下了奇功，似乎追回了皇室一件至關(guān)重要的寶物，攸關(guān)皇族的威嚴(yán)。
聽說……他快要死了。
烙燒餅的翠花仍舊在外頭賣弄她知道的小道消息：
“……箭傷在要害處，三王爺被抬回了營帳，已性命垂危，連皇宮里最厲害的御醫(yī)都束手無策。情急之下，張貼皇榜，征天下的名醫(yī)……”
“……王爺昏了三日三夜，御醫(yī)用虎狼之藥，方挽回他一點(diǎn)神志。他醒來頭件事情，便要陛下尋回這對男女。陛下原不允，王爺便道：臣弟便只存這點(diǎn)念想了……青青，你說，這對男女與咱們的三王爺，該什么關(guān)系？”
“你說什么關(guān)系？”
“能讓人病中還心心念念的，不恨極便愛極了的人?！贝浠米游站o了拳頭：“我覺得，那女子一定王爺最心愛的人，那男人壞蛋，拐跑了王爺心愛的女子！”
“嗤?！?br/>
“想不到我們大晉最溫潤的君子，冠絕無雙的第一公子，竟這樣用情至深的人……”
“好了么，不過都些市井無稽之談?！?br/>
“青青不信么？這可都咱們大晉皇宮的宮廷秘聞！”
“嗤，真正的宮廷秘聞，豈你這街頭巷尾交頭接耳談得。”
我覺得小青說得甚有道理，不過都些街頭的無稽之談，百姓閑暇無聊時扯淡出來的談資?？刹恢獮槭裁?，躺下良久，心口的位置還如此難受，仿若就要透不過氣來——
紫微郎花事65
怕聊得不爽快，不消片刻，小青便連推帶哄，將翠花妹子堵出柴門外。轉(zhuǎn)了身順手又折了二枝白梅，這才入得屋來。他早便習(xí)慣我的沉默，自顧給我探了額，掖了被角，突地“咦”了一聲，問我：“手上抓的什么？”
我這些日子都在床上度過，因病得渾渾噩噩，每日的清潔至多便用熱水沾了毛巾稍稍擦拭一下。小青雖嘴里相公娘子叫得親熱，偶爾也占些便宜，但似知道我的別扭，并未有逾越之舉。那日官兵入室，瞧著捂著厚被，蓬頭垢面的我分明一個個都皺著眉毛鼻頭。這二日精神漸好時思索起此事，逐漸也回過了味兒，這一身嗅哄哄，不知道多久未曾沐浴洗澡過了！
難為這個小青相公半點(diǎn)沒表露出來。
當(dāng)時燒餅妹妹纏著男人聊得正興高采烈，我便想趁這個時候打些熱水清洗一下。哪知挑散頭發(fā)，便發(fā)現(xiàn)了這個東西。
一塊玉佩。
玉佩用黑絲纏住，藏于發(fā)髻之中。我將那黑絲一根一根剝離，看著色澤瑩潤通透的玉石一點(diǎn)一點(diǎn)顯露出來，心頭怔忡。
外面翠花姑娘掩飾不住興奮的聲音響著：
三王爺……
我們的三王爺，大晉的第一公子……
玉好玉。
我不由自主便停止了所有的動作，細(xì)細(xì)摩挲上面美麗精細(xì)的紋理。
那樣的熟悉感，讓我有一種想要流淚的沖動。
一時間心魂被奪，也渾忘了自己要洗澡沐浴的事，不覺又呆呆倒回了鋪炕之上。
此刻乍見小青發(fā)現(xiàn)了玉佩，不知何故竟戄然吃了一驚。破天荒反應(yīng)極快坐直了身，然而小青已然取了玉佩在手里把玩，不由大感緊張。
想來在我未曾傷了腦子之前，這塊玉佩極為重要的東西。所以才用這種方式，隨身收藏著。
我雖不粗辨識玉石，但這玉佩品質(zhì)與雕工看著都極好，雕刻的圖騰花紋也不似普通人家所能擁有。小青說我個婢女，身上如何會有這種值錢東西？
“身上不曉、不曉得如何有這東西?？赡銖那百浥c我的——的東西？”我想說“定情信物”，但小青對此刻的我而言，不過一名相識數(shù)日的男子而已。盡管他對我細(xì)心體貼，照顧周到，可這一切太過完美，與他舉手投足間會自然流露出的一絲玩世不恭完全不符，甚至讓我產(chǎn)生一種荒誕的錯覺，“定情信物”之類，如何也說不出口。
卻聽他笑道：
“相公給娘子的東西，如何會這種贗品？自然不。”
我一愣，大感意外。便想取回來細(xì)細(xì)擦看，然而東西已經(jīng)被他順手納入了手心里。
“雖膺品，但也值幾個錢，正好！”他喜孜孜道：“相公還愁著家中錢銀細(xì)軟已然用磬，娘子的藥錢便無從著落，如今有了這塊玉佩，正好當(dāng)了，以解燃眉之急！”
然而說完似乎想到什么，臉色一黯，遲疑望我：
“娘子貼身收藏，定極喜歡的東西，你若不舍得，為夫另想辦法……”
我能想到他連日為了照料我，身上錢銀只出不入，眼見身上的東西一日比一日少，一日比一日拮據(jù)。他為我付出這許多，我便再沒心沒肺的人，也決不能心疼一個玉佩。以聽完了他的話，我原有一點(diǎn)舍不得也變作了歉疚。反而將他拿著玉佩的手推了推，點(diǎn)了點(diǎn)頭：
“我沒有舍不得……你快些將它當(dāng)了?！痹掗_始有些結(jié)巴：“有了銀子，將那件領(lǐng)子鑲了皮毛的袍子贖回來……”那件袍子小青在那日天氣變冷時穿了一回，后來便沒再看到。如今回想起來，當(dāng)時他新請了一位大夫，沒錢抓藥，他厚著臉皮去翠花那里軟施硬磨，愣討來抓藥的錢。為了這事，翠花娘至今沒個好臉色；大夫說我需防寒保暖，他便穿著那袍子出了門，回來時身上只剩下單薄衣衫，我卻多了一件半新的裘袍……
我的鼻頭突然有些發(fā)酸。卻見他已經(jīng)露出了驚喜，一個熊抱將我摟住。
“娘子能注意到這些，我很開心?！?br/>
近距離之下，男人強(qiáng)健有力的身軀很明顯地感應(yīng)了出來。
我呆了片刻，接著面皮就紅了。想掙脫又掙脫不開。他摟著我，又輕輕說了一句：
“娘子，你若一直這樣，我……便照顧你一輩子?！?br/>
那話說得奇怪。
我手足無措，木頭一樣僵了不知多久，覺得他話里不僅奇怪，隱約還透露出一些傷感來。這使得這個人突然有了一絲真實(shí)的味道，不再那樣真假難定，難以看透。
有時候，語言匱乏，唯有擁抱才能表達(dá)溫暖。
我嘗試著，小心翼翼將頭擱在男人肩胛處，只輕輕應(yīng)了一聲：
“嗯。”
他果真去當(dāng)了玉佩，回來稍的卻一堆香脂頭油，木梳羅帕之類的女子用的東西，又去燒了一大桶熱水，沖我笑得畜生無害：“娘子，讓為夫服侍你寬衣解帶，沐浴洗澡。”
我又紅了臉，只一徑搖頭。
經(jīng)過這些日子，我身上發(fā)燒發(fā)熱的癥狀已經(jīng)消退，胸肋間的鈍疼似乎也沒有那么強(qiáng)烈了，唯一不變的，頭仍會時不時疼得厲害，一睡下便會惡夢連連。大夫只說頭疼胸疼俱高燒的后遺癥狀，慢慢調(diào)理便。此時病后無力，若要沐浴洗澡，的確需要有個旁人幫手才行。
最后敲定，去請了翠花妹子前來幫忙。
下午的翠花妹子卻有些失魂落魄，連幾案上鮮艷美麗的胭脂頭簪也只勾起了她短暫的興趣。
她素日看到我，就隔著窗框也要拐彎抹角說一些諸如像我這樣的病秧子，配不上相貌俊美m(xù)i人的青青之類，今日有了貼身的機(jī)會，反倒含緊了口。后來我發(fā)現(xiàn)其實(shí)她一直在打量著我，眼光極不友善，似乎懷了滿腹的懷疑和指責(zé)。
甚至在替我澆頭洗發(fā)時還報(bào)復(fù)性地生扯了我二回頭發(fā)，好不疼痛。
我看得出，她一直在忍耐著不將話說出口，奈何最后還沒忍住。
“娘子，除了青青，你不還和別的男人勾三搭四，糾纏不清？”
我根本沒辦法立即反應(yīng)過來。翠花妹妹因此更怒火中燒：
“今日有二個男人向我打聽你的情況！還說你他們‘不一般關(guān)系’的人！可惡！”她咆哮：“有了青青這樣俊俏還專情的郎君，你居然還和別的男人有了私情，還兩個長得很不怎么樣的男人！你對得起青青嗎？！”
她直接我指責(zé)得懵了。
我想著這件事需得與小青說說才好，或者從前認(rèn)識的人尋來了。又想起他說過，我與他私奔出來的，因此更有可能他家中派來捉拿我們的人。如此一想更為緊張，然而小青半日未在家里，等到晚上回來，似若為了印證我的猜測一般，他與我道：“明日我們離開此處?！?br/>
我瞧瞧他，男人神色如常，甚至還大肆贊美了梳洗一新的我，并未有半分異樣和緊張。
院子里，已經(jīng)新置了一只馬車。
我呆呆跟在他身后，看著他給馬喂了草料，然后套上頭韁。蘊(yùn)釀了許多，終于忍不住問他：“可家中人尋來了？”
他一愣，轉(zhuǎn)過身，剛好就扶住了我的肩膀。動作輕挑熟諗抬起我的下巴，眨了眨眼：
“娘子可敢與相公我私奔流浪，走遍天涯海角去？”
他的眼睫很長，一眨眼，便如兩把小刷，一扇一扇。
我突然就發(fā)現(xiàn)，原來男子可以狐魅的。
我結(jié)巴道：“我、我自跟你一塊走?！?br/>
他裂了裂嘴，吧唧一口，在我頰上重重親了一記，面上泛開一個大大的笑容，話里含了寵溺：“放心，族里并沒人追來。咱們這找更好的大夫，給你治病去?！?br/>
“治、治病？”我呆呆重復(fù)。
“啊，治病?！彼中α诵Γ@個笑容卻與之前的大不相同。
“從前的你可不這個樣子?！彼溃骸拔铱偛荒茏屇阋惠呑舆@樣下去?！?br/>
Chapter0066
我們走的時候，翠花妹子追著馬車，哭著喊“青青”跟了整整兩條街，小青似乎壓根沒有發(fā)現(xiàn)燒餅姑娘掩飾在十里相送之下澎湃的情意，一邊沖她笑咪咪道“妹子保重”，一邊快馬加鞭，沒心沒肺的程度，讓我都替翠花掬了把同情淚。
馬車一上了官道，數(shù)度轉(zhuǎn)折。我發(fā)現(xiàn)一只青帷馬車不緊不慢地跟在后頭。
途經(jīng)一處泉眼，小青取出水壺水罐去蓄了些泉水。我發(fā)現(xiàn)那馬車在不近不遠(yuǎn)的地方也停了下來。馬車青簾一掀，從里頭鉆出一名著灰色裘袍的男子。原來趕車的青年一口吐了嘴里銜著的草，扭身扶了身后男子一把。在這寒冬臘月，他只著一件單簿秋衣，身上胡亂圍了二塊皮草，襯得那灰袍男子重衣厚裘，身形單簿，顯有病在身。
他二人俱平庸相貌，但一個身姿挺拔，一個雖然單簿，但氣質(zhì)不俗，眉宇間三分淡然，與生得十分俊美的小青一比較，明明相貌上遜色太多，卻沒半分形穢之感。
兩人下得車來，趕車青年笑咪咪取了囊袋，亦往泉眼處走去。帶病氣的男子卻抬頭，準(zhǔn)確望向我這邊。我原已抬手要去揭那車簾，不知為何頓了手，呆呆看他向我走來。
他走路的姿勢有輕微的蹣跚，顯然一邊腿有點(diǎn)毛病。
“遂意?！比缓?，我聽他輕輕地喚了一聲。
那邊打水的也適好截住了小青的來路。這個時候的小青似乎有些不一樣，他不動聲色地注視兩邊的情形，周身散發(fā)一種令人陌生的沉著氣勢。對方卻笑得畜牲無害，搭訕：
“兄弟，取水呢?！?br/>
又問：“泉水甜不？”
小青一笑，不提防抬手將一邊酒甕大小的水罐向?qū)Ψ綌S去，也若無其事道：“試過便知。”
水罐直砸對方面門，對方卻避也不避，輕巧接住。
小青神色不變，已徑自繞過了他，向這邊走了過來。
男子一直注視著我。
他的眼睛清澈，帶著淡悒。注視著我的眼光，既有著歡喜，又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哀痛憐惜。似乎我他尋了千回萬回的女子，心心念念牽掛的人。
這樣的眼光，讓我覺得刺痛。
……你誰？我認(rèn)識的嗎？
遂意，我的名字嗎？
我生病了，你不要難過……
可我太過笨拙，沒有開口之前，小青已經(jīng)走了過來。
他笑瞇瞇與那人打了一聲招呼，問他何事。那人便道，他們趕路匆忙，未帶飲水的器皿，想向娘子借個喝水的杯盞。說完眼光又望向我：“這位？”
小青道：“正我家娘子?！?br/>
男子身上的氣勢清冷了三分。緩緩打量了小青一眼，卻只點(diǎn)點(diǎn)頭。眼光又落到我的身上：“娘子面色蒼白，可生了什么重病？”
“日前受了風(fēng)寒，確病了一場?！?br/>
“現(xiàn)在身上可還有哪些不適？”話里關(guān)切含憂，這一句卻問我。
“已經(jīng)好多了。有勞掛心?！毙∏嘈χ蹇?，將一支牛角瓢遞給了他。
至此，便沒有再停留的理由。他點(diǎn)點(diǎn)頭，淡淡道：“有勞照拂了。”明明說的飲水的瓢，可那話里間，卻像另有所指。
男人轉(zhuǎn)過了身。我這才發(fā)現(xiàn)，他樣貌不過青壯之年，然鬢邊已有風(fēng)霜，似已飽經(jīng)歲月滄桑磨礪。我沒發(fā)現(xiàn)自己已淚盈于眶，見他轉(zhuǎn)過了身，留給我一個寂寥背影，那身影熟悉萬分，似乎曾經(jīng)陪伴我走過整個生命的成長風(fēng)霜。而現(xiàn)在便要走遠(yuǎn)，我心里一慌，鬼使神差搶前了二步，甚至將我身前的小青撞到一邊，緊緊扯住了男人的衣袖。
男人一愣，回頭，眼里帶了無法掩飾的驚喜。
“我、我……”我語無論次，卻不知道自己要用什么理由去挽留他。
“我可認(rèn)得你？”
他眼里一痛，里面的神采減滅了三分。卻朝我輕輕搖了搖頭。小青一旁已委屈萬分看著我。此時拉著我的手，低聲勸道：“娘子，咱們回馬車吧?！币贿呄蚰悄腥私忉專易愿邿?，行為有時有些狂癲。男子卻不理會他，只柔聲與我說道：“我在后頭跟著?！?br/>
繼續(xù)起程，青帷馬車果真一直跟在后頭。我心里忐忑不安，固執(zhí)要撩開簾子親眼看著那馬車跟著才安心，小青便來勸我，我風(fēng)寒剛好，不宜這樣吹風(fēng)。身后的馬車有他看著，萬不會丟。見我不聽，陰著臉停了馬車，將那簾子縫死，又用小刀割了二個小洞。那青帷車上趕車的青年看著，便囂張地竊笑起來，幾乎將嘴裂到耳后去。
經(jīng)此二個插曲，小青半日沒與我說話。自我醒來，這他頭回在我面上袒露不滿。我后知后覺，主動給他遞了二回水，掰好一塊干糧，他面色終于陰轉(zhuǎn)多云。
晚二只馬車進(jìn)入了一家客棧。不過半日趕路，青帷車?yán)锬凶拥臓顟B(tài)似乎又惡化了幾分，數(shù)度掩了衣袖輕輕咳嗽，神色里疲憊萬分。我莫名其妙大感緊張，過去又扯住他的衣袖，他沖我點(diǎn)點(diǎn)頭，面上溢滿溫柔之意。我頓時也滿心歡喜，與他走了大半段路，才發(fā)現(xiàn)小青并沒有跟上來。
一回頭，他依舊僵在馬車旁，垮著臉，面上陰晴不定。我于反應(yīng)了過來，自己又做了令他不快的事。心生愧意，朝他朝了朝手。小青扭臉不理我。我只好開口喚了句“小青”，讓他過來。
趕車的一臉痞相的青年“噗”的一聲便笑了出來，拼命朝我擠眉弄眼，道：“妹子，哥哥對相面之術(shù)最在行，瞧你這相公面相，狹眼簿唇，一副風(fēng)流簿情的紈绔樣。怕這段時間做低伏小，日子清苦，早憋了一肚邪火，你今日還二回朝他甩臉，不好好哄，怕要糟?！?br/>
話未說完，小青已經(jīng)大踏步走了過來，狠狠瞪了他一眼。瞇著眼無視我身邊站著二人，只陰惻惻問我：“娘子現(xiàn)今還喚我甚么？”這個問題他抗議多回，現(xiàn)下更一副我答錯一字，扭頭便走的模樣。我心里一緊，順從地喚了句“相公”，臉卻漸漸紅了。
掌柜見我們四人同時進(jìn)來，有些摸不著頭腦，問開幾個房間。小青道：“我與娘子一間。其他二位卻不同路。”掌柜便望著我扯著男子衣袖的手，表情尷尬：“那么小人就這樣安排了？”我只傻傻望著給我拉住不放的男人，聽他淡淡道：“四間?！蔽乙颤c(diǎn)頭：“四間?！?br/>
趕車的痞男便嘆：“何必如此費(fèi)事，他們小夫妻一間，你我一間，既省了房錢，還彼此照料。你說呢，這位兄弟？”
小青卻眼珠一轉(zhuǎn)，突然笑瞇瞇改了口：“四間就四間，那就勞煩二位兄長先辦了登記，我與娘子先上樓去了?！闭f著指了一名店小二帶路，硬拽我去了。我只聽身后的痞男嘀嘀咕咕，一副很感慨模樣：
“遂章就過于耿直，也不想想，這男女若要偷情，一堵小墻怎堵得??？半夜摸摸門，翻翻窗什么的，豈不又成了一間？”
如回應(yīng)他的話一般，小青突側(cè)過來臉，熱氣噴在發(fā)絲間，直直撓向耳垂：
“娘子等我，今晚我去尋你?！?br/>
紫微郎花事67
待至客棧住下，我總算知曉二人姓名。
趕車的叫小金，被我拉著袖子不放，溫柔可親的病弱男子姓聶，名喚遂章。
聶遂章……
當(dāng)時我咀嚼著這個名字，頭立即針刺一樣疼痛了起來。雜亂渾噩的思緒中，似乎有什么影像一幕一幕掠過。
小金聶遂章的朋友，話里間透露似乎擅些醫(yī)術(shù)。聶遂章身體不好，這一路把脈配藥，便他在照料。他問起我的情況，得的什么病，現(xiàn)在還在吃什么藥。聽我現(xiàn)在還時時頭痛，便提議給我把脈看看，卻給小青拒絕，只道，先有先前大夫開的暫時止痛的藥，又尋著了名醫(yī)。再一相詢，兩方的目的相同，竟都為尋那晉地名醫(yī)蔡扁鵲而去。
客棧幫忙煎了藥，聶遂章喝下了藥，早早便歇下了。這邊小青說玉佩當(dāng)了好些銀子，應(yīng)當(dāng)祝賀。他叫了一桌好菜，順便要與我討論討論為什么娘子不牽相公的手，反倒去拉陌生人袖子的問題。
聶遂章給我的感覺十分親切，仿佛從前極重要的人。而他的態(tài)度也在告訴我，他在我那段消失的記憶里擔(dān)任過重要的角色，卻并不急著點(diǎn)破。我想過問問小青，但感覺得出，他明顯在回避這個問題。
菜雖豐富，我卻心不在焉。小青知曉我剛服了止頭痛的藥，也沒敢多勉強(qiáng)。用過飯，又草草清洗了一下，小青給我鋪了床，本著禮尚往來原則，我便垂頭給他整理明日替換的衣袍。不知不覺中一抬頭，見他已經(jīng)笑咪咪立在身旁。
“娘子看看，床鋪得可還整齊？”
我點(diǎn)點(diǎn)頭。
“可還滿意？”
我臉莫名紅了紅，還點(diǎn)點(diǎn)頭。
他笑嘻嘻又做出這數(shù)日來慣有的挑逗表情，道：“為夫瞧這床倒做得寬，娘子可認(rèn)生床？為夫少不得要陪伴陪伴你，共度這漫漫長夜。娘子若還要為夫覆行那夫妻之義嘛……”
話未說完，小金在外頭敲門敲得砰砰作響，邀小青一同去喝酒。
小青便撇著嘴，被滿心尷尬的我推搡著出去了。
一名店小二走了過來，交給我一個盒子，說隔壁的相公給我送來。說著吃吃笑，話里無不暖昧：“相公說娘子一人在屋里，怕無怕，盒子里的小玩藝可作解悶?！蔽乙詾樗研?，不免意外。到了屋子打開一看，里面一套連環(huán)，算一算，竟有十五環(huán)之多。
連環(huán)煅練心智的奇巧玩藝，其難度隨著環(huán)數(shù)遞增。民間常玩的九連環(huán)已十分難解，十五個的連環(huán)，有些人只怕一輩子也難以解開。然而我拿起這套連環(huán)，腦中忍不住便浮現(xiàn)一些想法，仿佛昨天，這東西已耍玩千次萬次，熟練地指引著我推桿，拉環(huán)，卸環(huán)……
又那些片段，在腦中翻飛。
頭又一突一突地疼了起來。
一個聲音在不斷提醒著，想起來！想起來！失去的東西一定很重要！這個聲音迂繞來回，支撐著我苦苦強(qiáng)忍著頭殼針刺的疼痛，一步一步地解下去，直接最后一步，十五個連環(huán)疊連成一個。
寒冷的冬天，我忍了周身的冷汗。
我甚至忘了擦汗，恍恍惚惚里將手一丟，倒頭便埋入被褥里，半暈了過去。又睡又醒之間，只覺得自己一直在做夢，夢里一直在解連環(huán)，解完連環(huán)破陣圖，這一回夢做得直切，夢里頭仿若縮小了好幾號的自己蹲在地上，身邊四周鋪著各種各樣的書籍，絹面發(fā)黃的宗卷，被磨挲得油亮的竹簡……不遠(yuǎn)處各種各樣的沙架，上面堆砌的有可能一座城堡，一段暗道的模型，或者劃著奇怪而復(fù)雜的圖形，險(xiǎn)隘之處，便用小旗標(biāo)著。
哥哥，我只用了一盞茶的時間，便將它解開了！
哥哥教我學(xué)陣吧，我想和哥哥做一樣的事。
我知道了哥哥！天干在壬，地支在申，哥哥說過，破解陣法，最忌心浮氣躁，猶豫不安，方才若沒有多想那一想，也不能走到這一步；若沒有當(dāng)機(jī)立斷，在沙漏傾盡之時摁動了正確的暗槽，毒霧便會噴出……
哥哥，我很喜歡你。
哥哥……
一個一個的片段，海浪一般，接踵而至。
出生，身為國師的嫡女，天之驕女，眾星捧月。
三歲，宗祠占卜。占卜用的銅魚落至三煞之位，宗祠之內(nèi)，人皆變色。
命里帶煞，個不祥的孩子。
三煞之氣歸于正宮之位，首當(dāng)其沖的，國師嫡子，聶家未來掌舵者，影響一族興衰的少家主，你的親兄長。有你在，你的哥哥終歸會有一日，會被你拖克而死?？藲⑿珠L，克殺家主，如何還能留得？
親生的父親端坐在高高的家主之位，冰冷地宣布：
即日起，宗牌除名，囚于宗祠之內(nèi)，三日后，便傳暴病而歿吧。此事為族內(nèi)重大機(jī)密，泄秘者，處死。
不，父親。妹妹自小便玉雪可愛，承歡膝下，怎能由一個占卜預(yù)言，便妄斷她的生死？子不言父過，然虎毒不食子，父親這樣做，既有違人道天倫，亦陷孩兒于不義，若妹妹今日走了，豈非便因我而死了？
婦人之仁！此事事關(guān)家族興衰，卻不你一人所能決定！來人，將少主關(guān)入書房之內(nèi)，好好反??！
那請恕孩兒不孝。在孩兒進(jìn)入這間宗祠之前，以親筆寫了一封狀紙，蓋上了少家主的印章，命心腹帶走。只需傳出妹妹暴斃，那人便會將狀紙直接遞給刑部張侍郎，狀告國師毒殺親女。
……
國師這一生只重視男子。奈何他妻妾數(shù)名，除了正室所出長子，其余皆為女兒。在我之上，在我之后，一共五名姐妹。
三歲之前，我國師的嫡女，錦衣玉食生活，哥哥待我，親切卻不親近，一如對待其他的妹妹。
三歲之后，哥哥不顧家族的反對，不顧那條可怕預(yù)言給他帶來的可能的危機(jī)，排除萬難，在宗祠里救下奄奄一息的我。從此后，帶著我，流浪天涯，命運(yùn)自此緊緊糾纏一起。
“哥哥給你起名遂意，便希望你一生遂意，無憂無愁?！?br/>
遂意啊……
我驀地自床上坐起，汗?jié)窳酥厣?。房?nèi)燭火不知什么時候滅了，四周烏鴉鴉一片。我只覺得眼眶里熱辣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流著。再也不管不顧，推了被子，便朝門外跑去?？蓜傞_了門，便與門外一人撞了滿懷，那人原本正躡手躡腳，反倒被我嚇了一跳。拍著胸口道：“妹子，怎地你？出了什么事，怎么衣服也不多穿一件就跑出來了……誒，怎地哭成這樣，可誰欺負(fù)了你？”
我哽咽：“小金哥哥……”
小金一愣，接著恍然。小聲問我，可記起了些從前的事？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眼光不由自主望向哥哥所住的房間。小金卻給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道：“且莫去吵你哥哥，他現(xiàn)下精神不濟(jì)，每一晚都極不容易才睡去。你現(xiàn)在先讓他好好睡覺，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說?，F(xiàn)下有一宗熱鬧，你既醒了，哥哥帶你湊湊熱鬧去?！?br/>
我滿心焦慮只顧著哥哥的事，哪里還記掛什么熱鬧。只捉著他哽咽：“我只記得與哥哥一起在北氓山上，后來又怎么回事，為什么哥哥會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他究竟得的什么??？誰害了他！”心里來回交替的，記憶里淡淡淺笑，俊雅無雙的青年，與現(xiàn)在看到的周身病氣，飽經(jīng)滄桑的男子的形象，一時心痛如絞，腦殼亦突突作痛，如要破開一般。
我的遂章哥哥，原來便棍棒加身，也不曾哼上一句，不曾皺一絲眉。現(xiàn)在卻連咳嗽一下，便會疼得忍不住佝了腰。他原會成為全天下最風(fēng)光最令人艷羨的男子，現(xiàn)在卻飽經(jīng)滄桑，青年華發(fā)，周身病氣。
那個預(yù)言真的會成了真嗎？我真的要害死我的遂章哥哥了嗎？一時癱在當(dāng)下，動彈不得。
小金扶著我，嘆了口氣：“世事無常，你莫要難過。”他說得云淡風(fēng)輕，眼睛里分明卻黯然。笑了笑，又道：
“這些待你哥哥明日醒了，再好好與你說。妹子，面前便再有重重挫折困難，也勇敢面對。聶遂章一手帶大的女子，萬萬不會沒有這點(diǎn)勇氣?！?br/>
我一顫，接著咬牙點(diǎn)了點(diǎn)頭。小金道：“我瞧你臉色不好，熱鬧便算了，快些回屋去，免得受了涼。明日再好好說話?！蔽掖丝虆s固執(zhí)了起來，問他，所謂的熱鬧不與小青有關(guān)？我的房間與哥哥小金二人的相隔有些距離，小青的卻就住在我隔壁。他往時十分警覺，我們在門口這一陣悉悉簌簌，他房間卻毫無動靜，唯一的可能，便他根本不在房里。
小金應(yīng)：“?！?br/>
我已經(jīng)感受到其中不尋常的意味。與他道：“哥哥只管帶我去，我想去看看?！毙〗鸢櫭枷肓讼耄€點(diǎn)了點(diǎn)頭，拍了拍我的肩：
“這些事中的關(guān)鍵牽涉到你，某些真相，也需你去了解方才適宜?；蛟S可以因此去真正認(rèn)清你身邊一個人，未嘗好事。”
Chapter0068
那天晚上，小金帶著我來到一處郊外，冷月如霜，我看到瑟瑟凍風(fēng)下筆直站著的龐青。那張熟悉的臉帶著我不熟悉的放肆囂張的笑意，對著圍在他身后一大**黑衣人掠了掠頭發(fā)。
他身上依舊那身半舊單薄的粗布衣衫，可氣勢，卻不再窩身市井的普通男子。
黑衣人合成包圍的姿勢，明明可以有恃無恐，為首的頭領(lǐng)話里卻帶著忌憚，甚至帶著低聲下氣。
他們叫他“大公子”。
夏國，攝政王大公子。
“公子擅自行動，攝政王大人很生氣。”
“救走敵國俘虜，罪當(dāng)叛國。”
“大人勸公子不要一意孤行?，F(xiàn)如今，還有將功補(bǔ)過的機(jī)會。公子如若將這瓶未喝完的藥給那女子喝下，攝政王大人便可以對公子所犯的既往不咎。否則——?dú)o赦。”
小小玉瓶在月色下泛著冰涼的微光。
我希望小青不要接，可他十分干脆地接過了那個瓶子。邪氣好看的臉甚至笑了笑，臨走之前丟下一句話。
“回復(fù)父親，請他放心?！?br/>
“他叫龐青，現(xiàn)在的身份夏朝攝政王大公子，從某一方面來說，他你的敵人?！绷肿又皇Ｏ挛覀兌说臅r候，小金輕輕對我說。
就這個敵人，在我最軟弱無助，最危急的時候救了我。
那種情形之下，他的行為通敵叛國，假若現(xiàn)今的夏帝仍在，龐青無疑便他手下頭號緝殺的對象。
“龐青此人，卻大膽狡猾，三王爺為了尋你，差些便要將夏晉邊境掀掉一層皮，他卻孤身犯險(xiǎn)，帶你潛入晉地，這些日多少人在尋找你二人蹤跡，愣給他避開了去。我若不聽手下日前有一名外地客商求購解毒的雪蓮花，一擲千金，也險(xiǎn)些錯過了你?！?br/>
衣袋里的荷囊里還有數(shù)顆白蠟包裹的白色藥丸。小青——不，該叫他龐青。他塞入我的囊袋的時候只說老郎中開的驅(qū)頭痛的藥丸，我亦不疑有它。卻不料用那樣珍貴的藥材制成的。
或者便這味珍貴的雪蓮花起的作用，相較于一開始的渾渾噩噩，這二日我的狀況已經(jīng)好太多了，除腦子不再像以前那般遲鈍之外，今晚意外想起幼年時的記憶，便一個不錯的兆頭。
只除了一陣蓋過一陣間隙性的頭痛會時不時影響著思考。
我用力的揉揉頭，一時呆滯，不僅因?yàn)橹例嬊鄬ξ宜冻龅?，遠(yuǎn)比我能想象的巨大，還因?yàn)樾〗鹪捓锾峒傲艘粋€名字。
三王爺……
現(xiàn)在的我沒辦法吸收那么多的信息，我只能努力拭圖去厘清小金所要傳遞的。
我遲疑道：“可今天晚上，龐青與那一班手下的對話……”
小金點(diǎn)點(diǎn)頭：“這些天你兄長不止一次與我討論此事。我們雖都不官場中人，可也感覺，自夏都變故，計(jì)劃救出你的兄長，再到你被擒后兩國交戰(zhàn)，人質(zhì)交換，龐青救下你，緊接著夏帝暴斃，這一系列事情發(fā)生，都透露著不尋常?！?br/>
這些日子沿途聽人交談，我或多或少對邊境之事前因后果已有所了解，小金又簡略將其中的情由說了一遍，對我分析：“夏帝被砍的一刀，雖不算輕，但并不致命之傷。他行軍中有隨行醫(yī)正，就算傷處反復(fù)，也不至馬虎處理至傷口突然惡化，一夜暴斃。”
“再說龐相此人，他心機(jī)深沉，素有雄才大略，只怕野心不小。龐氏這些年雖權(quán)傾朝野，卻處處受制于夏帝。兼之龐貴妃所生皇子并未立為皇儲，龐氏若不思謀取，一朝皇帝一朝臣，不出十年，龐氏便有覆巢之禍。只弒君的決心，不隨便就能下得了的?！?br/>
“這種情況下，龐青將你救走，無疑對他父親下了一貼猛劑，迫使他不得不破釜沉舟。所以妹子，就算他對咱們有恩，可這恩，也并不單純哪?！?br/>
我茫然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小金說：“想來那瓶藥就讓你變成這樣的罪魁了。這種毒藥不易配，也不易解，幸好妹子命大，只沾了一點(diǎn)點(diǎn)。哥哥雖涉獵些醫(yī)道，對解此藥也沒十分把握。蔡扁鵲醫(yī)中的圣手，龐青帶你前去，哥哥也支持的。”
他嘆氣：“可惜龐青心機(jī)太過詭詐，今晚這番言止，益發(fā)令人放心不下。他究竟真心想要幫你，還要將你當(dāng)作棄子，換取富貴榮華？”
我能想象龐青的處境。他從夏營將我救走，勢必掀起不小的動靜，龐相就算有意為兒子開脫掩飾，也無法給下屬的臣工一個交代。
想來今晚龐相給兒子的最后通諜，再違背他的命令，叛國的罪名便要坐實(shí)了。別說龐青天之驕子，又有誰能忍受叛國的名聲，以及流亡的生活呢？
所以他會做出那樣的選擇，并不奇怪。
可……
我想起了他這一路來的照顧。
煎藥喂水，噓寒問暖，關(guān)心備至。
看似一肚子壞水，輕挑起來也占些便宜，還哄騙我他的娘子，但其實(shí)并未擅越雷池一步。
小青相公，小眉娘子。
我甚至已經(jīng)有些喜歡那個“小青相公”了。
那種劇毒，沾上一點(diǎn)已經(jīng)讓我如此痛苦，龐青那樣干脆地接下，沒有半絲猶豫，難道說，這一路的關(guān)懷照顧，通通他的逢場作戲嗎？心口悶悶地難過。我苦笑：“哥哥與我說了這許多，預(yù)備要與他短兵相接了嗎？”
小金還未回答，黑暗中卻有人“嗤”地笑了一聲。
樹木黑色的陰影下，一條人影站在那里。
只聽到聲音，我便知曉他誰。
龐青！
小金卻似乎并不意外：“閣下聽了半日壁腳，總算愿意露面。”
我聽到站在暗處的龐青又笑了一聲，依舊那種讓人牙癢的腔調(diào)。道：“我原來要回去了，只又好像聞到一陣藥味兒，像極了我那娘子。半路越想越不對勁，便又折回來了?！?br/>
小金微笑：“龐公子似乎成竹在胸，不知接下作何打算？”
“呵，面對傳說中神秘莫測，令人談而色變的‘胭’組織大當(dāng)家，在下怎敢托大。只現(xiàn)下情況，龐某似乎已然圖窮匕見，不得不與你們談筆交易?！?br/>
寒冬夜晚，他的聲音似乎與那凍風(fēng)一樣冰涼。
我們還未應(yīng)話，東北角一簇?zé)熁饎澾^黯色夜空。原本淡定從容的小金一見那煙火，臉色便變了變，我亦大驚失色。
客棧有變！
Chapter0069
電光火石瞬間，我們一齊望向龐青。小金牢牢抓住我的手臂，另一只手卻已經(jīng)抽出兵器。
“你？”
龐青一嗤，一側(cè)身，閃過二點(diǎn)急如飛矢的暗器。黑暗里突然向我撲來，卻因?yàn)樾〗饟淞藗€空，小金的蕭劍再次揮出，他急退了十?dāng)?shù)步，停住了動作。
微弱月色下，他的唇勾了勾，望著我的一對狹長眼眸卻沒半分笑意。
“你也這么認(rèn)為？”
我脫口便問：“不你？”
他冷笑了一聲，幽靈一般，閃身便不見了。
我?guī)缀跬瑫r回神，拔足向客棧方向狂奔。
客棧里有小金留守的手下。在我們走后，有一隊(duì)黑衣人摸入客棧，雙方很快對打起來。我們到時，不知道誰點(diǎn)燃了火，客棧瞬間淹埋在獵獵大火中，照得四處一片紅亮，挾雜著住客與店小二驚慌失措的慘叫聲讓這夜份外驚心動魄。
我抱緊頭，突然覺得沒辦法喘息。
記憶深處，似乎也有這樣的場景。
沖天而起的火光，一具具的尸體，刀刃與血腥鋪滿的修羅場。
有一張臉，那樣急速地晃了一晃。
我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發(fā)出難聽的嗚咽聲，卻沒有辦法阻止涼濕的眼淚滑下。
一雙手臂環(huán)繞了過來，溫柔地將我擁住。
那懷抱溫暖，既熟悉又陌生，帶著藥味。
我瞬間放松了下來，將他緊緊抱住。
歲月似乎被放空了，從三歲在陰暗封閉的祠堂找到奄奄一息，不斷求懇的我，再到二十四歲，對著一段猙獰未知的記憶惶惑無助的我，一切沒有變化。依舊這樣溫暖的懷抱，依舊那一個溫柔寧定的聲音，帶來無比堅(jiān)定的力量，似乎一切的困難、一切的恐懼與無助便能因此驅(qū)散。
“遂意，不要害怕，哥哥在這里?！?br/>
我的遂章哥哥很安全，他又重新回到了我的身邊。
我想，就算此生便結(jié)束在此處了，也無憾了……吧？
我有許多話想對遂章哥哥說，也有許多問題想要探究為什么，可接下來的我卻樂極生悲，頭痛癥開始劇烈發(fā)作。
我隱約記得小金給我行了二次針，哥哥長時間地?fù)嶂遥嬗型瓷?；我似乎看到哥哥嘔了血，我抱著頭，懇求哥哥去休息，哥哥固執(zhí)不聽。我便趁他不注意一把推開了他，拿頭往墻上撞去……最后小金給我灌下了一碗湯。
我昏昏沉沉醒來的時候，在數(shù)日后，藥谷。
蔡扁鵲的藥谷，響徹東南一帶。
藥谷的地理位置不僅有些荒僻，神醫(yī)看病，亦有一套怪僻。只不過蔡扁鵲的醫(yī)學(xué)與小金頗有淵源，我們很順利地進(jìn)入了藥谷，并請得神醫(yī)的診治。
“mi人神竅的毒藥，且藥性猛烈，全天下不過寥寥二三種。按照這個癥狀來看，只怕中的便‘引魂煞’?！?br/>
性情孤僻的蔡扁鵲用枯瘦的手指翻翻我的眼皮，指甲不知道在我頭上什么位置摁了一下，我因?yàn)轭^痛而變得昏聵遲鈍的神經(jīng)像給長針狠狠戳了一記，脫口痛呼了一聲。
“引魂散并不傷人性命。癥狀也因?yàn)榉车姆萘枯p重而不同，或致人癡呆，形同行尸走肉；或使神智錯亂，形同瘋子。也有可能現(xiàn)在這樣的癥狀，記憶全部或部分喪失，間隙性頭痛，受刺激時猶甚，頭痛之后，反應(yīng)遲鈍。所幸現(xiàn)下醫(yī)治還算及時，再遲些，這頭痛的癥狀便要糾纏一生了?！?br/>
“這么說來，神醫(yī)有把握能解此毒了？”
“引魂散配制起來十分復(fù)雜，其中數(shù)味草藥可替換。光配方就有十?dāng)?shù)個之多，不同配方有不同的解法。除非知道具體的配方，否則便我?guī)煾翟谑?，也沒有多少把握?！?br/>
我感覺哥哥握緊我的手一顫，指尖泛出了冰涼。
小金的聲音卻一動：“若有那配制好的引魂煞呢？”
“那把握自多了幾成。”
“師兄請給我三日時間?！?br/>
我能聽出小金言下之意，龐青所得到的小玉瓶，里面裝的極有可能就引魂散。
以小金的能力，從如今在晉地處境微妙，危機(jī)四伏的龐青身上得到引魂散，三日綽綽有余。
客棧之事發(fā)生得匆促，暗襲的黑衣人見情形不對，泰半徹離了客棧，遺留下來的雖沒有活口，尸體上穿戴卻并非夏國之人。
如今想來，除了接下玉瓶，除了那句真真假假的“請父親放心”，龐青實(shí)實(shí)在在未曾做過對不起我的事，相反的他對我有活命之恩，在我飽受病痛折磨的時候不離不棄，陪伴我度過最落魄無助的這一段光陰。
我感覺得出，哪怕隱于市井，嬉笑怒罵，龐青骨子里個極驕傲的人。那晚冷冷離去，恐怕不沒有負(fù)氣的成份。他那句“你也這么認(rèn)為的嗎”，就數(shù)日后的今天想來，還感覺微刺，或者就我的猜忌讓他寒了心，而他亦驕傲得，連辯駁也懶得說明一句。
其實(shí)經(jīng)過了這一段時間，我已經(jīng)將他視為極重要的朋友。從他救下我，不動聲色給我換上溫暖夾襖，自己卻穿著凍衣之時起，他做下除了哥哥之外任何傷害我的事情，我都將不會怪他。
哪怕今后需日日忍受這種頭顱被活生生剖開一樣的劇痛，我也不希望小金朝龐青下手。
說出來，只怕引哥哥掛心，只能另尋時間，與小金提起。
我更擔(dān)心的哥哥的身體。
能與哥哥一起我今生最快樂的事。可那次半醒半夢真真假假看到哥哥嘔血時的恐懼，卻深深扎進(jìn)我的心里。哪怕事后，從來不曾對我說謊的哥哥微笑地否認(rèn)。
所幸，現(xiàn)在在藥谷，有人稱“扁鵲再世”的神醫(yī)在。
我們兄妹各自接受了診治。小金匆匆出谷，離去了時候在我與哥哥身邊都留下了人手。到我身邊的叫“小五”“小六”的二名十六七的少女。兩個嬌俏少女一見我就激動得眼圈紅紅，拉著我問東問西，我回應(yīng)以懵懂微笑，心中卻產(chǎn)生了好感。
哥哥被診斷經(jīng)年濕邪侵體積累的舊傷，需配以藥浴驅(qū)病，因而遷往谷中的藥池；而我則被施以銀針之術(shù)，封住數(shù)穴，暫時抑制頭痛之癥。我心里雖舍不得哥哥，可也不得不乖乖配合。
銀針施落之后，我出現(xiàn)了穴位被封的情況下該有的癥狀：長時間嗜睡，以及，眼睛失明。
長時間嗜睡令人思維放空，比這可怕一百倍的，失明的痛苦。
當(dāng)一切需要摸索進(jìn)行的時候，才知道光明的珍貴。
無法辨清方向，無法知道前方什么等待著自己，不知道白天還黑夜，沒有辦法看到天空，云朵，綠葉，陽光，一切的顏色。
包括最愛的人。
哪怕事先受到提醒，我依舊沒有準(zhǔn)備好。當(dāng)黑暗驟然來臨，耳朵經(jīng)歷短暫而尖銳的嗡鳴，人體迅速失去方位感。我就算強(qiáng)裝鎮(zhèn)定，起身的時候還撞翻了茶杯，提膝撞到了桌腿。
我開始密切地注意周圍一切細(xì)碎的聲音，揣測著可能的動靜，當(dāng)恐懼的感覺累積到一定程度，我變得更加的冷漠與猜忌，甚至連小五小六也無法令我完全信任。
所謂瞎子摸象，當(dāng)我再一次嘗試獨(dú)自往前走上小半段路，最終狠狠跌在冬日凍得霜冷的地面時，我聽到兩個小姑娘壓抑的哭泣。
“王爺怎么忍心袖手，看著姐姐變成這樣?！?br/>
我一頓。
手胡亂搭上著手之物，不知小五還小六的。女兒家的手掌纖滑柔軟，肌骨均稱，襯出自己的消瘦，骨頭硌手。
我知道我的形容狼狽，甚至能說凄慘。兩個姑娘正傷風(fēng)悲秋，多愁易感的年紀(jì)，照顧我們時候，就算歡聲笑語，也彌漫著一種傷感。
已經(jīng)不第一次聽到兩人對這個叫“王爺”的男人的怨懟，她們在為我抱不平。
我站直起身。
“你們以前……不很喜歡他？”
小六抽啜：“沒有姐姐喜歡。”
“王爺也很喜歡姐姐?！?br/>
我笑了笑：“你們又如何知道?！?br/>
“真的！”兩人重重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姐姐一看到王爺，就雙眼放光。王爺看到姐姐，也這樣。神情說不出的專注，眼睛熠熠發(fā)光，笑容說不出的溫柔……那種旁若無人的感覺，我們都懂的?！?br/>
我微微一愣。
我說的喜歡，個人喜惡。她們說的喜歡，卻明顯……男女之情。
這些，無論哥哥，小金，和龐青，一直未曾與我提過。我也便一直以為，這個王爺不過在我那場缺失記憶中的泛泛之交。
哥哥最親最愛我的人，自不會欺騙我；但若為了保護(hù)我選擇隱瞞，未必沒有可能。
可……若如此珍貴的東西，又如何能遺忘得如此徹底？
我瞬間覺得mi憫，雙手下意識摸向發(fā)頂，驀然又反應(yīng)過來，那里曾經(jīng)珍重藏之的一塊玉佩，已經(jīng)由龐青拿去當(dāng)?shù)?。心沒來由便一陣空落。
我一下午都心緒不寧。
這小金走后的第二日，一個陽光和暖的午后。
哥哥與我現(xiàn)在的情形無法見面，便由小五或小六過去探問，將哥哥一日的情形說與我知。那時正如此，只我突然打斷了小五：
“小五小六……附近可有人？”
Chapter0070
那出自一種很奇怪的直覺，一種強(qiáng)烈地受窺視的感覺。
我甚至能感受到那種視線里在一瞬間輾轉(zhuǎn)過數(shù)種情緒，里面注入了太多的感情，像要噴薄而出，強(qiáng)烈到能灼傷人。
莫名的心跳加速，坐立不安。
我不知道否長久的病痛以及對黑暗的恐懼焦慮讓我產(chǎn)生了重度的幻覺，以至于產(chǎn)生這樣瘋狂的想法，有一個人，正用一種簡直能稱之為“刻骨銘心”的眼神看我。
那種眼神不屬于哥哥，哥哥的緣自血緣的，深沉且包容的愛，無論多久多遠(yuǎn)，無論經(jīng)歷怎樣的歲月滄桑，里面的溫柔掛念，深切關(guān)愛，雋永如斯。哥哥內(nèi)斂的，決不會有那么多火辣辣的情緒，這樣用力傾倒。
我尚來不及厘清那樣激動的情緒，人不由自主已經(jīng)站了起來，行動帶起矮凳上的杯盞，當(dāng)啷摔在腳邊。
“什么人？”小五暴喝一聲。
花枝被撩撥得窸窣作響。
我緊緊抓住小六的手腕，眉頭暗暗皺緊了起來。
錯覺嗎？那種感覺……消失了。
“眼花了嗎？”耳邊傳來小五將信將疑的聲音：“沒有人啊……”
“真奇怪，姐姐方才可聽到什么？”
我搖搖頭。
幸好，那種窺視的感覺雖然強(qiáng)烈，但卻不曾感受到敵意。這才最重要的。
至于否有那么一個人……他既不愿見我，想必有他的理由。
小五企圖寬慰我：“或許谷中哪個藥童走過，有我們看著，姐姐不必?fù)?dān)心?！?br/>
然而話雖如此，回屋的時候我卻發(fā)現(xiàn)小五不見了，再次聽到她的聲音的時候她正與小六壓低聲音商量：
“下午的確有一幫人入谷求醫(yī)。聽說主子受了傷，身份不好說，但我暗中偷偷打量那些隨從，一個個氣息內(nèi)斂，連端水的丫環(huán)，都不好惹角色。也不曉得今日園中偷窺之人，否就他們?！?br/>
“若如此，倒也說得過去。想來哪個身份重要之人，下榻之前，先遣下屬四處踩點(diǎn)?！?br/>
“只怕事情沒有這樣簡單。蔡老頭素有怪僻，從來不買權(quán)貴的帳，入得藥谷，事事只能聽從他安排。來頭再大的人，最多也只能隨身帶名小廝。連咱們少爺，也只帶了咱們幾人，輕裝入谷。這來的究竟什么人，竟然讓脾氣比茅坑還臭的蔡老頭破例了？”
“這……我們否去請示一下遂章公子？”
“我瞧，我們這邊能打探到的消息，公子那邊自然早就得到風(fēng)聲。公子沒有安排，便無事。我們不必如此沉不住氣。”
“這倒也。小五，有件事情，我總感覺有點(diǎn)奇怪?！?br/>
“你說。”
“少爺離開的時候，命我們事事聽從公子安排即可?？伤煺鹿舆@二日不要泡著藥浴一直不能出來嗎？少爺此次安排，否有點(diǎn)輕率？”
我聽到這里，心里突然一沉。正想招小五小六進(jìn)來問話。門外卻傳來扣門的聲音。然后，哥哥身邊的阿大說話的聲音：
“姑娘，這天氣刮的風(fēng)瞧著不對，只怕今晚或明天有大風(fēng)雪，公子不放心，命我來接姑娘過去。”
馬車就停在外頭。小五小六明顯都帶上了些緊張，兩人顯然都想到了同一處，既哥哥遣人來接我，說明下午入谷的那一班人，真的有點(diǎn)問題。
我摸摸馬車的車轅上了車駕，小五小六一邊攙扶著我一邊提醒，這一架谷內(nèi)尋常的平頂青帷車。我摸了摸馬車的把手，接著車廂內(nèi)的暗格，然后側(cè)耳聽了聽外頭阿大的動靜，兩個小姑娘囁嚅要開口時被我制止了，附過嘴向她們耳語了一句。
我聽到外頭揚(yáng)繩的聲音，突然問道：“阿大，我兄長現(xiàn)下一日要泡的藥澡，換二次藥，還三次？”
“……三次，姑娘。”
我微笑：“我卻都有些記混了。今日最末一次換藥，未時初，還未時正？”外頭顯然出現(xiàn)了短暫的遲疑，就在這個時候，小五小六雙雙出手了。
馬車驟然停止。
雙眼無法視物，我只能從聲音去感受那一瞬間短兵相接的激烈。包括那個“阿大”驚詫的低吼，少女的嬌叱，以及兵器相交密集的聲響。然后，小五小六脫口的驚呼。
同一時間，馬匹悲鳴，帶動著馬車一個激烈的顛簸。
我只知道不好，這種陣仗，分明馬匹吃了驚或受傷，只怕馬上就要失控。果然下一瞬，勁風(fēng)覆面，車廂像一只瘋狂抖動的篩子，左右搖晃，伴隨著天塌地陷一樣的可怕撞擊聲，向不知名的方向急沖而去了。
巨大的沖擊讓我第一時間失去了平衡，我揮動雙手，企圖能捉住所有觸手能及的物事，忙亂中剛抓得到馬車帷幔，便傳來嘶拉迸裂的聲音。我只感覺整幅帷帳一下脫離了車廂簾框，我整個人也失去了支點(diǎn)，往后摔去，幾個撞跌，重重摔在某處。
那一瞬間，我的確意識到了死亡的來臨。
奇怪的，那種感覺卻平靜的，只突然著了魔一樣想：回不了北氓山了，哥哥從藥池出來，看不到我，該如何好？
還有那一個始終無法在記憶里成相的男子……
下午在暗處里窺望著人可他？甚至沒有能看上一面，看著從前喜歡過的人長成什么模樣，有著一把什么樣的聲音……就這樣死去，有一點(diǎn)不甘心。
更大的風(fēng)呼呼灌進(jìn)窄狹的車廂，馬蹄奔騰聲，車轅接縫即將散架的危險(xiǎn)嘎吱聲，耳朵因?yàn)樽矒舳斐傻木薮笪锁Q，轟隆隆組成死亡驚心動魄的樂聲，震得神智開始暈厥。下一刻，身體似乎被拋向車廂對角里，五臟六腑似乎被撞得移位，風(fēng)聲吞沒了我最后一點(diǎn)嗚咽。
我懷疑頻死之前神智發(fā)生重度的幻覺，我居然看到了一點(diǎn)光亮，看到了一個男人。
我看到，激烈晃動的車廂之外，一整片泛白得有點(diǎn)刺亮的天際，天那種讓人不舒服的陰寒，卷嘯而入的風(fēng)刀刃一般刮在臉上，麻木鈍痛，一片冰涼。
我看到，整幅車簾被撕下，如今正狼籍纏繞在我身上，平頂?shù)能嚿w被撞榻了半條支軸，車頂半片遮蓋的木板在搖晃。前面，奔跑的瘋馬，馬屁股上**入了一枝短箭。馬車奔跑的前方，一片亂石斜坡。
我看到，男人不要命一樣騎奔馳的快馬上，從車窗的位置再到馬車的前駕，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追了上來，然后他一把丟掉抽得沾著斑斑血跡的馬鞭，一個驚險(xiǎn)的縱跳，翻身躍入車?yán)铩?br/>
他幾乎一頭扎了進(jìn)來，緊緊抱住我，下一刻，一拳擊落在車廂一側(cè)上，木板碎裂，他毫不猶豫抱起我，縱身躍出馬車。
風(fēng)灌滿彼此衣袖。
身體在多久之后停止了滾動，我已經(jīng)沒有印象。只記著最后一刻，男人護(hù)著我，后背重重撞擊在一塊山石上，一口鮮血從他嘴里噴了出來。
然而他馬上翻身，想查看我的傷勢。
他抱著我，不知道因?yàn)槭軅€害怕，整個人都在顫抖。
他在用力地對我說著什么，聲音嘶啞，與風(fēng)聲在對抗。
他說：“眉君，眉君！不要死！”
“眉君，遂意，聶遂意，我來了！”
我有一瞬mi憫，然而最后一句，我聽明白了。
聶遂意，他在喚我。
我動動手指，企圖地摸摸近在咫尺那張臉。
原來……他長成這個樣子，有著一雙好看的桃花眼，笑起來，定十分溫柔——這我暈厥之前，腦中劃過的最后一個想法。
Chapter0071
那天晚上開始下起鵝毛大雪，天地白茫一片。而我的夢境，也像這一場落雪一般，沒有盡頭。
夢里頭，彼此像戴著面具，雨劈啪落下，織成一片纏綿。
皇城朱檐，碧竹綢傘，溫潤如玉的君子，與蜷著衣袖，佯作低頭，其實(shí)暗中瞇著眼珠，偷偷打量的我。
彼時，就算有小小算計(jì)，彼此亦云淡風(fēng)輕。
他會說：“眉君，莫鬧。”
若有似無的暖昧，若真似假的情愫。
他的沉默縱容，我的有意回避。
那樣的相伴，像可以一直到永遠(yuǎn)，后來又如何發(fā)展至那種田地的呢？
哦，對，那一場大火，那一場夏都之亂，婚宴上，令我落馬的女子。
他說過他有太多的苦衷與不得以，他如覆簿冰，只怕牽一發(fā)而動全身，誅連太多的人。
他贈我玉佩，命我妥貼收藏，不許摘下。他唇邊若有所指的意味與隱秘的喜悅，其實(shí)我都懂。表面裝作漫不經(jīng)心，心底卻一直惦記著。
他讓我相信他。
夏都之變，讓一切終將成為無奈。當(dāng)身受重傷，被作棄子一路往東，在囚車?yán)镒钔纯嗟臅r候，不沒有怨恨，可他最終還在兩軍之中奮不顧身，挺身而出。
現(xiàn)在，他又尋來了，留給我最后的記憶，馬車上驚魂，他帶著鮮血的臉。
我驀地張開眼，想動，發(fā)現(xiàn)自己動不了。
身體的知覺像突然全數(shù)復(fù)蘇了過來，肌膚一寸寸像被碾過，一牽動便有銳痛深入臟腑。
四周一片黑暗，我突然有種荒誕的感覺，這一切莫非都不真實(shí)的，我所臆想出來的夢境？下一刻，一只手緊緊捉住我的手。
那一瞬，周圍靜極，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室內(nèi)火盆燒得暖極，隔著一個窗扇外有落雪的聲音，在這寒冬幽谷之中，組合成極微妙的一幅人生畫卷。
我嘗試動了動指骨，反手握住了那只手。眼窩里溫?zé)岬囊后w滲出，唇邊卻忍不住想微笑，任他握著我的手，輕輕貼在臉頰，像掬住最重要的珍寶。
我合上眼，睡意又席卷了上來。心頭記掛著一件緊要事，下意識里喃喃問他：“阿大呢？哥哥如何了？”
他道，阿大死了，真假阿大都死了。哥哥沒有事。
真假阿大？了，定哥哥遣阿大接我，半途潛伏在暗處的人襲擊了他，假扮成阿大的樣子待要對我不利，不料卻留了破綻。
哥哥習(xí)慣在他所經(jīng)手的物事上留下一二處記號，有時可能就一個小小機(jī)關(guān)暗括，這幾乎已經(jīng)成為哥哥與我的一個約定，我在轎上摸不到暗號，立即斷定這個阿大有問題。
萬幸，哥哥沒事……
我微笑，貼著他臉頰的手指沾到他面上滑下的溫?zé)嵋后w。
他在喃喃說什么，我沒聽清楚。
只全然放松了下來，漸次浮上另一種莫大的歡喜。
這個男人呢，帶著失而復(fù)得的心情，重新又回到我的生命里。
等我徹底醒來的時候，在二日后，聽到的第一個消息，綿延的大雪沒有停止，山被封住了。藥圃里的藥草沒來得及移走，損失了大半。藥谷里的人手空前緊張，連小五小六都被喚去了幫忙。而蔡扁鵲則在廊前跳腳。
“老夫早說了，聶家姑娘現(xiàn)在無礙，待她醒了老夫再為她診脈一次即可。將老夫拘在此處，也無用！”
我睜開眼，就看到了他。
他坐在床榻旁，單手支臣民頤，正在小憩。
盆火燒得很旺，我乍一看到，只覺得刺眼。眼睛不由閉了閉，然而又忍不住睜開眼，去瞧他。
我看到，這個合眼睡去的男子，哪怕在這種最應(yīng)該放松的時刻，眉心也不經(jīng)意打上褶結(jié)。
他看起來像許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了，面上重傷后的那種羸弱與蒼白，整個人瘦了一圈?；旌现骂M初生的一點(diǎn)淡青的印跡，看起來分外的疲憊憔悴。
從前的他，那個夏都溫雅君子的六王爺，從來都拾掇整潔的。哪怕頂著一副奇丑無比的尊容，可在人前永遠(yuǎn)梳整得整整齊齊，頭發(fā)一絲不茍，衣服慰貼燙洗得沒半分褶皺，行止舉動沒有半分瑕疵，因?yàn)樘^完美，瞧起來反而不真實(shí)，有時甚至不知如何接近。
現(xiàn)在他不再粉墨登場了，以最真實(shí)的原貌出現(xiàn)在我面前。這張臉，于我而言，其實(shí)陌生的，可因?yàn)橄乱庾R里會提醒自己，這就他，曾經(jīng)在生命里有無數(shù)羈絆，親近十分的人，于，一下子記住了他，那種陌生的感覺也就一下子消失了。
他仍舊他，盡管已經(jīng)有所不同。
我呆呆望著他，然后看著他如有所覺，突然驚起。
再然后，看著他的臉色巨大的變化轉(zhuǎn)換。就在那一瞬間，他臉上的疲憊黯色一掃而光，轉(zhuǎn)替而上的一種難以言狀的驚喜，夾雜著一種說不清楚的復(fù)雜意味，他握著我的手，喚了一句遂意。
這種情形之下，兩人都如此狼狽，再加上久別重逢，大難不死，原該熱淚盈眶，抱頭痛哭什么的，才。
只剎那間我卻不知哪根神經(jīng)搭錯了線，竟生了捉狹心思。當(dāng)時依舊望著他，面上神色不改，沖口而出：“公子怎么稱呼？”他的臉白了一白，一雙風(fēng)流含情的桃花眼里的神采瞬間熄滅，緩緩松開我的手。
他示意隨從請蔡扁鵲進(jìn)來。
神醫(yī)滿臉慍色，只看了站在榻邊的男子一眼，未敢發(fā)作。如此查看了一番，陰著臉說了大概：
算我命大，馬車上跌落的傷口，都外傷，養(yǎng)一養(yǎng)未有大礙。
最危險(xiǎn)的頭上先前留在穴位的銀針，當(dāng)時動作時受到牽扯，有兩根移位，再差一點(diǎn)，便能刺入腦顱，所幸經(jīng)過這一日的金針刺穴，已經(jīng)將所受的引魂散之毒逼于某點(diǎn)上，暫時不會擴(kuò)散，金針已經(jīng)取出，因此視力也就恢復(fù)了。
男人一旁聽著，始終握緊拳頭。
71
那天晚上開始下起鵝毛大雪,天地白茫一片。而我的夢境,也像這一場落雪一般，沒有盡頭。
夢里頭，彼此像是戴著面具,雨劈啪落下,織成一片纏綿。
皇城朱檐,碧竹綢傘,溫潤如玉的君子,與蜷著衣袖,佯作低頭,其實(shí)暗中瞇著眼珠，偷偷打量的我。
彼時,就算有小小算計(jì),彼此亦是云淡風(fēng)輕。
他會說：“眉君，莫鬧?！?br/>
若有似無的暖昧，若真似假的情愫。
他的沉默縱容，我的有意回避。
那樣的相伴，像是可以一直到永遠(yuǎn)，后來又是如何發(fā)展至那種田地的呢？
哦，對，那一場大火，那一場夏都之亂，婚宴上，令我落馬的女子。
他說過他有太多的苦衷與不得以，他如覆簿冰，只怕牽一發(fā)而動全身，誅連太多的人。
他贈我玉佩，命我妥貼收藏，不許摘下。他唇邊若有所指的意味與隱秘的喜悅，其實(shí)我都懂。表面裝作漫不經(jīng)心，心底卻一直惦記著。
他讓我相信他。
夏都之變，讓一切終將成為無奈。當(dāng)身受重傷，被作棄子一路往東，在囚車?yán)镒钔纯嗟臅r候，不是沒有怨恨，可是他最終還是在兩軍之中奮不顧身，挺身而出。
現(xiàn)在，他又尋來了，留給我最后的記憶，是馬車上驚魂，他帶著鮮血的臉。
我驀地張開眼，想動，發(fā)現(xiàn)自己動不了。
身體的知覺像是突然全數(shù)復(fù)蘇了過來，肌膚一寸寸像是被碾過，一牽動便有銳痛深入臟腑。
四周一片黑暗，我突然有種荒誕的感覺，這一切莫非都是不真實(shí)的，是我所臆想出來的夢境？下一刻，一只手緊緊捉住我的手。
那一瞬，周圍靜極，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室內(nèi)火盆燒得暖極，隔著一個窗扇外有落雪的聲音，在這寒冬幽谷之中，組合成極微妙的一幅人生畫卷。
我嘗試動了動指骨，反手握住了那只手。眼窩里溫?zé)岬囊后w滲出，唇邊卻忍不住想微笑，任他握著我的手，輕輕貼在臉頰，像是掬住最重要的珍寶。
我合上眼，睡意又席卷了上來。心頭記掛著一件緊要事，下意識里喃喃問他：“阿大呢？哥哥如何了？”
他道，阿大死了，真假阿大都死了。哥哥沒有事。
真假阿大？是了，定是哥哥遣阿大接我，半途潛伏在暗處的人襲擊了他，假扮成阿大的樣子待要對我不利，不料卻留了破綻。
哥哥習(xí)慣在他所經(jīng)手的物事上留下一二處記號，有時可能就是一個小小機(jī)關(guān)暗括，這幾乎已經(jīng)成為哥哥與我的一個約定，我在轎上摸不到暗號，立即斷定這個阿大有問題。
萬幸，哥哥沒事……
我微笑，貼著他臉頰的手指沾到他面上滑下的溫?zé)嵋后w。
他在喃喃說什么，我沒聽清楚。
只是全然放松了下來，漸次浮上另一種莫大的歡喜。
是這個男人呢，帶著失而復(fù)得的心情，重新又回到我的生命里。
等我徹底醒來的時候，是在二日后，聽到的第一個消息，是綿延的大雪沒有停止，山被封住了。藥圃里的藥草沒來得及移走，損失了大半。藥谷里的人手空前緊張，連小五小六都被喚去了幫忙。而蔡扁鵲則在廊前跳腳。
“老夫早說了，聶家姑娘現(xiàn)在無礙，待她醒了老夫再為她診脈一次即可。將老夫拘在此處，也是無用！”
我睜開眼，就看到了他。
他坐在床榻旁，單手支臣民頤，正在小憩。
盆火燒得很旺，我乍一看到，只覺得刺眼。眼睛不由閉了閉，然而又忍不住睜開眼，去瞧他。
我看到，這個合眼睡去的男子，哪怕是在這種最應(yīng)該放松的時刻，眉心也不經(jīng)意打上褶結(jié)。
他看起來像是許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了，面上是重傷后的那種羸弱與蒼白，整個人瘦了一圈?；旌现骂M初生的一點(diǎn)淡青的印跡，看起來分外的疲憊憔悴。
從前的他，那個夏都溫雅君子的六王爺，從來都是拾掇整潔的。哪怕是頂著一副奇丑無比的尊容，可是在人前永遠(yuǎn)是梳整得整整齊齊，頭發(fā)一絲不茍，衣服慰貼燙洗得沒半分褶皺，行止舉動沒有半分瑕疵，因?yàn)樘^完美，瞧起來反而不真實(shí)，有時甚至不知如何接近。
現(xiàn)在他不再粉墨登場了，以最真實(shí)的原貌出現(xiàn)在我面前。這張臉，于我而言，其實(shí)是陌生的，可是因?yàn)橄乱庾R里會提醒自己，這就是他，曾經(jīng)在生命里有無數(shù)羈絆，親近十分的人，于是，一下子記住了他，那種陌生的感覺也就一下子消失了。
他仍舊是他，盡管已經(jīng)有所不同。
我呆呆望著他，然后看著他如有所覺，突然驚起。
再然后，看著他的臉色巨大的變化轉(zhuǎn)換。就在那一瞬間，他臉上的疲憊黯色一掃而光，轉(zhuǎn)蘀而上的是一種難以言狀的驚喜，夾雜著一種說不清楚的復(fù)雜意味，他握著我的手，喚了一句遂意。
這種情形之下，兩人都如此狼狽，再加上久別重逢，大難不死，原該熱淚盈眶，抱頭痛哭什么的，才是。
只是剎那間我卻不知哪根神經(jīng)搭錯了線，竟生了捉狹心思。當(dāng)時依舊望著他，面上神色不改，沖口而出：“公子怎么稱呼？”
他的臉白了一白，一雙風(fēng)流含情的桃花眼里的神采瞬間熄滅，緩緩松開我的手。
他示意隨從請蔡扁鵲進(jìn)來。
神醫(yī)滿臉慍色，只是看了站在榻邊的男子一眼，未敢發(fā)作。如此查看了一番，陰著臉說了大概：
算我命大，馬車上跌落的傷口，都是外傷，養(yǎng)一養(yǎng)未有大礙。
最危險(xiǎn)的是頭上先前留在穴位的銀針，當(dāng)時動作時受到牽扯，有兩根移位，再差一點(diǎn)，便能刺入腦顱，所幸經(jīng)過這一日的金針刺穴，已經(jīng)將所受的引魂散之毒逼于某點(diǎn)上，暫時不會擴(kuò)散，金針已經(jīng)取出，因此視力也就恢復(fù)了。
至于記憶，他沒好氣地道：“這可就難說了！這失去的記憶好比是被落了一道鎖，有些人找到開鎖的鑰匙，失去的自然就回來了了；有些人一輩子找不到這把鑰匙，有些人就算找到鑰匙，可是鎖已經(jīng)壞了。自然是無法再記憶起來了。引魂煞的藥效因各人、因服用份量不同而癥狀不同，照聶家姑娘這個情形，或是下一刻就能回憶起全部的記憶，或是永遠(yuǎn)無法再想起來了。老夫只能醫(yī)病，又不是神仙，如何能斷定！想一想服用了引魂煞的人不是瘋了就是傻了，聶姑娘如今還能吃能睡會數(shù)數(shù)，已經(jīng)是大僥幸了，莫要貪心不足！”
對于這個結(jié)果，男人顯然并不滿意，卻也無可奈何。我見蔡老頭一勁地跳腳，擔(dān)心將他得罪狠了，便打了個圓場，請他自去打理谷務(wù)，又央他多費(fèi)心哥哥的身體。他卻又看了王爺一眼，見他并未阻止，松了口氣，臉色終于緩和了些。
蔡神醫(yī)一走，室內(nèi)就只剩下我們二人。氣氛莫名便有些異樣。他問我累不累，隨手又往碳盆添了些碳，問我暖不暖；見我一徑點(diǎn)頭，復(fù)端了小廝送來的一些粥點(diǎn)，勸我吃一些。我見他殷勤，不禁也放柔了神色，道：“我很好，你不用忙……我們坐下來說說話，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