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縣大老爺辦案，不敢讓張會辦回避，畢竟在金灣，所謂人家的地盤上。

    “會辦大人！”知縣先打招呼，這是禮敬上官：“本知縣，天沒亮就接到南門通報，汪村起火，又接一人在城外報案，說有兵匪屠村，這不就挨家挨戶叫起衙差，提前開啟城門，匆匆趕來。人命關(guān)天，不敢輕忽！”

    “誰人報案？”

    “那個誰，汪無賴，向會辦大人說說，怎么回事？”

    “哎！大……人，小的昨晚幸虧沒住村里，全毀了，一個活人也無，哎呀我的天啦！”

    “別嚎！看見什么了？”

    “小的看見，幾十號人，圍著村子，殺人放火！哎呀呀！撿條命耶?！?br/>
    “你沒住村里？”

    “昨晚睡瓜棚！”

    “湯老爺，村里還有一位幸存?！?br/>
    “是誰？”湯知縣有點緊張。

    “小寡婦蕩兒！”

    “先看好，帶回去詢問。”

    “哎！”

    “報老爺，勘查完畢，死者包括村頭教堂共有三十具尸體，村里有打斗過的痕跡，炭灰中還有一支燒毀的火槍?！?br/>
    張會辦上前看了一眼槍上的批號，悄悄記下吩咐立即去查，這是一支前膛槍，正是他們生產(chǎn)的批號，心底暗道，這是在玩栽贓手法？

    “三十多條人命案，絕非兒戲，須先稟報知府大人，明日晨時升堂，審理此案，還請會辦大人一同會審！”

    “晨時一定到！”

    張會辦剛回到衙門，立即讓詹二連親自電報山鎮(zhèn)，詢問比特是否在，若在，悄悄返回，別聲張，立刻又書寫一封信。

    “派人快馬去杭州布政使衙門，送去這封信，務(wù)必面交白大人?！?br/>
    靜下來后，找來大虎聽匯總情報，布置眼線。

    “有消息？”

    “大人，有一件怪事？”

    “嗯？”

    “縣衙認定教堂的尸體就是比特，說案發(fā)時有人親見比特在院里?！?br/>
    “哦？”

    “第二件事，汪無賴臭名昭著，小寡婦不可能跟他滾瓜棚，據(jù)說小寡婦另有情人?！?br/>
    “汪無賴有問題？”

    “內(nèi)賊！”

    “小寡婦有情人？知道是誰？”

    “能查到！那只小狗就是證據(jù)?！?br/>
    “注意跟蹤。”

    湯知縣看似精明、好勝，骨子里膽小怕事，與其它讀書人一個德性，舌頭不饒人，自嘲為‘君子動口不動手’，真刀真槍立馬就慫，也有故‘君子不立危墻之下’，可以理解，十年寒窗苦讀贏來功名，又十年官場沉浮掙來身家，那能似草寇一樣舍得一身剮？

    這次被黃知府的家叔，瘸腿黃大管家一挑，著實下過狠心，做局坑殺這個不知深淺的張會辦，官場上就這樣，同類人吵吵鬧鬧有個度，講個潛規(guī)則，不吵不鬧是冤家。而面對官場異類，往往是同仇敵愾，做局、坑殺是常事，你死我活，否則怎么叫官場險惡？

    可是，這局再怎么做，不能捅破天，否則捂不住，實得其反。

    若說，殺幾個村民，歸咎實業(yè)開發(fā)，嫁禍張會辦，此手段平常得緊，上官追究起來，也是輕重兩可，重則讓你洗脫不清，因此罷官去爵，僅此而已。輕則讓你聲名狼藉，收斂行徑，再給死人編個聚眾不軌的名頭了事，心照不宣。官家常這么做，府縣官員駕輕就熟，收放自如。

    這次大不同，死者中有一個洋人，要知道，西洋諸國認死理，不搞個子午卯酉不安生，近年來洋大人心情不好，動格就槍炮要挾，朝廷還就吃這一壺，此事怎么得了？

    湯知縣此時麻爪了，抱怨黃管家：“不是說好不動洋教堂嗎？下手怎么就不知輕重？”

    “在場的人說，原本沒洋人什么事，他自己出來看熱鬧，發(fā)現(xiàn)了什么，拼命往回跑，不得以才下手，還好做得干凈，就說自然失火，不幸遇難?！?br/>
    “你認為洋人會信？朝廷就第一個不信？”

    “眾口咬死，量他們也不能亂編故事！”

    “驚動了按察使，就不由咱們左右了?！?br/>
    “要說是，先入為主，先成案，再滅口！好歹就汪無賴一人不可靠，其它細節(jié)絕無問題?！?br/>
    “務(wù)必把首尾收拾干凈！”

    “……”

    黃管家與張會辦的仇，可不是一天兩天能說得清，不完全來自兩年前知府大人受辱一事。那條瘸腿拜誰所賜？天下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不過，當風(fēng)聲傳到黃大管家耳里時，此子已坐大，自打結(jié)下這梁子，就是死不休的局面。

    原本他使栽贓之計，輕重拿捏得還可以，有鋪陳，祖業(yè)糾紛呀？也確實，金灣開發(fā)涉及到汪村的一塊河灘地，兩方有不諧之聲，一個認為是無主荒地，一個認為原本是耕地，后因族人無暇才撂荒，只是時間長了點，雙方爭執(zhí)不下。要說矛盾也不大，黃大管家，煽動了半天，只有一個不沾邊的汪無賴積極響應(yīng)，連續(xù)鬧了兩三天，算是鋪陳出一點聲勢。

    官家行事本就是這樣，不與小民理論，編排個理由就動強，若說張會辦因此動強，當然有可能，官家誰不這樣？官字兩張口，對錯他們自己說了算。

    滅村的動作是大了點，但搞死一兩個人，無足輕重，就比如這個汪無賴，你把他給‘做了’，再栽贓給張會辦，一點事都沒有，反而會有人叫好，三十幾個村民算什么？驚動知府大人更好，府縣聯(lián)手，不信你跳出五指山。

    衢州譚都司少時與知府老爺有師徒之恩，說不清為什么也極為討厭張會辦此人，‘年歲不大，行事乖張，把打仗當戲唱，非我同類。’同行是冤家，誰服誰？再者胳膊肘往里拐，對付外人沒得說，譚都司攜五十親兵悄悄行動，以往圍獵動靜都比這個大，這次動兵更無人懷疑。

    不動用衙役，一為保密，二是即便有人看見，也只當兵勇所為，有意制造打斗現(xiàn)場，丟棄一支火槍，這都是障眼法，張總兵手下都是持火槍的兵勇……？栽贓嘛！魚目混珠才高明。

    只有一件事，草率了點，洋人小教堂本來在村口，與村里的房屋不挨，行事時，那個洋人出來張望了兩眼，現(xiàn)在想起來沒必要追進去把人家也給做了，一個洋人知道什么？一群官兵而已，黑燈瞎火，誰也不認識誰，有么風(fēng)險？

    事已做了，唯一認得本都司真面目的就是那個汪無賴，想必黃管家會將首尾收拾干凈，都在江湖上混過，此事不用提。

    汪無賴最是春風(fēng)得意，先是有個黃老爺看上他的‘才能’，為祖宗爭家業(yè)，鬧了三天，換來一身干凈衣服，去窯子里結(jié)結(jié)實實地會了一次相好，黃老爺當真客氣，二話沒說付銀子，還順手塞過來二兩散碎，本大爺又尋回當年的光景。

    村里一堆狗屁同宗，成天不正眼相與，死光才好，論族譜輪也輪到我當家，全是我的家業(yè)，讓那個小寡婦蕩兒，也睜眼看咱兩眼不是？

    帶人悄悄進村，毒死村里的幾只狗，都是本大爺所為，原說好，教訓(xùn)一下村里那些得罪過自己的人，但沒想到，黃老爺他們心狠，把全村都滅了，還好留下個小寡婦，老天有眼，成雙成對。

    接下來，只能聽黃老爺?shù)陌才?，公堂做證，但說看到有兵勇焚村，其它一概不知，小事！

    然后，收攏汪村的全部家業(yè)，我汪無賴從此不會為銀子、女人犯愁了，這光景？誰能想到？要不說人家黃老爺真心為咱好？

    蕩兒是最迷茫的一位，她嫁來汪村當童養(yǎng)媳，小自己十多歲的丈夫，還沒會干‘人事’就走失了，半年后來才知，是落水淹死，尸體順水漂出百十里地，還是人家發(fā)現(xiàn)了一個小男孩的尸體，無人認領(lǐng)，便就地埋了，至今都找不到骸骨。

    從那后，自己就算是守寡了唄！

    不過老公公沒讓這房閑下來，隔三差五光顧蕩兒，老婆婆不但不管，甚至還背地里問蕩兒“老家伙行不行??？”，“受不受精？”，“月事停沒停？”，煩都煩死了，想讓咱給他老汪家留個種，可老家伙自己要有料才行呀？

    總之，汪村對她來講沒有什么感情，回娘家去也是受白眼，左右是混日子。

    兩個月前她與工地上的一個小伙子叫張?zhí)熳蠛蒙狭?，都是因為那個瓜棚，小伙子常牽著條小狗去地頭吃瓜，這小狗可討喜，不認生，什么人都要，因此經(jīng)常走失，所以被牽著，蕩兒喜歡，兩人一來二去，干柴烈火能不生情？常常約在瓜棚干‘人事’，小狗乖乖地在旁邊看，純天然！人畜無害的那種。

    被焚村的晚上，張?zhí)熳蟀l(fā)現(xiàn)有動靜，悄悄地出外看，發(fā)現(xiàn)官兵焚村，大驚失色，讓蕩兒別出聲，自己先跑回工棚找巡夜的守衛(wèi)去了，等再出現(xiàn)在現(xiàn)場時，蕩兒已被知縣大老爺帶走。

    知縣大老爺并沒有為難蕩兒，反復(fù)問一件事，聽到什么？看到什么？亂烘烘，什么都聽不到！看到什么？都知道蕩兒眼神不好，別說遠，就是近在眼前，她也經(jīng)常認錯人，天生的迷離眼。

    金縣大堂，場面不小，就是有點破破爛爛，都說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一任下來，說走就走，修給后人，傻！

    大堂正坐兩人，右邊是知府大人，此事重大，知府大人連夜趕來，左邊是知縣大人，右斜側(cè)還有一坐，是會辦大人，這事與他當然也有關(guān)系。

    “晨時到，升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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