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澤在這幫84年進廠的大學(xué)生們中是年齡最大的，他今年已經(jīng)24歲了。()年齡大一般意味著成熟，更由于他貧困的家庭和婚姻，他不得不考慮更多的事。林恩澤的心理確實超過一般的同齡人，所以看周圍的同事就像是看孩子或小弟弟，但只有一個例外，那就是榮飛。

    成熟是一種魅力，但也是一種悲哀。成熟的代價是時光的流逝，是難以喚回的青春不再。成熟只有體現(xiàn)在一件件的事情中，嘴上說成熟的人未必成熟。

    林恩澤注意到榮飛處事極有條理，對人極有禮貌。不管是陌生的還是熟識的，打擾了別人他都會說對不起；受到別人的幫助一定會說謝謝。哪怕是在公共電視室看電視時別人給他讓個座。即使是廠里派來照顧大學(xué)生的值班員也是如此，榮飛對那個老太太極為客氣，禮貌用語不離口。榮飛從不議論女生，也不去女生屋里串門。這點和性格外向的楊兆軍形成鮮明對比。楊兆軍的樂趣在于觀察評品女生，這個眼睛太小，那個走路姿勢太難看，嗯，她長的還行，就是太黑了些。榮飛也從不給人找麻煩，在他屋里聊天巨絕不超過十點鐘必定告辭走，比如吳志毅這點就比較差勁，這小子是個夜貓子，晚上一直要看電視很晚，聲音還開得極大，林恩澤就見過榮飛批評他，要他將聲音調(diào)小，自己聽見就可以了，不要打擾別人休息。榮飛也不議論別人，和他聊天時更多的是關(guān)心一些他認為虛幻的東西，比如北重搞民品適合干什么類型的？林恩澤認為他有些虛，或者是好高騖遠，除此之外，林恩澤真說不出榮飛有什么缺點來，要說缺點，就是他打電話太多，找他的電話也太多。設(shè)在一樓樓梯口的傳達室對外的那部電話快成了他的專用了。林恩澤不知道他哪來的那么多事。

    林恩澤上了一個半月班就有些灰心了，雖然他除了必要的生活費外都寄回了老家，但他知道，每個月幾十元錢只可以緩解家里的經(jīng)濟緊張，無法徹底改變家庭的現(xiàn)狀。烏縣，尤其是烏縣鄉(xiāng)下，結(jié)婚女方向男方索要彩禮之風極盛。他給了老婆家八百元，還不包括一只金戒指。加上收拾新房，為新娘買衣服，辦婚宴等花銷，讓幾無勞動能力的父親背了一屁股債。他知道準確的數(shù)目，估計不下四千元。四千元應(yīng)當也必須自己還?？墒?，自己每月幾十元的收入要還到猴年馬月？為此他忽然萌生了做生意掙錢的念頭。恰好表弟從老家來省城領(lǐng)著媳婦置辦結(jié)婚的行頭，找到林恩澤幫忙，至少可以解決吃住問題，林恩澤便跟表弟商量起辭職做生意的事，讓在老家務(wù)農(nóng)的表弟吃了一驚。好不容易從村里考到了大城市，怎么能再回去呢？

    榮飛見林恩澤來了親戚，主動讓林恩澤到自己的屋子住，然后聯(lián)系單珍，讓林恩澤表弟的未婚妻擠到單珍的宿舍。榮飛隨即提出請他們出去吃頓飯，林恩澤推脫不過——他也認為榮飛有錢，從吃飯上就可以看出來。

    在廠門外的小飯館，林恩澤跟榮飛說了自己的想法。立即被榮飛拒絕了。

    “我贊成你做生意掙錢，但不贊成你回老家做生意。想必不會是什么大生意，因為你沒有本錢?！?br/>
    林恩澤的意圖是栽培木耳。

    “為什么呢？生意的掙錢與否主要取決你從事的行業(yè)和本錢。在中國，務(wù)農(nóng)只能改善生活，很難改變生活。如果實在是家里困難，你可以在北陽兼職一份工作，如果覺著這份工作好，再考慮離開北重專心干?！?br/>
    “我去哪兒找這樣的工作？”

    “工作我可以幫你找，薪水要到單位談。但一定要保密，而且不能跟人說是我介紹的。”

    “什么工作？”林恩澤動心了，榮飛就是北陽人，指不定這小子真有辦法呢。

    “你的本行啊，做建筑設(shè)計。”

    “好極了，你認識建筑公司的人？”

    “你要有心理準備，我認識的這家公司還在草創(chuàng)階段，任務(wù)和條件都不是太好，但工資應(yīng)當沒問題，反正是兼職嘛，也可以將活兒帶回來干，現(xiàn)在你有的是時間，對不對？”

    “好吧。我相信你?！边@頓飯的錢榮飛要出，被林恩澤堅決的拒絕了，他的親戚來廠，理所當然應(yīng)當他出錢。

    林恩澤在送走表弟后按照榮飛給的地址找到那家掛著“陶氏建筑安裝公司”牌子的房子，房子是北鋼勞動公司一棟舊辦公樓的二樓，一樓是堆放雜物的倉庫，里面發(fā)出一股股刺鼻的霉味。二樓有十幾間房，他進了掛牌子的那間，里面有個兇巴巴的漢子。

    “你找誰？”

    “我找這兒管事的人。是榮飛讓我來的?！?br/>
    “哦，知道了，知道了。你叫林－－－－－－”

    “林恩澤。”

    “對，你看我這記性。他說了好幾遍。我姓崔，你跟我來?！贝藁⒘侄鳚蓭У搅硪婚g房，“這是設(shè)計室的老秦，你就跟著他干。我知道你在北重有工作，不用你天天來，工資這樣，我們每月給你固定的200元，完成工作再發(fā)獎勵。你看行不？”

    林恩澤簡直喜出望外。200元幾乎是他三個月的收入了。如果是真的，他的外債用不了二年就可以還清。

    “我做什么呢？這是我的畢業(yè)證。”

    “不用看了，榮飛說了我自然信。具體的事情讓老秦交代吧，我還有事要出去?！贝扌諠h子到屋外發(fā)動了摩托一溜煙跑了。

    “秦師傅，”在廠里一般叫師傅總沒錯，榮飛說道，“秦師傅，有什么活兒就交給我吧?！?br/>
    “正好公司接了個活，這是草圖，你完善一下將其轉(zhuǎn)化為正式的建筑圖?！?br/>
    林恩澤接過來展開一開，似乎是個豬舍。

    “就是豬舍。不過這家要求高，建豬舍就像建旅館似的。我還沒見過這么干的，不賠錢？”老秦摘下眼鏡用手套擦著鏡片。

    “在什么地方？最好我去現(xiàn)場看看?！苯裉煜挛缢麤]課，特意請了半小時的假。

    老秦流露出滿意的神情，搞建筑設(shè)計離了現(xiàn)場哪兒成？“在南郊傅家堡。離這兒幾十里呢。明天主家要來，讓他帶你去?！?br/>
    林恩澤帶著草圖回到廠里，晚上一個人坐在閱覽室琢磨。北重對這幫大學(xué)生真是不錯，這棟大學(xué)生宿舍不僅有電視室，洗衣間，還有一個閱覽室，給他們訂了不少的報紙雜志。

    “今天去了？”

    正在沉思的林恩澤抬頭見是榮飛，“去了，我正想找你呢。那家公司給的待遇太高了，恐怕受不起。還有，他們跟你什么關(guān)系啊，好像挺給你面子。”

    “我跟他們一個領(lǐng)導(dǎo)是朋友。”榮飛知道林恩澤的性子就是這樣，有些像魯迅筆下的柔石，凡是利人不利己的，八成會主動挑起來，“拿到活兒了？”

    “嗯，很簡單。不過不知為什么蓋一個豬舍搞這么大投資，我看這個光是建筑費用就要六七萬，不知道室外工程的情況，明天我會去看看。上午有兩節(jié)課的空閑。喂，剛才說的待遇問題，高了，干這點活不該拿這么多錢?！?br/>
    “你呀，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呆氣。哪有員工嫌自己的薪水高的？”榮飛笑笑，“再說了，你怎么知道就給你一個豬圈的活？”

    “那倒是。只是這個豬圈－－－－－－”

    “老林，你們那兒有沒有搞豬場的？”

    “沒見過，都是自家喂養(yǎng)一兩頭而已?！?br/>
    “你覺得養(yǎng)豬能掙錢不？”

    “說不好。”林恩澤想了想，“應(yīng)該可以。今年的豬肉就漲價了，過年的時候外面總有人到村里收豬－－－－－－”

    “搞得好的活比北重的利潤都高，我說的是單位投資效益。主要的飼料問題－－－－－－”

    “你怎么研究起養(yǎng)豬了？”

    “瞎想。你不是拿著豬圈的圖紙嗎？”

    “說實話，我還沒見過如此豪華的豬圈。衛(wèi)生條件如此苛刻，真是的?！?br/>
    “老林，你的觀念需要改改了。知道改革開放最顯著的標記是什么？”

    “不知道?！?br/>
    “其中一個就是住宅。我給你一些外國的住宅圖，你看看人家是怎么設(shè)計住房的？”

    “包括豬圈？”

    “推豬及人嘛。豬住的快趕上人了，人的住宅當然要改善了。是不是？”

    第二天，傅秋生騎了輛破舊的摩托來，帶了林恩澤去了傅家堡，現(xiàn)場討論了豬舍的建設(shè)，天氣馬上就涼了，傅秋生的要求是在上凍前將豬舍蓋起來。所以圖紙必須盡快定，后面陶氏的施工隊就進來了。

    林恩澤在傅家堡呆到下午，總算和傅秋生就豬舍的設(shè)計達成了一致。帶著主家的要求，今晚他將加班將圖紙趕出來，明天要送到老秦那兒。林恩澤回來后向單珍借了丁字尺繪圖板等工具，連夜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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