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尚沉浸在挑食被發(fā)現(xiàn)的尷尬中無法自拔,聽到顧瑀這話的第一反應就是笑了。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選擇順從本心放下手里干巴巴的饅頭,拿起碗里被扒得死相非常完整的饅頭皮咬了一口,漫不經(jīng)心地說:“都說士農(nóng)工商,士大夫為上,單就在百行萬生的眼中,自然是士大夫一族最為高潔讓人敬畏,可實際上并非人人都能走上這條所謂的正途,倒是也不必強求。”
只是想到目不識丁者或占據(jù)無知頂端的模樣,她還是很謹慎地補充說:“不過若是能讀書可明理自然也是難得的好事兒?!?br/>
不求從書中求得黃金屋,能曉理辨是非也是難得。
她說完抬頭看向顧瑀:“怎么突然想到問這個?被顧云的事兒刺激到了?不對,我記得之前村長說……”
“饅頭不喜歡吃就掰下來給我,少吃點兒饅頭多吃肉也是一樣能吃飽的。”
顧瑀不由分說地掐斷蘇錦的話頭,自顧自地伸手奪走她手里被扯得亂七八糟的饅頭芯子放在自己的碗里。
蘇錦的碗中馬上就多了一個超大的雞腿。
再一次意識到顧瑀不想說起過往之事,蘇錦心底本就縈繞不散的迷霧頓時就越發(fā)濃了。
村長說這人好像是讀過書的,而且好像還很有天分的樣子。
只是……
村長為何又說他被顧老太毀了前程?
這人到底咋想的?
蘇錦識趣得很。
見顧瑀不愿細說,自己也就不再多提,只是在飯席見嘴上閑不住,眸光一轉胡扯著又說到了別的地方。
聽到她說自己要用宣紙和顏石來制衣裳的畫冊,顧瑀微妙地頓了下,狐疑地說:“你還會丹青繪圖?”
蘇錦被逗樂了。
“不會的話怎么畫花樣子?”
“只是我繪圖尚可,筆鋒實在差勁上不了臺面,到時候可能還要你幫忙?!?br/>
那些繪出來的畫冊都是要擺在布莊里讓人挑選的,為了能別出心裁到讓人眼前一亮,必須要有自己的特色。
所以蘇錦打算畫好了樣式后,再在邊上寫上相應的吸引人的詩句或者是解釋,先把格調弄上去,格調拔高以后好收錢。
顧瑀沒想到還有自己的事兒,愣了下面露意外:“我?guī)兔Γ俊?br/>
“是啊。”
蘇錦理直氣壯地指指他,說:“你是我目前見過筆鋒最好筆力最深的,更重要的是你還是免費不必花工錢便能使喚的,不找你找誰?”
“我負責繪圖,把圖繪好以后你再往上頭題詞,完美!”
顧瑀嘴唇微動也不知想說的是贊成還是反對,可臨到最后,他也只是蒼白著臉擠出了一個看得出勉強的笑。
他囫圇往嘴里塞了一口饅頭芯子,含糊地說:“行,聽你的。”
蘇錦狀似不經(jīng)意地瞥了他一眼,神色如常地低頭吃飯。
吃過飯,一墻之隔的院子里傳出的大笑和恭賀聲越發(fā)的大。
那聲勢聽起來就像顧云已然是狀元高中,只等著走馬上任了似的。
蘇錦實在是聽不得這么污耳朵的閑話,索性支起窗點了燭,把白日里買回來的料子攤在了桌面上。
她大致比了比大小,轉頭對著坐在院子里動作不是太熟練,但是看得出來很認真地在編籬笆的顧瑀說:“新衣裳想要什么樣式的?”
顧瑀聞聲微頓,詫異回頭:“你真要給我做?”
蘇錦早先說這話的時候,他全然只當蘇錦是在說笑,也沒往心里記。
哪怕蘇錦此刻攤在桌面上的那一匹料子是他親自幫著抱回來的,他也沒往自己的身上想。
蘇錦看著眼前像大海一樣延展開來的黛藍色,無視了顧瑀的驚訝,自顧自地說:“別磨蹭?!?br/>
“去找一件你的舊衣拿來給我比比尺寸。”
顧瑀都記不清自己是如何起身,又是怎么去找到舊衣遞到蘇錦手里的。
蘇錦接過舊衣用軟尺飛快地量好尺寸記下,用軟尺抽了抽顧瑀的手背,說:“想要啥樣式的?”
顧瑀吶吶地看著桌面上的顏色,默了片刻忍不住說:“阿錦,我從未穿過如此靚的顏色,要不還是……”
“這就靚了?”
蘇錦一言難盡地白了他一眼,說:“年紀輕輕的總穿得陰沉沉的做什么?要不是怕被人誤會你再逢人生大喜,我就把紅的抱回來了。”
顧瑀無言以對地看著蘇錦,眼底深處翻涌的全是罕見的不知所措。
這是第一次,有人在家門之后認真地問他喜歡什么。
蘇錦等了半天不見他出聲,一想就知道這人沒什么想法,干脆說:“得,既然是沒有要求,那我就隨意看著做,反正你每日的衣裳看起來也都是一個樣的?!?br/>
被嫌棄的顧瑀哭笑不得地摁著眉心揉了揉,見蘇錦已經(jīng)利落地用剪子剪開了布料,竭力松開自己緊握的拳頭,語氣自然地說:“你別弄太晚,我有些累了先回屋休息?!?br/>
蘇錦頭也不抬地嗯了一聲,等這人走到門口時才突然想起來什么似的說:“對了,你屋里的窗戶是怎么回事兒?”
顧瑀聽到這話脊背無聲一僵。
低著頭的蘇錦沒看到,只是疑惑地說:“你昨天不是讓我去幫你拿個東西嗎?我這才發(fā)現(xiàn)你屋里的窗戶是全用黑布蒙了的,還都打不開?!?br/>
“那么好幾層黑布蒙著,又加了封窗的油紙,你那屋里就算是點了燭不也黑黢黢的嗎?”
顧瑀飛快地閉了閉眼壓下眼中起伏的晦暗,故作輕松地說:“我夜間易醒,透了光就不好安眠,這才特意蒙上的,怎么了?”
蘇錦看似了然地哦了一聲,擺手說:“沒事兒,我就是隨意問問。”
“明天見?!?br/>
等顧瑀走了,一直都好像很專心的蘇錦終于緩緩抬起了自己的頭。
而走遠的顧瑀也沒看到,她的臉上混雜而出的全是說不出的疑惑和不解。
她覺得,自己可以哪天抽空去找老村長聊一聊顧瑀的過去,或許會有不一樣的驚喜呢?
顧瑀不知蘇錦心中所想,邁著麻木的腳步回到自己的屋里。
他深深吸氣壓下幾乎要從胸腔咆哮而出的絕望和壓抑,輕車熟路地把靠墻的一個邊柜挪開,抓起邊上的小鏟子輕輕地鏟開上層的土,而后從中小心翼翼地抱出一個一臂長一尺寬的箱子。
他拿起抹布像是擦了千百遍那般熟練地擦去箱子上殘余的塵土,屏住呼吸把箱子打開,從中拿出一本被翻得都起了毛邊的書,看著書上遒勁鋒銳的筆注字跡眼睛無聲無息地就蔓延開了一層抹不開的紅。
他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能鼓起勇氣打開這個箱子了。
可如今回首再看,數(shù)不清的暗沉之下慢慢露出的是蘇錦在燭火下躍動的眉眼,如光初綻。
他覺得,自己好像沒那么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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