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夜宴所在之地，芳草侵階，繁花點綴，花色與席上各色美人花面交相映，觀之令人賞心悅目。

    東女的宴會少不了歌舞助興，俊男美女自四面八方聚攏到中央，興致頗高的官員們也親自下場，眾人挽起手又跳又唱熱鬧非常，完全沒有大明宮宴嚴謹?shù)淖鸨胺ǘ取?br/>
    藍景川提起裙擺站起來，向階下走了兩步，打算加入舞動的歡樂海洋，她回頭望著倚坐著的兩人，“馮大人，聽聞你精通音律，可否屈尊為我們伴奏一曲？”

    馮素貞一揚眉，目光反而落在蘇柒身上，她善樂之事知道的人可謂寥寥。

    天香的笑容驀地僵在臉上，這種大眾舞蹈哪里有什么精妙的伴奏，無非幾個壯漢對著大小不一的鼓面，用手掌敲擊出鏗鏘有力、韻律緊湊的鼓點而已。

    “藍姑娘，本公子也通曉音律，不如我來一試！”天香神色冷下來，這無理要求和秦王擊缶如出一轍，只是為了羞辱馮素貞罷了。欞魊尛裞

    馮素貞拉著天香的手，對她輕輕搖了搖頭，再抬眸對藍景川大方笑道，“殿下相邀，榮幸之至?！?br/>
    聞臭回護馮素貞的舉動無須經(jīng)過思考，是融入了骨血的反應(yīng)，藍景川無奈輕笑一下，也許她應(yīng)該選擇殺了聞臭，如此便不會因為他而心緒波動——這確鑿無疑會影響她對事物的判斷。

    馮素貞身段柔軟已非一朝一夕，便是旁人都看不下去的屈辱，她在必要時也忍得下來。她來到鼓手身旁，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綿密而有規(guī)律的鼓點。

    “讓他們都下去吧，我一個人可以。”馮素貞練琴本就襯著習(xí)武，于她而言掌控幾個單調(diào)的音符并無困難。

    “你確定？”藍景川不明白，她為什么要讓自己陷入更不利的境地。

    馮素貞灑然一笑，低頭做出禮讓的手勢，“當(dāng)然，定會讓殿下盡興?！?br/>
    藍景江本是賴在蘇柒身邊各種搭話引起注意，卻發(fā)現(xiàn)她連原本的敷衍都漸漸沒了聲。他驚詫地注意到，那雙未曾見過的脈脈深瞳一瞬不眨，倒映出的唯有一道白衣蹁躚的優(yōu)美倩影。

    馮素貞清顏白衫，青絲墨染，一人在幾個鼓面之間如游龍飛鳳，輕舒廣袖間便是一擊，她不停地變換著鼓面，輕舞漫步，從容而動，卻片刻不停。

    羅衣飄飄，長袖皎皎，鼓者的面容已看不清，只道那是一出燕子伏巢、鵲鳥夜驚的凌波舞步。

    鼓點的節(jié)拍與原來并無二致，可每一下都仿佛敲擊在蘇柒的心房上。大漠中戲水的少女，現(xiàn)在翩若驚鴻的女子……她原本并不承認的感情終于在此時清晰到刻骨疼痛。

    真是夠了！

    天香再也忍受不了旁人對馮素貞或欣賞或貪婪的目光，指尖上飛舞的甘蔗自手中脫出，將一面鼓直接擊倒于地，硬生生截斷了這場單方面的炫技。

    “啊，抱歉，手滑了一下。”天香揚起手無辜地笑了笑，努力表達出真實的歉意。

    馮素貞對人群中的藍景川輕輕頷首后便回到了座位上。

    她體溫此刻比天香略高，倚坐回來之后又很自然的與天香緊靠在一起。因她未運內(nèi)力，此時氣息稍亂，耳鬢與后頸都染上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對著吹彈可破的頸側(cè)肌膚，天香覺得渴得厲害，她下意識地舔了舔唇，直到被馮素貞突然捏了捏手才從不自知的癡纏中醒過神來。

    “有人來敬酒了，公子，喝不了千萬不要逞強?！?br/>
    “放心，醉不了?！?br/>
    天香曾經(jīng)喜歡醉酒的感覺，那樣她就會忘記自己身在皇陵，而馮素貞杳無音信。幸運的時候，她還能在夢境中遇到馮素貞溫暖的擁抱，由于過于真實，天香會在醒來的瞬間淚流不止。

    她太貪戀那一絲飄渺的溫柔，于是醉酒成眠成了天香刻意的追求，直到喝光了皇陵所有的窖藏，皇帝嚴令禁止供酒才算有個了斷。

    所謂海量，便是那時練就。

    向天香敬酒的人排著隊一輪接一輪，即便是度數(shù)偏低的竹葉青也漸漸開始發(fā)揮它的威力。

    馮素貞微不可聞的嘆息一聲，這場鴻門宴不脫層皮恐怕輕易過不去了。

    她將竹葉青倒?jié)M水碗，雙手捧著來到藍景川身邊，“殿下，我敬你一杯，為公子無心之過賠罪?！?br/>
    好一個無心之過。

    藍景川坐在竹席上，比馮素貞矮上許多，可她并不站起回禮，只是抬眸冷冷斜睨一眼，自顧自用起菜來。

    馮素貞將姿態(tài)放低到塵埃里，她單膝觸地，雙手捧酒，直視藍景川的眼睛，復(fù)言道，“殿下，我敬你一杯，為公子無心之過賠罪。”

    屈了膝的馮素貞背脊依然挺拔如松，一雙澄澈清明的眸子平靜地注視著面前這個被天香傷害了的少女，若羞辱她是藍景川情緒宣泄的出口，事情反而變得簡單。

    始料未及的情形令藍景川心里一亂，眼神立刻閃躲到一旁，馮素貞依東女風(fēng)俗行了跪禮，可她卻高興不起來，反而生出一些羞慚的悔意。

    馮素貞并沒有過錯，自己何必遷怒于她?？伤{景川又心有不甘，不知該如何平復(fù)平生初次真情被棄如敝履的難堪。

    馮素貞捧著水碗，倔犟的堅持無形中帶來巨大壓力，藍景川不得不回眸對她舉杯，“馮大人，該來的人沒來，我飲了這一杯也不代表什么?！?br/>
    輕率的原諒不可接受，聞臭至今尚未親自表達絲毫歉意，如同一匹不受馴服、奔放不羈的駿馬傷了人，不被折騰到精疲力竭帶上口銜怎么可能罷休。

    馮素貞的神情黯淡下來，“殿下應(yīng)明白，公子與在下夫妻一體，無分彼此。”

    “不一樣，你是你，他是他?！?br/>
    藍景川仰頭飲下手中的酒，她并不認可馮素貞為聞臭代行其事，可還是被那句話里無情的現(xiàn)實深深刺痛——她就算能留下聞臭的人，恐怕也得不到他的心。

    那樣的軀殼要來又有何用？

    藍景川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結(jié)果，她的目光落在聞公子身上，被眾人捧著水碗包圍著的他神采依舊，微醺的雙眸反而比那晚更熠熠生輝。

    她又想起他看似真誠的笑容下漫不經(jīng)心的謊言，呵，他說自己不善飲，他還說他有個平平無奇的妻子……聞臭，給我一個必須原諒你的理由。

    謙恭地將馮素貞扶起，藍景川凝視著面前這位風(fēng)華絕代的女子，若非聞臭之故，她真想與她促膝長談，想知道她是如何在歸義部做到使節(jié)的，還有沒有其他女子和她一般出色。

    馮素貞能感受到藍景川對她態(tài)度的轉(zhuǎn)變，便知她并非心胸狹隘之輩，王女保有對自尊的堅持她豈會不懂。

    “殿下，歸義部如與東女結(jié)盟，剿滅贊普殘余勢力之后，愿將藍江以南的土地、人口、財富贈予東女。歸義部與東女以藍江為界，永為血盟之國?！笔玛P(guān)機密，馮素貞于二人接近時，在她耳邊低語。

    藍景川眉峰一跳，自己對她態(tài)度轉(zhuǎn)變的一瞬間就被她感知到并抓住了機會，“……馮大人，這么大的事，你做得了主？”

    “以彼之力量，擴己方勢力，殿下只需仔細衡量是否值得，其余一概放寬心便是。”

    馮素貞心中早就擺好了幾個選項，如東女拒絕軍隊過境，藍江以南恐怕在短期內(nèi)都難以順利平定，自己即便與大明聯(lián)合也會受到后方敵對勢力牽制，不如借花獻佛與東女成為背靠背的血盟，她的全部精力便可以放在協(xié)助大明抵御外辱。

    她也看得出藍景川對東女內(nèi)政的影響力，永寧與馮素貞并無交道，反而藍景川對她態(tài)度已經(jīng)軟化，是個合適談判的人選。

    藍景川對她提出的條件動心不已，卻搖著頭問道，“若東女覺得不夠呢？”

    “領(lǐng)土已無可談?！?br/>
    馮素貞淺淺地勾起唇角，既然兩方開始談具體條件，那么軍隊大概率有望過境。

    藍景川心里一動，這么說，馮素貞的意思豈非其他條件都可以談？

    “若是…若是……”藍景川囁嚅半天實在難以啟齒，最后還是心一橫，豁了出去，“若聞公子愿意留在東女，馮大人可會同意？”

    馮素貞耐心等她說完，心中雖已酸澀難耐，面上卻一派云淡風(fēng)輕，反問道，“若是公子自己的選擇，我為何會不同意？”

    好一個馮大人！藍景川對她拿得起放得下的灑脫竟有些欽佩。

    天香終于擺脫了那群糾纏著她的不知什么人，醉眼朦朧地找到那個削肩細腰的背影，腳步虛浮地走過去沒輕沒重地一把攬住。

    “原來你在這兒啊……”滿懷都是馮素貞身上清雅的香氣，天香滿足地喟嘆一聲，閉著眼像小動物一樣蹭了蹭。

    馮素貞一張俏臉燒得通紅通紅，都開始冒煙兒了，“公子，快放開我?！?br/>
    “不放……”

    藍景川小臉卻是煞白一張，“馮大人，你們夫妻感情真好?！?br/>
    “……”天香一個激靈撐直身子，瞳孔漸漸聚焦，見果真是藍景川站在身前，酒立時醒了七八分，手上立刻放了馮素貞，“你們聊吧?！?br/>
    見天香擰身就走，馮素貞抱歉地一禮，“殿下，我等你的答復(fù)?！?br/>
    藍景川僵著臉點點頭，馮素貞轉(zhuǎn)身兩步追過去挽起天香與她十指相扣，幫她穩(wěn)住腳步。

    “嘶……”

    天香覺得自己醉得狠了，手指怎么越來越疼？低頭仔細一看，卻是馮素貞與自己十指交扣的手在作亂。

    “公子是怕傷了藍姑娘的癡心嗎？”

    “誒？不是你讓放開嘛。”天香手指發(fā)麻，后背發(fā)涼。

    “可我聽到公子說不放啊。”馮素貞輕輕笑著，笑意卻未達眼底，笑得天香心里毛毛的。

    “……誒！本公子悟了，下次不論被誰盯著，死活不放手就對了。”

    “……行了，沒有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