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大地自紫微閣成立后再無大戰(zhàn)，西商最大的敵人，便是西戎蠻族。

    西商與西戎蠻族的斗爭已經(jīng)持續(xù)了上百年的時間，沒有一方能徹底地戰(zhàn)勝另一方。

    蠻族天性好戰(zhàn)，卻不懂得經(jīng)營，每當(dāng)族內(nèi)糧食短缺，亦或是缺少日用品時，便會向西商討要，西商若是不給，定會重燃戰(zhàn)火。不過也萬幸那蠻族不懂經(jīng)營，攻破城池劫掠之后，并不占地，而是直接撤走。

    西商并非重軍之國，軍隊?wèi)?zhàn)斗力不如蠻族，有苦說不出，只能任憑他們劫掠。久而久之，西商的軍隊見到蠻族，甚至直接將糧錢財物奉上，毫無作戰(zhàn)的欲望。此時蠻族力量鼎盛，徹底壓過了西商，西商每年要贈予數(shù)萬石糧食，國庫衰微，政權(quán)不穩(wěn)，岌岌可危。

    事情在紫微三十三年有了轉(zhuǎn)機。

    紫微三十三年，蕭澤官拜兵部尚書，領(lǐng)鎮(zhèn)岳大將軍印，前往西商的西南邊陲治軍。蕭澤到后，西涼軍隊一改往日疲軟無力的形象，對蠻族屢戰(zhàn)屢勝。每次戰(zhàn)斗，蕭澤更是身先士卒，沖鋒在前，親手?jǐn)貧⑿U族。幾次大戰(zhàn)過后，蠻族凡是見到蕭澤征西軍的旗號，便直接撤走，不敢交手。

    蕭澤為了維護(hù)邊境安定，便將西商的邊境線向西挪動，在交界處建立了七座軍城。至此，西商對蠻族完成了全面壓制。在往后的十四年中，這七座軍城，以及駐扎在此的征西軍，成為了蠻族不可逾越的銅墻鐵壁。

    紫微四十七年，鎮(zhèn)岳侯蕭澤在朝中徹底失勢，那成卯日認(rèn)為邊境七座軍城浪費錢糧，便全部裁撤。自此，限制了蠻族十四年的城墻，從內(nèi)部轟然坍塌，享受了十四年邊境安定的邊民百姓，再次感受到了蠻族的屠刀。

    可憐那征西軍的十萬精銳缺少補給，在返回邊境重鎮(zhèn)涼城時，遭遇了蠻族軍隊的伏擊，全軍覆沒。涼城府尹不發(fā)一兵一卒，眼睜睜地看著保護(hù)自己十四年的軍隊被屠戮殆盡，史稱“涼城之變”。

    “涼城之變”后，西商軍事實力嚴(yán)重下滑，邊境又回到了任人宰割的局面。仿佛那十四年平定，那大破西戎的十萬征西軍，那橫掃蠻族的鎮(zhèn)岳大將軍蕭澤，從未存在過一般。西商每年要贈送給西戎無數(shù)的錢糧，要忍受邊境城市被蠻族劫掠，面對如此國恥，這一切亂象的締造者成卯日安心地當(dāng)著他的宰相，提拔自己的親信，大肆斂財，仿佛永無止盡。

    紫微五十三年春，接替蕭澤擔(dān)任了八年兵部尚書的莫忠再也無法忍受成卯日的胡作非為。他雖是成卯日的親信，但良心未泯，頗有才干。他繞過成卯日向西商皇帝上奏疏，請命出征西南邊陲，鞏固前線重鎮(zhèn)涼城。

    莫忠到達(dá)涼城后，雖然無法像蕭澤一樣大破蠻族，但確實也是做到了體恤百姓，整頓軍務(wù)，鞏固城防。閑暇之余，他還前往征西軍覆滅的峽谷之處進(jìn)行吊唁，設(shè)立石碑，并將該峽谷改名為征西峽谷，僅做緬懷。

    蠻族軍隊終究還是來了。

    那蠻族兇狠異常，使用大象、投石機與火油攻城，不到十日，涼城被攻破，莫忠?guī)е迩T兵，以及涼城的太守等官吏退到黔城。

    而黔城，正是六年前慘死涼城的十萬征西軍的兵源地。換句話說，那十萬征西軍，大多都是黔城百姓的兄弟、父母、子女。而黔城駐扎的兩萬守軍，也是黔城人。

    于是炸藥就點燃了。

    ……

    紫微五十三年一月三十一日夜間，徐瀟瀟在義倉閣中偷賬本那個夜晚，魏凜與蕭侯在劉村蹲守的那個夜晚，成卯日父子數(shù)著萬貫錢財?shù)哪莻€夜晚，涼城百姓被蠻族燒殺淫掠的那個夜晚，商帝依舊不理朝政垂拱而治的那個夜晚，黔城守軍起義了。

    兩萬守軍圍住了莫忠駐扎的府第，逼著他把一同從涼城來的涼城官吏交出來。

    與莫忠一行人隨行的五千騎兵放任了這種行為。

    他們雖然是最精銳的重甲鐵騎，以保護(hù)莫忠一行人為使命。

    他們雖然執(zhí)行命令，殺人如麻，毫不猶豫。

    但他們還有著良心。

    那些涼城的官吏被推出，其中幾個嘴中還喊著“饒命”。

    沒過多久，他們就被黔城守軍亂刀剁成肉泥。

    “我記得，六年前的十萬征西軍，沒有一個向蠻族投降求饒。”黔城軍的將領(lǐng)提著刀，輕輕地說。

    是啊，這群人早該死了，在六年前“涼城之變”時，在拒絕放征西軍入城時，在親眼看著自己的同胞被蠻族屠戮時，在目睹保護(hù)自己十四年的衛(wèi)士被敵人伏擊時，他們無動于衷。

    事后由于成卯日的庇護(hù)，他們依舊擔(dān)任原職，沒有遭受任何的處罰。

    那黔城軍處死了這群官吏，跪在地上痛哭。

    六年前，他們死去的父母，他們死去的子女，他們死去的兄弟姐妹，他們死去的同鄉(xiāng)，他們死去的同胞，他們戰(zhàn)亂的國家，就是被這些人害的。

    正義終究是來遲了一些。

    ……

    處死那些官吏后，黔城軍依舊跪在府第門前，不肯散去。

    他們不再拿著武器，他們知道莫忠為征西軍吊唁，認(rèn)定他是個好官，是個值得信賴的人，不會對他動武。

    但他們齊刷刷地向大門口磕頭，希望莫忠能夠在商帝面前揭露成卯日的惡行。那五千重甲騎兵，也有不少加入了黔城軍的行列。

    莫忠走到大門前，看到門口跪著無數(shù)帶著甲胄士兵，他這才意識到，與這些人相比，自己才是渺小的人。盡管自己報讀兵書，滿腹才學(xué)，位極人臣，但在這些士兵面前，自己是如此的渺小。

    是啊，面對這個黑暗的世界，他還不夠勇敢。

    他的仕途雖然順風(fēng)順?biāo)?，但多半是依靠成卯日的?quán)勢，如果他是個勇敢的人，他就應(yīng)該在蕭澤被無端罷黜時就奮起上書，就應(yīng)該在成卯日魚肉百姓時便勇敢揭露，就應(yīng)該在六年前涼城之變后就直言進(jìn)諫。

    但莫忠都沒有做到。

    他害怕成卯日，害怕他背后的權(quán)勢，害怕他們的報復(fù)。他也知道，那犧牲在涼城的十萬征西軍，會有多多少少人在盯著他，質(zhì)問他為何不為他們報仇。

    莫忠是個有能力，有才華的人，但與此同時，他又是個膽小的人。但如今他面對這兩萬余黔城軍，看著他們痛哭流涕地懇求自己為他們報仇，他知道，這次是非做不可了。

    如果自己拒絕，先不說自己會死，這兩萬余黔城軍，就真的反了。

    成卯日啊成卯日，你多行不義，必自斃。如今，我也就豁出去了。

    “《孤臣莫忠密奏成卯日十大罪疏》。”

    “蕭澤、六年前的十萬征西軍、如今的兩萬黔城軍、我西商的百姓，我能做的，我都做了。如今那成卯日定要來殺我，來就來吧。上無愧于天，下無愧于地，我莫忠何懼！”

    ……

    紫微五十三年二月一日晨，《孤臣莫忠密奏成卯日十大罪疏》與《臣蕭澤密奏成卯日成春父子義倉貪墨案疏》一同擺在了商帝的桌案前。

    商帝龍顏大怒，即召兵部尚書莫忠與鎮(zhèn)岳侯蕭澤進(jìn)京。

    好戲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