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紙是包不住火的,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費曼迪和喬思遠(yuǎn)的關(guān)系，正如紙團里的小火苗,已經(jīng)在不知不覺中燒成了熊熊烈火，引得Q大J市分院上上下下來圍觀。

    Q大的老師和J市的副市長在交往,不知給日常生活極度貧乏的大學(xué)老師和行政人員帶來了多少茶余飯后的談資。一傳十十傳百中,工程物理系的費老師已經(jīng)儼然成了明星級人物。更有甚者傳出了他們下個月要結(jié)婚的喜訊,一時間,有沒有收到費老師的請柬成了大家心里惦記的一樁好事。

    費曼迪自從淡出敬川核電站項目后，和喬思遠(yuǎn)之間也不需要再遮遮掩掩。男未婚,女未嫁，又沒礙著誰的事，自然沒必要做賊心虛。家屬院本就人多口雜,要不是費曼迪以前從不引人注目，他們的事情傳得還要快很多。

    人一旦攀上了高枝，自己還不用出馬，好事就主動會找上門來。雖然對于費曼迪來說，這些可不算什么好事。

    前幾個月還一直處在被陳景默打壓下的她，竟然被分院院長親自提點，說是作為Q大年輕老師中的代表人物要給她樹個典型，還打算推到北京總校去評選優(yōu)秀青年教師。系里人人見她都是笑臉相迎，唯有陳景默聽說后鼻子險些氣歪。

    然后女教師的紅絲帶協(xié)會也找上她，說要給她做一期主題報告會，規(guī)模大概就和上次裴媛女畫家的專場類似，讓她暢談如何在枯燥乏味的學(xué)術(shù)課題中保持女性魅力。這題目讓費曼迪哭笑不得，心里連連叫苦。

    最受實惠的還是科研秘書陳欣，從院辦和財務(wù)室回來滿面春風(fēng)，“費老師，幾個單子都批了，快得讓人無法想象?！?br/>
    費曼迪看看表，確實，陳欣拿了四五個買儀器做實驗的申請報告，往常一去得幾個鐘頭，今天這才二十分鐘不到就回來了。

    “已經(jīng)把財務(wù)室?guī)讉€大媽大叔搞定了？真能干！”費曼迪對陳欣總是哄著的。

    陳欣從來都心直口快，“哪里啊，還是托了你的福?！彼ξ臏愡^來，“聽說喬市長很帥?。俊?br/>
    費曼迪這才反應(yīng)過來，她笑著轉(zhuǎn)過去打電腦，“你回家看J市新聞不就知道了?！?br/>
    “唉，我還從沒見過活的大官兒呢。”陳欣感嘆道。

    這句話徹底把費曼迪逗笑了，“那還不容易，哪天一起吃飯咯?！笨粗愋朗軐櫲趔@的表情，她又感嘆道，“這社會就是勢力啊，要是為此就尾巴翹上天了，以后吃虧的還是自己。都是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太認(rèn)真只會讓自己以后摔得很慘?！?br/>
    陳欣看費曼迪表情嚴(yán)肅，卻又聽不太懂她在說什么，只好吐吐舌頭繼續(xù)回去做事了。

    ***

    難得周五晚上不用加班，喬思遠(yuǎn)提議去新開業(yè)的桃花源餐廳吃飯，費曼迪欣然應(yīng)允。

    被沈娟單獨會面的事情她一直沒有和喬思遠(yuǎn)說，而喬思遠(yuǎn)從他姐那里知道了這件事后也一直沒有和費曼迪提起。兩個人各懷心事，卻依舊如往常一般生活。

    有時候費曼迪會覺得她之所以會和喬思遠(yuǎn)走到一起，是因為本質(zhì)上他們兩個是很像的。遇到事情不會急急可可的說出來，都要自己先好好斟酌一番。

    桃花源在金源商城的頂層，開業(yè)不久，環(huán)境優(yōu)雅，價格也讓一般人接受不了。水晶大廳里沒幾桌客人，環(huán)視一周，誰在用餐一目了然。

    然后他們的視線就對上了角落里淺笑盈盈的裴媛，坐在她對面的正是方葉欽。喬思遠(yuǎn)想了一下，才想起來這個看起來很面熟的男人是紅宇建設(shè)老總的兒子，項目部部長。

    隔著距離，雙方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許久未見，費曼迪幾乎忘記了還有裴媛這號人物，她見喬思遠(yuǎn)似乎在思索什么，打趣他道，“人家裴畫家棄暗投明了，不在你這棵樹上吊死，你也不要太吃味才好?！?br/>
    喬思遠(yuǎn)不屑的一笑，“我倒真心希望她是在談情說愛，”他又看了一眼方葉欽，“對面那人是紅宇建設(shè)的高管?！?br/>
    費曼迪隨意的做了個“是嗎”的表情，就沒了下文，顯然沒意識到他話里的深意。喬思遠(yuǎn)知道她沒有那么多彎彎繞繞，索性也不再說這些讓人心煩的事情。

    桃花源菜色精良，味道如何先不說，單是賣相就可以好得拿去拍精品照了。兩個人點了四個小菜，享受約會的愉悅。

    桃花源的經(jīng)理認(rèn)出喬副市長，領(lǐng)著餐廳拿過國際大獎的特級大廚過來獻殷勤。免單倒不至于，喬思遠(yuǎn)也不會同意，但作為心意，特別贈送了一份大廚的拿手甜點。

    恰逢金源的飲食街在搞東洋面點節(jié)，端上來的這一份便是一道日本傳統(tǒng)的夏季菓子。

    費曼迪看見這點心，眼前忽的一亮，立刻便伸筷子戳了一個送進嘴里，慢慢咀嚼幾口后，長長吐了口氣。喬思遠(yuǎn)也嘗了一口，還在想原來她喜歡吃這么甜的點心，一抬頭才發(fā)現(xiàn)費曼迪眼里閃動著晶瑩的淚花，把他著實嚇了一跳。

    見他愣愣的盯著自己，費曼迪眨了眨眼睛想把淚收回去，一邊擠出了些許笑容。

    “以前在美國的時候，我們家隔壁住了一家日本人?！彼_始緩緩說道，“有一年夏天，他們到我家作客，就帶來了自制的這道點心。我那會兒還小，正是愛吃甜的時候，嘗了一個特別喜歡，以后就纏著我媽讓她也做給我吃。”

    喬思遠(yuǎn)不覺看向面前吃了一半的一塊點心，外面是碾得碎碎軟軟的去皮紅豆沙，里面則包裹著米粒晶瑩剔透的一團糯米。他點點頭，示意她繼續(xù)說下去。

    “那時候在美國不好買到這些食材，我媽特意跑去日本人開的物產(chǎn)店，又和隔壁的阿姨學(xué)來了制作方法。你別小看這糯米外包紅豆沙，因為和一般的面皮包餡正相反，做起來也很需要幾分技術(shù)，要不人家特級大廚怎么會特意奉上這個呢?！彼f這話時臉上表情很柔和，喬思遠(yuǎn)仿佛看到寬敞廚房里揉搓飯團的溫馨一幕。

    “小時候烤面包做蛋糕，我媽總喜歡帶著我一起，就像做手工一樣好玩?！彼檬直葎澲?，“小小一團面，放到烤箱里或者蒸鍋里，一會兒就是滿屋子的芳香，那感覺特別好?！?br/>
    “糯米又軟又粘，紅豆沙也不好成型，我只記得自己弄得滿臉滿手都是。頭發(fā)沾上糯米，干了結(jié)成塊，我媽一粒一粒打濕幫我拈下來。等我爸下班回來，我遞上和媽媽一起做的甜點，他高興得抱我轉(zhuǎn)三圈親了又親?！?br/>
    收回去的淚再次浮上來，喬思遠(yuǎn)伸手撫她肩頭，“你喜歡吃我們以后常來?！?br/>
    費曼迪搖搖頭，“不敢吃了，再吃怕又要流眼淚，嘗不出甜味，只?？酀恕！?br/>
    “很多年沒吃過了吧，沒想到勾起你傷心事?！彼参康馈?br/>
    “那時候太小，很多事情都不記得了，這一件卻唯獨記得清。”她把剩下個半個塞進嘴里細(xì)細(xì)品味，“回國前我爸媽和我談話，說未來環(huán)境會有些艱苦，我卻只問了以后還能否吃到糯米豆沙團。”她明明笑起來，喬思遠(yuǎn)卻看出了痛楚。

    “我媽說當(dāng)然沒問題，可回到了國內(nèi)卻再沒給我做過。家里廚房狹小，一個人都有些轉(zhuǎn)不開身，更不要說帶著我做甜點?！彼D一頓，“何況，他們早就忙得幾乎沒有白天黑夜，我們常常吃食堂打包回來的飯菜。”

    費曼迪陷入一個人的回憶，這些事情她已有很久不曾想起，但并不表示她會忘記，“半夜里，我睡著了每次醒來，都會看到他們還在熱烈討論著各種問題，在圖紙上設(shè)計反應(yīng)堆實驗，有時候兩個人還會突然跑去翻文獻。你說，這樣的兩個人，會大費周折的跑回國來只為了賣國求榮嗎？”

    面對她的突然發(fā)問，喬思遠(yuǎn)一時語塞，這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好在費曼迪也并沒有期待他的答案。

    “就像這點心，不知道的人看表面，都以為只是一團豆沙而已，殊不知切開來，里面是白白的芯。”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fù)鲁?，“不管別人說他們怎樣，他們首先是我的父母，是最愛我的人?！?br/>
    “我很尊敬他們，作為生你養(yǎng)你的父母，也作為優(yōu)秀的科研工作者?！眴趟歼h(yuǎn)口氣真誠。

    “但不是作為報效祖國的科學(xué)家。”費曼迪直視他，“是不是覺得我太強人所難了？”

    喬思遠(yuǎn)搖搖頭，“我理解你的心情，我媽說的話你別往心里去，那并不代表我的想法。”他終于挑明那天的事，“你應(yīng)該明白我對你的心意和我的選擇?！?br/>
    費曼迪有些激動，“你父母只覺得我妨礙了你的人生理想，他們不知道其實我更不愿意與一心認(rèn)定我父母是罪人，瞧他們不起的人為伍?！?br/>
    事實到底怎樣尚且不清楚，以喬思遠(yuǎn)的性格來講，他不喜歡輕易下結(jié)論?？伤F(xiàn)在面對的是費曼迪，從主觀來講，他更愿意相信費梁案是一起天大的冤案?？烧嬉悄菢拥脑?，自己的父親則成了給曼迪帶來二十多年痛苦委屈的第一責(zé)任人。

    躊躇不知如何應(yīng)對時，桌上的手機及時震動起來，喬思遠(yuǎn)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謝顧磊給他打來電話。他起身往外走接電話，回頭看費曼迪已經(jīng)平靜下來，夾起另一只糯米豆沙團送進嘴里。

    “佳佳讓我給你丫兒提個醒，費費最近心事很重，你要多關(guān)心她多順著她?！?br/>
    顧磊十足十的美化了苗佳佳的原話——你給喬思遠(yuǎn)帶個話，要敢對曼迪三心二意，小心我到市政府跟他鬧去。曼迪不好意思去，我可不在乎。

    喬思遠(yuǎn)心里說，這丫頭果然在瞞著他一個人瞎想亂拿主意，“替我謝謝佳佳?！?br/>
    兩人又叨咕了幾句這才放下電話，轉(zhuǎn)回身才發(fā)現(xiàn)背后一直站著的那抹纖弱身影。

    “媛媛？”喬思遠(yuǎn)皺眉。

    “從什么時候開始，我都要靠偶遇才能見到你了?！迸徭碌谋砬橛悬c古怪，笑容明媚，卻透著心酸和無奈。

    喬思遠(yuǎn)吸吸鼻子，聞到一股酒氣，他眉頭皺得更重，“你喝酒了？”

    裴媛淡笑，她不僅喝了酒，還喝了不少，也正是因為喝了酒，她才有勇氣說出下面的話來。

    “思遠(yuǎn)哥，是不是我要更明白的說出來，你才會知道我的心意？如果我一早告訴你，現(xiàn)在會不會不同？”

    到底是裴媛，喝醉了也不忘省略掉不少關(guān)鍵詞，可喬思遠(yuǎn)卻沒法再裝傻。

    “媛媛，你的心意不用說我也早就知道?！彼砬閲?yán)肅的望向她，“可我從來都只拿你當(dāng)妹妹，你說與不說，結(jié)果都是一樣的?！?br/>
    裴媛雙手捂臉，明明是早就心知肚明的事情，真的聽他說出來，才發(fā)覺竟是如此傷人。

    “我喝醉了……”她喃喃道，開始后悔借酒壯膽說了一直不敢說的話。

    “我希望你明天醒酒后還記得我今天說過的話?！眴趟歼h(yuǎn)態(tài)度堅決，沒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他嘆口氣，“你喝太多了，等下我送你回去吧。”

    他要往里走去叫上費曼迪，方葉欽卻突然閃出來，“喬市，有我呢，就不勞你大駕了?！?br/>
    裴媛已經(jīng)從剛才的失態(tài)中恢復(fù)過來，她挽上方葉欽的手臂，大大方方轉(zhuǎn)身離去，“思遠(yuǎn)哥，你不要后悔今天的決定?！?br/>
    “媛媛，你也不要做傻事?！眴趟歼h(yuǎn)低聲提醒她，卻只換來裴媛無所謂的一笑。

    那一晚，裴媛酒后**于方葉欽。酒醒后追悔莫及的她，把這筆賬記在了別人身上。

    作者有話要說：文中提到的點心叫做お萩（ohagi），也是某薇很喜歡的一道甜品。放個圖片給大家增加一點感官認(rèn)識。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