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吻、兩個吻，這些吻落下來。

    我明明知道他在掠奪我的陽氣，可我還是不爭氣的，心頭像被一根羽毛撩撥了般，癢癢的，心尖兒忍不住的顫栗著。我咬緊了牙，讓自己不發(fā)出任何聲音，讓自己不顫抖。

    對我來說，這是很漫長的忍耐，我忍得很辛苦，臉色通紅。

    “睡吧?！狈罟鹊奈墙K于結(jié)束。

    我又落進(jìn)了他的懷抱中，他隔著被子，抱緊了我。這一次，我沒有感覺到陰冷，反而像一條找到避風(fēng)港灣的魚一般，感覺到了安穩(wěn)。

    我閉上了眼睛，深深的沉入到睡眠中。

    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射進(jìn)來。

    我睜開眼睛，孟冰已經(jīng)起來了，我們吃完早飯，各奔東西。

    我的心里很忐忑，不知道今天等待著我的會是什么？

    是趙爺和趙奶奶的自私丑陋？還是別的什么，我萬萬沒想到的原因？

    一切都是未知。

    我從村里小賣部那里，借來個竹籃子，然后買冥幣、二鍋頭、鞭炮等東西，挎著小籃子朝村西頭前進(jìn)。路上遇見了不少熟悉的村里老人，他們看到我很驚訝。我們寒暄了幾句，當(dāng)知道我是來看望爺爺?shù)?，還贊我有孝心，稱我是個好孩子。

    我挺心虛的。

    因?yàn)楹脦啄?，我都遺忘了這個只存在童年記憶中的爺爺，要不是因?yàn)榉罟?，恐怕我這輩子都不會過來了吧。

    而奉谷……我醒來的時候，他又不在了。

    我的爺爺，埋在村西頭的墳場里。

    我踩著枯黃的落葉，進(jìn)了寂靜無人的墳場，走過一個個的墓碑，心里不住的撲通撲通跳。我知道世界上有“鬼”這種東西，所以在這個墳場，總是很擔(dān)心會冒出來一個鬼，然后像恐怖片中那樣，弄死我。

    “爺爺，你要保護(hù)我啊?！?br/>
    “太家的列祖列宗，你們要給力啊?！?br/>
    我在心里默默的祈禱著。

    萬幸，等我走到爺爺墳頭上的時候，沒有意外發(fā)生。

    因?yàn)闊o人打理，爺爺?shù)膲烆^上有很多枯黃的草，我沉默著，將枯黃的草，一根一根的從墳頭拔下，然后用小鏟子，鏟了一點(diǎn)泥土，象征性的堆在爺爺墳頭上。

    本來應(yīng)該用鐵鍬鏟土，堆在墳頭為亡者添土。

    可冬天到處都是冰凍的，泥土也被凍得硬邦邦的，得花很大的力氣，才能鏟開那么一丁點(diǎn)……我沒有那么大的力氣。

    擺了買來的零食，點(diǎn)了線香，燃了白蠟燭。

    我跪下，燒著冥幣。

    “姑姑和爸爸很忙，為了賺錢養(yǎng)家，已經(jīng)離開了這個農(nóng)村。他們?yōu)榱艘患易樱谕馀χ?，?shí)在沒時間過來。只有我一個人，自己吃飽了事兒，比較有時間，所以就過來看看您。對不起啊爺爺，我是個姑娘，但愿你不介意我來給你上墳?！痹谂f思想，女生是不應(yīng)該來上墳的。

    我一邊朝火中扔著紙錢，一邊說道：“您老小時候給過我錢，讓我買零食的，應(yīng)該很喜歡我，不會介意吧?！?br/>
    說到這里，我內(nèi)疚感更重了一些。

    我零零碎碎的，又說了很多，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的什么。

    將二鍋頭灑在墳頭上，冥幣也燃盡了，最后一點(diǎn)火星，在西北風(fēng)中湮滅，紙灰被風(fēng)吹起，在寒風(fēng)中盤旋著，飄向遠(yuǎn)方。

    而讓我來看望爺爺?shù)姆罟?，卻并沒有出現(xiàn)。

    我點(diǎn)了鞭炮，在炮竹聲中，挎著小籃子，離開了爺爺?shù)膲烆^。

    走了很遠(yuǎn)，我回頭看了眼爺爺?shù)膲烆^，在一片白皚皚中，爺爺那壓了黃紙的墳頭，顯得格外的引人注目。

    扭頭，繼續(xù)向前走。

    也不知道是怎么的，明明心中沒有什么悲傷，卻忍不住的掉下來淚。

    我低頭，只看著自己腳下的方寸土地，“爺爺，最近遇到了些麻煩事兒，說不準(zhǔn)不用多久，我就要下去跟你作伴了?！?br/>
    “放心，太家的血脈不會斷的。您還有外孫……而且我還有個弟弟，今年都上小學(xué)了?！蓖府惸傅牡艿?。

    我自言自語著，眼淚一刻不停的掉著。

    當(dāng)時，我是死活都想不通，不愛哭的自己，為什么要突然剎不住的掉眼淚。我是很內(nèi)疚，但我明明跟爺爺沒多少感情，他走的太早，我又太年幼，記不住什么的。我連他長得什么模樣，都忘得一干而盡了，說為了爺爺?shù)粞蹨I，未免太過矯情了。

    直到后來的后來，我才明白，是因?yàn)樽约旱能浫鯚o力。

    “世界那么大，我卻沒有一個依靠”的自怨自艾。

    回去的路，我不打算走原路，而是直接走到墳場外，繞墳場一圈走回村子里去。

    墳場周圍，種了很多楊樹，樹齡很大，樹木已經(jīng)非常粗了。我從楊樹中穿過，卻在墳場外發(fā)現(xiàn)一個墳頭。

    新墳。

    土是新土，墳頭上的積雪沒多少，只有薄薄的一層，似霜似雪。

    一位老婦人，跪在墳頭前，呆呆木木的看著墓碑上的照片，眼睛一轉(zhuǎn)也不轉(zhuǎn)。她手里還抓著一件白色的羽絨服，看款式，應(yīng)該是亡者生前的衣物。

    我瞄了一眼墓碑上的名字，“杜琳琳”。

    亡者是個很年輕的女生。瓜子臉，眼睛不大，卻很有神采。照片中的女生正在笑，小小的嘴巴，抿在一起，有幾分羞澀。

    應(yīng)該是十七八吧。

    按老家的風(fēng)俗，沒有成年的人，死后是不能進(jìn)村里墳場的。

    老年喪女，該有多心痛。

    我邊走，還一邊想著，花樣少女，怎么就走了，是疾病？還是意外？女生的模樣，在腦海中，怎么也揮之不去，總覺得有幾分熟悉。

    走出三四米，我才恍然，是那個白衣女鬼！

    就是在趙家遇到的，跟奉谷一起出現(xiàn)的那個白衣女鬼！

    她……我轉(zhuǎn)身，又看了看墓碑上的照片。

    沒錯！

    老婦人還是呆呆的望著墳頭，我走過去，輕輕拍了拍老婦人的肩膀，“您好?！?br/>
    老婦人木木的轉(zhuǎn)頭，看了我一眼，然后轉(zhuǎn)回頭，繼續(xù)看著墓碑。

    我心中有些不忍，但還是出聲，問道：“這是您的女兒，杜琳琳？”

    聽到“杜琳琳”三個字，老婦人眼眶里就蓄滿了眼淚，她有些悲憤的從牙齒縫中擠出來：“她不是我女兒！”

    “就這樣拋棄我們，這個不孝女，不是我的女兒！”老婦人斬釘截鐵的說著。

    “她是生病走的么？”我想知道杜琳琳的一切。

    我心底里還想知道，她跟奉谷有什么關(guān)系。

    老婦人緊緊攥著白色羽絨服，捂著胸口，身體佝僂著：“她要是生病死的倒好，省的我被人戳脊梁骨！她是因?yàn)橐粋€男人死的，為了一個破男人！小小年紀(jì)不學(xué)好，花了那么多錢，讓她去上學(xué)，到最后竟然跟學(xué)校里的男人勾搭上了，你個賤骨頭！”

    老婦人情緒很激動，如果換個外人來說這句話，會覺得惡毒。

    但，對于老婦人來說，這些看似惡毒的話語，全部都是悲傷，無法化解的悲傷。

    “我養(yǎng)了她十八年，一把屎一把尿的，把她養(yǎng)活大，到頭來她是怎么對我的！為了個男人，跳樓自殺！”

    “畜生不如啊！就是家里養(yǎng)的貓兒狗兒的，還會報(bào)答一下主家！”

    “當(dāng)初生下來她，還不如將她溺死了干脆！”

    老婦人終于哭了出來，她用力的捶著自己胸口，嘶聲力竭的哭著。

    我這個時候，真想給自己兩個耳刮子。剛才靜悄悄走了倒好，回過頭來這樣問，無疑是讓老婦人重溫了喪女之痛。

    我不知道該怎么安慰老婦人才好，手足無措，有些煩躁的看了看四周。

    然后我看到了，在楊樹林的陰影中，有個白色的身影，靜靜的站立著，看著這一切。

    杜琳琳！

    準(zhǔn)確的說，是杜琳琳的鬼魂。

    她看著哭著的老婦人，顯得有些哀傷，我覺得她像是要掉眼淚……如果鬼還有眼淚的話。

    她已經(jīng)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人了，她不可以擁抱老婦人，不可以告訴老婦人她在這里，她也很傷心。

    她回不來了。

    老婦人依舊嘶聲力竭的哭喊著。

    “你個討債鬼?。∠螺呑觿e投胎到我家?。　?br/>
    “你個不孝女！”

    一句一句的，在墳場周圍回蕩著。

    杜琳琳聽到了老婦人的哭喊，那一瞬間，我看著她烏黑的長發(fā)飛揚(yáng)起來，她還是一襲白衣，但是我卻覺得，不光褲腿上紅色的鮮血，她白衣下面，全部都是紅色的！

    杜琳琳對上了我的視線，她的眼睛是血紅色的！

    恨！怨！我從她眼睛中看到了這兩種情緒。

    散不開的怨恨，在她胸口凝聚著。

    她看著我，扯了扯嘴角，露出森然的蒼白的牙齒。她在怨我，怪我，不該打擾她的親人。也是在怨這個世界上的很多人！

    眨眼間，杜琳琳手里多了把很舊的油紙傘，灰色的，邊緣有很多殘缺的油紙傘。

    她撐著傘，向我走來，一步一步。

    麻蛋，鬼還可以這樣玩，前一秒，我還在慶幸現(xiàn)在是白天！

    我拔腿就跑，我要快點(diǎn)回去村子，快點(diǎn)找到孟冰！

    我在陽光下奔跑著，她在陰影中踱步著。

    到了老家門口，我一回頭，杜琳琳緊緊的跟在我身后，我們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

    再近一些，她伸手就摸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