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暮色沉沉，月亮將要上來。周圍一片蒼黃。

    柳棠梨著急，她看了下門匾，寫的不是之前的“醉鄉(xiāng)亭”，而是叫“暖香閣”。

    她拍了下木板門，就有人來開門了。

    柳棠梨見到三個上了年紀(jì)的女人過來，她們用好奇的目光瞅自己。

    柳棠梨指著墻頭上的貓，尷尬的說：“能幫我抱下來嗎？”

    “去去去，小丫頭?！遍T啪的一聲，關(guān)上了。

    柳棠梨繼續(xù)拍，她想說，借把椅子也行啊。

    拍拍拍……

    門又開了，這次過來的是一個十六七的姑娘，長得好像某個女明星，名字叫啥，柳棠梨記不起來。

    姑娘問：“啥事？”

    “能不能借我把椅子？”

    “干啥用？”

    “我的貓上墻頭了。”

    姑娘搬了個板凳，貼在墻根。她站在凳上，腳尖惦著，伸手把貓抓下來。

    她問：“你叫什么名字，哪的丫頭?！?br/>
    “柳棠梨，棠花的棠，雪梨的梨。西廂房那邊的。”柳棠梨接過貓，抱在懷里。

    02

    星星已經(jīng)在天邊閃爍，一眨一眨的。像小孩子的眼睛。

    柳棠梨送還貓后，在院里看夜空。她不開心，因?yàn)檫@里的晚上，沒有電，沒有手機(jī)，總之什么都沒有。

    她看到小翠在院門口，東張西望。樣子很興奮，好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事。

    柳棠梨問：“外面發(fā)生什么了？”她聽見小翠激動地答她，三皇子，是三皇子。

    柳棠梨搖著蒲扇想，肯定是去看那個“出淤泥而不染”的姑娘。她心說，那我也去瞧瞧吧，看看怎樣個不染法。

    03

    醉鄉(xiāng)亭里掛了許多紅燈籠，與遙遙的星光交相輝映。庭院，一片燦爛。

    柳棠梨仍隱在狗尾巴草叢里，看里面無數(shù)的男女。

    男的都穿得風(fēng)流飄逸，貴公子模樣。而女人們穿的是輕紗長袖，好像天上飛來的仙女。

    幾名姬女在舞動，甩著長長的像蜻蜓翅那樣薄的袖子。彈琴的仍是上次那個紅衣女子。

    舞姬退場后，傍晚見到的那個十六七歲的女子，她也登場了。

    女子身上那件長裙，繡的是荷花，一朵朵含苞欲放的樣子。不知用的是什么工藝，荷花在舞動下，竟然綻開了。

    她衣著并不透明，但她雙目嫵媚，舞姿很招惹人，很撩撥人，好像一定要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住，才罷休。

    女子從院中舞到小亭子里，她用長長的細(xì)細(xì)的手指，輕輕點(diǎn)上一個人的唇，然后迅速的，舞到別處去了。

    她咯咯的笑著，雙目含情，一舞三回頭，好像是在說：“你快來呀，你快來呀！”

    可那人愣了一下后，反應(yīng)過來，拂袖走了。

    “三皇子?！绷嗨珊八?，然后追了出去。

    柳棠梨怕人發(fā)現(xiàn)，偷偷回去。

    04

    夜色深沉，星星隱了，月亮卻亮了。

    醉鄉(xiāng)亭里的紅燈籠都滅了。

    一個穿荷花裙的女子在哭泣，她想，將來該怎么辦，真要跟那些賤蹄子一樣嗎，過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嗎。

    她之前可是個大家閨秀呀，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早知如此，就該以死相逼，不讓爹娘簽下賣身契生死書。

    她聽到有人在竊竊的笑，抬頭看，是剛才那群女人。她聽到她們壓低聲音說：“她不是要去伺候三皇子嗎？”

    有人回答：“是啊，都把三皇子給伺候走了?！甭曇魩е爸S。

    還有人說：“這下可得被趕到這里來住?！?br/>
    “我不喜歡她?！?br/>
    “我也不喜歡她?！?br/>
    一群女人臉上帶著譏笑，一陣嘰里咕嚕后，進(jìn)屋了。

    05

    夜轉(zhuǎn)涼。

    寢房內(nèi)，增了幾分寒意。

    小翠吹滅蠟燭，給柳棠梨蓋了一層好厚好厚的被子，然后就離開去睡覺。

    柳棠梨感覺自己的腦子里，有琴聲在回蕩。是剛才的曲調(diào)。

    06

    早晨，一只鳥落在窗外頭的枝頭，啾啾的叫。

    柳棠梨聽到小翠說，：“小姐，外頭來了有一匹好漂亮好高大的馬?！?br/>
    柳棠梨問：“它在哪?！?br/>
    “快走遠(yuǎn)了?！?br/>
    柳棠梨穿了鞋奔出去，果然看到一匹馬，正被一個小廝牽著走。不知要往哪里去？柳棠梨在后面跟著。

    跟了好長好長時間，最后看到小廝將它牽進(jìn)一個門。柳棠梨抓著門沿，探頭張望。

    里面是個馬廄，不僅養(yǎng)了馬，還養(yǎng)了猴子。她聽見小廝很有禮貌地對馬夫說：“這是我家公子，命我送來的?！?br/>
    馬夫說：“這匹純黑馬，我家少爺向你家公子，討了幾次，都沒討到。這次怎么肯親自送來？”

    小廝回：“我家公子，看上了荷花姑娘，想用這匹馬換。”

    馬夫說：“要是我家少爺不同意呢？”

    小廝回：“那我再牽回去?！?br/>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聊了挺久。最后一起跨出門，離開了。

    柳棠梨邁進(jìn)去，她的目光立刻被一只猴子吸引住了?？礃幼邮莻€母猴，它正用干草料擦拭著某個部位。

    等猴子蹦到別處去了，柳棠梨走近看，黏紅紅的，像女人每月都要來的東西。

    正覺得好笑，一只馬低下頭，竟將草料吃了進(jìn)去。

    其實(shí)母猴的經(jīng)血，是一味中藥，它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血靈脂。馬吃了就可以避瘟疫。

    在一本書上，講的是一只猴子，跑去天界養(yǎng)馬，官職呢，就叫弼馬溫。“避馬瘟”。意思是說，養(yǎng)猴子能讓馬不得瘟疫。作者取名取得很含蓄。

    但這些，柳棠梨可不知道，她在旁邊著急勸著，恨不得用馬語說，里面有什么什么，別吃，別再吃了。

    07

    晚秋日暮。

    凌波湖。

    柳棠梨倚在亭欄，看水下游來游去的金魚。她想，這些魚要是看到小鳥在天空翱翔，會不會羨慕？

    她想了下，覺得不會。就像螞蟻不會羨慕人類玩手機(jī)，因?yàn)椴辉谒J(rèn)知范圍內(nèi)。

    就像這里的女人，比如說，嫂子趙毛嬙，從小就被教導(dǎo)如何當(dāng)一名賢良淑德的正妻，跟小妾們應(yīng)該如何如何相處。

    她絕對的不會想到，我的男人，是不可以再碰別的女人。

    突然，不遠(yuǎn)處的橋上多了幾道身影。她靠近看。

    柳燕松領(lǐng)著荷花姑娘，對一個貴公子作了作揖。那貴公子回揖，兩人都很有禮貌的樣子。

    那貴公子長得極俊，那皮膚，比年輕姑娘還要白皙細(xì)嫩。他說：“多謝柳兄成全?！?br/>
    柳燕松答：“是我該多謝賢弟，女人遍地都是，但像賢弟的那匹好馬，萬金難求?！?br/>
    兩人恭維了一陣，最后柳燕松作揖要告辭時，荷花姑娘卻抓住他的衣袖，滿眼懇求。好像是在說，不要，不要，不要。

    柳燕松有些不悅，扳開她的手指，走了。

    荷花姑娘想逃掉，沒跑幾步，就被貴公子的家丁抓住。最后貴公子帶著大踢大嚷的荷花姑娘，出了宰相府。

    柳棠梨聽到一位小廝說：“都打死了八個?！?br/>
    另一個小廝答：“離第九個也不遠(yuǎn)啰！”

    08

    秋葉，紛紛揚(yáng)揚(yáng)飄下來。

    柳棠梨感覺自己，好像踩在一條燃燒的道上。因?yàn)槁湓诘孛娴臈魅~，實(shí)在是太紅火，實(shí)在是太多了。

    她四處張望，是在尋一只兔子。那是一只白色的紅眼兔，是前陣子趙毛嬙送她養(yǎng)的。

    尋著尋著，她看到楓葉林中，有兩個身影，一男一女。這兩人，她都認(rèn)識。一個是她的二哥柳絮青，四姨娘所生；另一個是在醉鄉(xiāng)亭里彈琴的姑娘，今日仍穿著一襲紅衣。

    紅衣姑娘背對著二哥說：“二少爺，您就要娶妻了，別再來找我了?！?br/>
    二哥一臉痛苦，他擁住她說：“我向大哥討要你?！?br/>
    “他，不會肯的?！?br/>
    “我求他，我跪他?！?br/>
    “沒用的?！?br/>
    二哥扳過女子的頭，流著淚問她：“你心里有他嗎？”

    女子也哭了，她說：“我心里只有你，要不然，也不會拒絕大少爺做他的妾室?！?br/>
    “我們私奔吧，今晚我在這里等你?！?br/>
    “我不會去的，別再來找我了。”女子的聲音很冷漠。

    09

    晚夜。秋風(fēng)蕭瑟。

    暖香閣。庭院。

    紅衣女子在練習(xí)新曲，她撥動了一聲又一聲的琴弦，但總是不滿意，因?yàn)樗男暮軄y。

    她無法靜下來心來，她的耳畔回響著一句，我們私奔吧。

    管事的女人，在屋里喊：“紅姑娘，夜深了，進(jìn)屋睡吧?！?br/>
    “你們先睡，我在外頭坐坐?！奔t衣女子答。

    坐了很久，呆了很久，最終她還是開板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