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樓反坐在竹椅上,只穿了一條中褲,雙手抱著椅背,上半身赤-裸著,將后背露在謝成韞面前。
謝成韞左手拿著一只小瓷瓶,小心翼翼地將小瓷瓶中的藥水倒在右手的紗巾上,輕輕地將藥水涂抹在唐樓后背的傷口上。他后背的傷口已經(jīng)好得差不多了,就是那疤痕看起來有些猙獰得刺眼。
邊涂藥水,邊對著傷口吹氣。
唐樓的面上不由自主地浮起笑容,桃花眼彎成一彎新月。可真是乖啊,還記得他喜歡讓她吹的。
“還疼么?”謝成韞摸了摸那條淡紅色的傷疤,粗粗的,凸起在他的背上,就像被摔碎后修補過的白玉,殘缺而戳人心扉。
她的手指所觸之處,立時便是一股酥麻。唐樓倒抽了一口涼氣,勉強穩(wěn)了穩(wěn)心緒,笑道:“早就不疼了,有些癢倒是真的?!?br/>
謝成韞的手指往下移,停在后背正中那一點,輕聲問道:“這里呢?還疼不疼?”
唐樓的笑容一滯。
她這是又把他當(dāng)成那個人了?那個已經(jīng)死了卻讓她念念不忘的人?
無奈地笑了笑,隨她去罷。
她把他當(dāng)成誰都好,她想讓他當(dāng)她的誰都好,只要她不再推開他,只要她不再說出那些絕情的話,只要她還在他眼前,她想怎樣都好。
嫉妒算什么?不甘算什么?沒了她,一切都是空。
他搖了搖頭,代替那個已經(jīng)死了的人答道:“不疼,早就不疼了?!?br/>
謝成韞將小瓷瓶放到一邊,伸出手,從后面抱住唐樓,將側(cè)臉貼在他冰涼如玉的后背上,“對不起。”對不起,那一劍,是我心里永遠的痛。
他在心里輕嘆一聲,抓住她箍在她胸前的手,將那仿似無骨的柔荑輕輕撥開,轉(zhuǎn)過身,面對著她,俯身親了親她的額頭,擁著她,“阿韞,答應(yīng)我,從今往后,再不要在我面前說這三個字?!?br/>
“嗯?”他一眨不眨地望入她的雙眸,等待著她的回答。
“嗯?!敝x成韞回望著他,點頭。
他真是愛極了她這副乖順的模樣,這副只有他才有幸得見的可愛模樣,忍不住,一低頭,朝她如激丹般嬌艷的唇上覆了上去。
從未想過,他還能回來,也未曾想過,她與他還能有這一日。不論他想做什么,都隨他罷,他喜歡就好。謝成韞閉上眼,雙手環(huán)上他的腰,仰起頭,順從地承受著他一輪更勝一輪的熱烈,在他如火如荼的懷抱中軟成了水……
屋外忽起嘈雜,有匆匆忙忙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大當(dāng)家!大當(dāng)家不好了!大當(dāng)家你快些出來!”
是天亥的聲音。
唐樓喘著粗氣放開謝成韞,飛快地平復(fù)了心緒,將擱在旁邊的中衣和長袍往身上一套,去開了門,“出甚么事了?”
“是二當(dāng)家,二當(dāng)家回來了,可是他快瘋了!”天亥焦急道。
“阿今在哪?”謝成韞問道。
“他們都在二當(dāng)家房里呢!還有夙姐姐,他們還帶回來一個傷得很重的姐姐,圣醫(yī)老伯伯正在給她醫(yī)治。”
謝成韞不再多問,與唐樓一道朝謝初今的房間趕去。
在竹廊上,遠遠看見謝初今和夙遲爾爭持不下。
謝初今手里拿著二連矢,一副拼了命要往外沖的架勢,被夙遲爾死死拉住。
“初今哥哥,你不能去!”
“放手!”謝初今雙眼血紅,額頭青筋勃發(fā),失去理智般掰著夙遲爾緊緊抓住他的手。
謝成韞趕緊走了過去,一把抓住謝初今的手,“阿今,你要傷到遲爾了!你快把她的手掰斷了!快松開!”
謝初今這才松開手。
“阿今,你這是怎么了?出甚么事了?”
謝初今看了看謝成韞,充血的雙眸之中流下淚來,“謝成韞,謝家沒了,我爹也沒了,我沒有爹了,謝成韞,我沒有爹了……”
“你說謝家怎么了?!”
“謝成韞,你說得沒錯,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親不待啊,我昨日還跟我爹說,等到他三十六歲,要給他大辦一場,沒機會了,這下再也沒機會了……”謝初今胡亂地抹了把眼淚,“我去給我爹報仇!”
“你找誰報仇?”
“何濤!是他,一定是他!我和他拼了!”
“阿今!”謝成韞一把將謝初今拉住,緊緊抱住他,柔聲安撫道,“阿今,別怕,別怕。阿今還有我,你還有姑姑?!币惶郑c了謝初今的睡穴。
謝初今閉了眼,靠在謝成韞肩頭,睡了過去。謝成韞將他手里的二連矢取下,示意唐樓將他扶過去。
謝初今的床上躺著重傷不醒的謝初凝,老鬼正在給謝初凝治傷。唐樓將謝初今扶到了自己的房間。
謝成韞將謝初今的二連矢放在他擺放各種機關(guān)的多寶閣上。
走到老鬼身邊,看了看閉眼躺著的謝初凝,問道:“圣醫(yī),她如何了?可有礙?”
“呵呵,有老頭子在,自然是死不了?!?br/>
得到答案,謝成韞轉(zhuǎn)向夙遲爾,道:“遲爾,你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跟我說說?!?br/>
夙遲爾便將她所見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訴了謝成韞。
謝成韞垂眸不語,越聽心中越難過。其中的慘狀,光是聽夙遲爾口述,她都覺得渾身戰(zhàn)栗。
前一世,她雖是被謝家背棄,甚至被他們毫不留情地送上死路,但這好歹是她的家族,百余口人,多少無辜的人,說沒就都沒了,連同經(jīng)歷百年才積累下來的家業(yè)。父親若是泉下有知,又會是何等的心痛。
她不明白,上一世,在她死之前,謝家明明還是好好的,也未與任何了不得的惡人結(jié)下過什么梁子。為何,這一世反而在劫難逃?
她忽然想起自己剛剛從這一世醒來時,與謝初今合作審問元冬的那一晚,謝初今對她說過的話。
“……身上背負太多命債,今生無論如何不能習(xí)武,只能做個平庸的閨閣女子,否則輕則死無葬身之地,重則克父克母,禍及滿門……”
克父克母,禍及滿門。
一語成讖。
竟是她的錯?
是她的到來,攪亂了一切。
謝成韞的手變得冰涼,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孩子,難過而又無措。
她微微發(fā)抖的手被一雙溫暖的大手握住,唐樓捏了捏她的手掌,用溫和舒緩的語調(diào)對她說道:“阿韞,我在?!?br/>
“不要!爹!不要!娘,哥哥,不要死!不要殺他們!啊啊啊啊!”
昏迷著的謝初凝突然驚恐地大喊起來,聲音凄涼而痛苦,隨即雙眼一睜,猛地坐了起來。
她多希望,那一切不過是個噩夢。
然而,倉惶的目光掃過四周,見到站在床邊表情沉重的謝成韞,還有喉口鉆心般的痛楚,無一不在提醒著她,那不是噩夢。
謝家,真的沒了。她的父母兄長,真的不在了。
她怔怔地坐在床上,任憑淚水長流。何濤說過的話,像是利刃,無時無刻不在凌遲著她。不,她不信,謝家怎么會是她害的,她的父母兄長,怎么可能會是因她而死。
“圣醫(yī),她就拜托您了。”謝成韞對老鬼道,謝初凝這張臉讓她心煩意冗,轉(zhuǎn)身就要離開。
“謝成韞,你別走。”謝初凝突然開口。
謝成韞停下,回轉(zhuǎn)身看著她。
“用不著你假好心。”謝初凝仰頭,帶淚的雙眸含冤帶恨地死死盯著她,“你也認為謝家是我害的?你心里其實恨我恨得要死對不對?可是我告訴你,你沒有資格恨我。我對謝家的感情比你深,你翅膀硬了,說走就走。害死他們的兇手,你也占一份!當(dāng)年,那個和尚早就告誡過,你不能習(xí)武,否則禍害家族??墒悄阄倚形宜兀低档厝ベに{寺學(xué)了一身本事不說,還背棄了家族。是你惹怒了上天,是你把厄運引到了謝家頭上,你這個自私自利的女人……”
一道白影閃過,謝初凝被唐樓點了啞穴,張大了嘴,再也發(fā)不出聲音來。
“點得好!”老鬼道,“一個姑娘家,廢話這么多,不知好歹,聒噪。”
唐樓對老鬼道:“她若配合,你就治。若是不配合,你隨意?!被氐街x成韞身邊,牽了她的手走了出去。
出了謝初今的房門,站在竹廊上。
唐樓對謝成韞道:“阿韞,她說的話你不用放在心上,她不過就是想推脫罷了。滅門之罪,她承受不起?!?br/>
“我想回謝家看看?!敝x成韞道,對著唐樓詢問的眼神,解釋道,“謝家被滅門這事,太過蹊蹺?!?br/>
唐樓點點頭,“沒錯,我也這么認為。偌大一個頂尖的武學(xué)世家,說滅就滅,未免也太容易了些。除了阿今他們碰巧逃過一劫,其余的人無一幸免,委實有些不可思議。更何況,殺戮之時,動靜何其慘烈,為何四鄰無人知曉,都是待到火起之后才發(fā)覺?疑點太多,去看看也好,我陪你去?!?br/>
謝成韞對天寅簡單交待了一番,便和唐樓動身去了謝家。
天亥從廚房出來,手里端著給謝初凝熬的藥。
半路遇到蘇愫酥。
“把藥給我罷,那位姑娘與我是舊識,我給她送去好了?!碧K愫酥笑著對天亥道。
天亥未作他想,將藥碗交給了蘇愫酥。
蘇愫酥推開謝初凝所在的房門,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