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筱空能坐上玉宇天疆四總管的位子,那位梅落塵梅天王要占大半的功勞。
如果當初沒有那份招賢貼,也就沒有如今的莫堂主。
所以莫筱空也算是欠了梅落塵一個人情。
是人情,就一定要還,這是江湖的道義,更是莫筱空的原則。
莫筱空一進門,即刻長身作揖,恭恭敬敬地喚道:“梅天王?!?br/>
梅落塵還是那身樸素的打扮,暗灰色的袍子和黑色的頭巾,掩蓋住大半張臉,剩下的小半張臉則躲在陰影里。
“莫堂主不必多禮,坐?!?br/>
梅落塵的聲音有著一個成熟女性的全部魅力,但又比普通女子多了一點江湖云煙過往的滄桑。
莫筱空雖然從沒見過她的真面目,可篤定這位天王一定面目姣好,縱非傾國傾城,也是叫人怦然心動的美艷。
梅落塵招呼莫筱空入座之后,把目光停在了夏紙衣身上。
莫筱空雖然看不見她的眼睛,但是卻感覺得到。
他就是感覺得到,有誰在看他的“紙衣師叔”,不管對方是男還是女。
“梅天王,紙衣師叔避世已久,不懂禮數(shù),請別見怪?!?br/>
“怎會,夏姑娘本就非天疆門人,何必多禮。倒是莫堂主,與前兩次見面相比,竟似那戴了緊箍咒的猴兒,拘謹了不少啊?!?br/>
梅落塵打趣地說道,莫筱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梅落塵第一次見莫筱空,他正大鬧上宮闕,差點被當成了偷新娘的賊。
她第二次見他,是武林公審,面對閃魂的銀絲繞脖不變色,沖著靖孤涼的威勢而愈顯不羈。
“拘謹”二字幾乎與莫筱空無緣,也難怪梅落塵如此打趣。
可不知為何,莫筱空在這種場合下見梅落塵,卻是不自覺地活潑不起來,好像和眼前之人就只能談正事,連調(diào)侃的心情都沒有。
梅落塵再瞧了一眼夏紙衣,如話家常般地問道:“夏侯大俠一直與莫堂主形影不離,怎么今日未曾一同前來?”
夏侯九言是黑名單上的人,雖說是莫筱空之友,可多少得避嫌,是以仁義堂中一直未有人問起,如今梅落塵這一問,莫筱空百感頓生,又覺得一陣煩躁,不想回答。
他十分不在意地回話,“不過是個跟班罷了,整日看一張臉,也怪膩歪,所以遣了他回去,找紙衣師叔來頂班咯?!?br/>
話一說出口,他就后悔了,眼角偷偷地瞥了眼夏紙衣,心中忐忑:我這不是把紙衣師叔也說成跟班了嘛,她聽了會不會生氣啊?
夏紙衣自始至終面無表情,好像根本沒在留心二人的談話。
莫筱空瞥了一眼,默默蹙眉,收回目光。
這小動作,梅落塵陰影下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善解人意地笑道:“夏姑娘高潔出塵、蕙質(zhì)蘭心,再加上武藝卓著,跟在莫堂主身邊,實能為莫堂主免去不少麻煩?!?br/>
莫筱空暗自好笑:說紙衣師叔蕙質(zhì)蘭心,你見過她洗衣做飯不成?想著想著,竟真浮想起夏紙衣洗衣做飯的樣子來……
一念浮生,卻頓感觸及禁區(qū),眼瞧夏紙衣這般落落脫俗,怎可浮想褻瀆,當即擺正了神色,略帶一絲高傲冷酷地看向梅落塵。
“梅天王邀我來此,不會只是為了說閑話吧,有何正事,但請直言?!?br/>
梅落塵原是想多聊幾句,套近乎些,卻不知說錯了哪句,惹得他臉色突變,又想到莫筱空素來喜怒無常、陰晴不定,且順他的意,直言正題。
“莫堂主當初收到招賢貼,可知其意為何?”
“不就是要我入天疆,對付靖孤涼?!?br/>
梅落塵聲音一沉,收起之前的閑言笑音。
“沒想到莫堂主如此快人快語,我若再多啰嗦,倒真顯得婆媽了?!?br/>
梅落塵停了一停,再道:“不錯,有靖孤涼在玉宇天疆一日,天下就不得安寧一日?!?br/>
莫筱空無聲輕笑,似是很滿意現(xiàn)在這個談話狀態(tài)。
“那梅天王打算如何對付他?”
“莫堂主似乎比我還心急啊。”
“我懶得聽廢話罷了。”
梅落塵聽他如此冷絕的言語,反倒是舒了心,這才像是她所見識到的莫筱空。
他無意虛假做作,代表他是誠心要與靖孤涼為敵。
若非誠心實意,梅落塵又豈能相信他,更妄談合作了。
梅落塵緩聲笑道:“要對付靖孤涼,總得先了解一下他勢力如何,才好針對下手?!?br/>
莫筱空點了點頭,示意梅落塵繼續(xù)。
“整個玉宇天疆的勢力中,至少有三成是貪生怕死、見利忘義、趨炎附勢的墻頭草,這些人今日依附靖孤涼,沒準兒明日就賣了他,根本無需考慮在內(nèi)。
“另有兩成人,是由當日老闕主提拔上來的,對靖孤涼的所作所為早有不滿,卻是無人出頭,為了天疆的名聲也不好當面發(fā)作。
“還有一成人是天疆新晉的年輕俊杰,都是像莫堂主這般,想為這片江湖做點實事的,忍辱負重活在靖孤涼的屋檐下,還真委屈了他們。
“這般算下來,真正效忠靖孤涼的人,其實還不到四成。那四成人多是靖孤涼掌權期間,一手培養(yǎng)提拔的,自是對他盡心盡力,忠心不二??山粋€月來,卻因為一件事,這些人忠心多少有了些動搖?!?br/>
莫筱空聽到這里,脫口而出地問,“是因為突然出現(xiàn)在武林公審上的閃魂?”
梅落塵的面容一直隱藏在陰影下,因此無人看見她此時驚異的表情,她收縮著瞳孔盯著莫筱空:這小子究竟是真敏銳,還只是瞎猜的運氣好?
莫筱空還狐疑地看著她,等著確定答案。
梅落塵笑著贊道:“不錯,莫堂主真問到了點子上。閃魂在武林公審上的一場大鬧,雖然借口說是華子安的陰謀,可梁有德和幾名天疆弟子的橫死,使得眾人心中不得不慌疑。靖孤涼的遲遲不到場,和他對死去下屬的漠視,都叫那些追隨他的人心底生寒。
“經(jīng)過閃魂那一鬧,如今還死心塌地跟隨靖孤涼的,最多只剩三成?!?br/>
莫筱空一想到閃魂那條銀絲線,頓時低下了頭,抿唇沉思。
他到現(xiàn)在也沒想通,閃魂為什么會出現(xiàn)武林公審上?
她真的是和華子安合演了一出戲,誣陷靖孤涼?
還是她真效忠于靖孤涼,為他殺人?
或者他是聽命于第三者,那目的又為何?
從結果來看,華子安被知足劍附身之事被戳穿,靖孤涼的名聲大受打擊,甚至還損兵折將失了不少勢力。
這結果對誰最有利?
莫筱空倒吸一口冷氣,連心臟都停跳了半拍,因為他突然發(fā)現(xiàn),一場武林公審下來,最大的得利者,竟然是自己!
如果不是靖孤涼受閃魂之嫌,他也不會急于撇清關系,而讓自己入天疆,甚至直接坐上四總管。
如果華子安不被戳穿,自己怕是難得知知足劍的下落,也不會想著要保北劍盟而入天疆。
如果不是閃魂間接削了靖孤涼的勢力,那自己要對對付他,恐怕還要再難上幾分。
梅落塵見莫筱空的臉色變了好幾次,出言試問,“莫堂主似是心中有思,可否說與我一聽?”
莫筱空干笑了一下,“沒什么,不過感慨閃魂還真是天下殺星,不僅殺的了人命,還殺的了人心,就是不知殺不殺的了人性了?!?br/>
這話明顯是敷衍,梅落塵也不戳穿,也頗有感慨地嘆了一聲。
莫筱空思回正題,問道:“而今靖孤涼只剩三成人為他效忠,不知梅天王具體如何打算?!?br/>
“要讓靖孤涼倒臺,無非奪權,取命。
“如果只奪權,不取命,就給他東山再起的機會;如果只取命,而沒掌握他的勢力,玉宇天疆就會頓失主心骨,鬧得人心惶惶、一盤散沙。
“所以,我們必須先奪他的權,再取他的命。”
這次輪到莫筱空驚訝不已,他聽得出梅落塵說這番話時,心底的絕決和傲氣。
尤其是末了那一句,雖然音調(diào)冷冷淡淡,卻在莫筱空耳中回蕩不絕,隱隱有巾幗不輸須眉的威勢霸氣。
莫筱空收起訝異,露出幾分詭笑,又復嚴肅地問道梅落塵。
“靖孤涼若真死了,玉宇天疆又該由誰來領?”
“當然是有德有才、能服眾者。”
“整個天疆又有誰能做到這一點?”
梅落塵爽朗地笑了幾聲,“依我看,莫堂主就能做到這一點?!?br/>
莫筱空一愕,一口唾沫差點嗆死自己,好半晌才道:“梅天王莫要說笑,讓我?guī)ьI眾人,沒準兒三年后天疆就變成開飯館的了。”
梅落塵再笑幾聲,“莫堂主果然風趣,此事也是我心中隱憂,只道那時再議不遲。”
莫筱空點了點頭,心中卻是冷哂:你奪了靖孤涼的權,到時候人還不是聽你的,當然你是最后的贏家咯,不過……那個人會同意嗎?
莫筱空瞇起眼睛,小心地問道:“靖孤涼倒臺,大權該回歸闕主才是,做下屬的怎好代掌?”
梅落塵無奈地嘆了一聲,“按理說該是如此,只是闕主常年抱病,又多年流亡在外,縱使我們盡心輔佐,天疆里的弟子恐怕也不會真服他?!?br/>
莫筱空故作恍惚地“哦”著點頭,心中又生起一個疑問:
看來梅落塵不是蘇君燕的人,也不知道他的真實情況,但梅落塵要對付靖孤涼的決心,是絲毫不輸給他,更有幾分異樣的野心。
蘇君燕就是要借梅落塵的野心,鏟除靖孤涼。
那之后呢?他又會如何看待、應對梅落塵呢?
莫筱空想到這里,只覺得這出戲越來越有意思了。
蘇君燕要我接近梅落塵,是想利用她,可她卻先主動來找了我,也是想利用我嗎?
我又有什么可被利用的呢?
莫筱空再問梅落塵,“既然要先鏟除靖孤涼的勢力,又該如何行事,梅天王又打算讓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