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累，煩蚩尤兄將阿玄送過來于我。”

    “哈哈哈，既然這么擔心她，你要不要進來看看？”蚩尤輕蔑看了眼陸壓，“這么多年未見，你還是如之前一樣，懦弱?！?br/>
    “并非在下懦弱，只是我此時的胸膛之中，阿玄的心臟還未長好，我怕傷了她?！标憠簾o視蚩尤的挑釁，面無表情望著茅草屋頂熟睡的女子，滿目溫柔。

    “你剛剛什么？”蚩尤愣住，驚詫道，“你，你姝玄的……”

    “你護她許久的周，陸壓無以為報，代她謝過。以后還需要戰(zhàn)神的多多照顧?！标憠何⑽⒋故?，臉被深深藏在陰影之下，“希望戰(zhàn)神能將姝玄還給在下。”

    “不過。”蚩尤死死盯著陸壓，終于嘆了氣，敗下陣來。他望望睡熟的風姝玄，頗為為難：“我該怎么把她給你？我出不去，你也進不來?！?br/>
    “額。”陸壓微微嘆氣，伸手道：“你直接扔過來吧，她現(xiàn)在估計睡得比死豬還死?！?br/>
    “……哦?！?br/>
    陸壓抱著風姝玄，跳上朵云彩便離開了。

    “時間過了這么久了，你還是對陸壓這樣，還生他氣？”刑揾上前，輕輕倚靠在蚩尤身邊，一同望向西方。

    蚩尤伸手握住刑揾的手，微微一笑：“如他的，這本是他和姝玄自己的事，我有什么氣不氣的。就是姝玄虛稱我聲兄長，雖然無用，但也為她撐下腰吧?！?br/>
    “陸壓謝蚩尤兄為阿玄撐腰，日后會再來拜謝?！边h遠的，陸壓的聲音傳了過來。

    蚩尤背后一涼，不曾想陸壓修為竟然如此深厚，他清清嗓子，大聲喊道：“你這樣她都不醒嗎？？？”

    “不醒，確實跟死豬一樣。”陸壓聲音又響了幾分。

    “……”

    陸壓懷里的風姝玄睡得很沉，嘴角還有些笑意，偶爾吧唧吧唧嘴巴，好像夢到了什么好吃的東西。

    回到孟章府邸，陸壓帶著姝玄跳進她的院子。陵光正來回踱步立于院中，看陸壓回來，連忙迎了上去：“師兄，你……”

    “以后不要叫我?guī)熜至?，我已?jīng)被這些虛稱困太久了。”陸壓輕咳一聲，身形踉蹌，“你把她送回屋里吧，我先走了?！?br/>
    “你……你無事吧？”陵光看他臉色有些不好，略微擔憂。

    “無礙，湯谷仙氣太盛，我修養(yǎng)幾日就好。”罷，他將阿玄送到陵光懷里，“好好照顧她?！?br/>
    陵光應著，轉(zhuǎn)身進屋，待她將風姝玄安頓好，再次回到院中時，已經(jīng)不見了陸壓的身影。

    時隔三百年，陵光再次看到陸壓如同正常人一般站在他面前，她內(nèi)心激動，卻不能表露出來，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她眼中泛著淚光，不自覺又往陸壓所住的宅院方向望了望。如今的這一切，如夢亦如幻。

    算來，那已經(jīng)是三百四十年前的事了。

    三百四十年前，陸壓守著再次降生在不周山上的的風姝玄已逾百年，她化作嬰孩，重新躺會一枚巨大的鳥蛋中，正如十幾萬年之前一樣。他掐算到風姝玄不日便要破殼而出，天已經(jīng)降下異象，不周山被五彩華光籠罩了整整七七四十九日。

    然而事出所料，破殼而出的風姝玄，竟然，竟然是個死嬰。

    陸壓抱著風姝玄，命似乎都沒了一半兒。他披頭散發(fā)，滿身血污，拼盡力將大半仙氣渡到風姝玄冰冷發(fā)青的身體里，但她毫無反應。

    “你救不回她了，她是死的。”陵光守在一旁，顫抖著手，摸了摸手中嬰兒的脈搏，這手冰冷得如同這陰暗潮濕的山洞。她臉色蒼白，無力搖頭，“師兄，你守了十幾萬年了，放棄吧，放過自己。”

    幾步開外，足足半人高的玄色蛋在蛋中之人破殼而出時已變得破碎不堪，風姝玄皮膚灰白，卻毫無生機。

    “我不信，既然不周山能把她收回來，那為何不活?！标憠荷硢≈ひ?，緊緊抱著風姝玄顫抖，將她的臉頰靠在自己的脖頸上，試圖溫暖她冰冷的軀殼。

    自十三萬年前，風姝玄灰飛煙滅那日，陸壓還未如此失態(tài)。

    陵光哽咽，轉(zhuǎn)頭將眼角的淚珠抹去，“你應該知道，不周山收集她的氣息是習慣，可她自己的意愿是不再回來。”

    陸壓雙手顫抖愈加厲害。聽了她的話，陸壓愣了一會兒，他瞪著眼睛，雙眼通紅，嘴角卻揚起笑容，顫抖著對陵光道：“她當年問我，你那顆琉璃做的心臟，真的跟石頭一樣，不會疼么？”

    “你知道我，如何回答的？”

    陸壓右手握拳，死死頂著自己胸：“我，你的心都疼碎了，我的也不會有感覺?！?br/>
    可如今，這十萬年，每每夜深人靜，夢醒時分，他習慣性翻身，伸手卻撫摸不到她的發(fā)，嗅不到她的花香，擁抱不到她軟軟的身體。本來冰涼的心，為何會心痛如此，不加控制似乎就會燒灼？

    他低頭，輕輕吻著風姝玄的額頭：“十萬年，我知道了心痛的滋味，你愿不愿意回來，聽我聲對不起？“

    他終是控制不住自己，眼睛紅得好像要爆裂開來，似有瘋癲之癥，眼淚如瀑般落下，帶著絲絲鮮血。他顫顫巍巍，伸手覆蓋住死嬰的胸腔，再次將仙氣灌注進去。

    “你放棄吧，我們已經(jīng)試了太多次，沒用的?！绷旯鈸u搖頭，試圖打斷他，這樣下去，他也會耗盡仙力而灰飛的。陵光起身，正欲搶奪過他手中死嬰，陸壓反手一劃，厚厚的仙障將陵光彈了出去。

    一把匕首于右手邊出現(xiàn)，陵光瞬時明白，驚聲尖叫：“陸壓！你瘋了么！”

    “我瘋了，我早就瘋了，如果她不回來，我也沒了存在下去的意義?！标憠汗笮χ忾_他的衣衫，“只有這一個方法了，唯有拼死一試?！痹捯粑绰?，他剖開自己的胸膛，透著金紅色光芒的琉璃心正瘋狂跳動著。

    風姝玄的心是金色的，很漂亮，陵光第一此見風姝玄時，便被她胸腔里那顆漂亮的心臟吸引，滿是活潑生機，如今卻是灰敗的形容，裂痕無數(shù)。

    陸壓強壓著劇痛，顫抖著伸出手，把自己的心臟勉強摘下。

    “這顆心臟還完整，還漂亮，你一直很喜歡，這次送給你好不好。”

    一鮮血噴薄而出，陸壓眼前越來越黑，但是他還不能暈過去。

    他一手捧著心臟，一手拿起匕首，輕輕剖開她的胸腔。匕首于手中滑落，滿是鮮血的手還沒等碰到那顆心臟，竟已然裂成細碎的塊兒。他將她的心一點點取出，縫補在自己的胸腔里，把仙力灌進去，勉強拼在了一起。右手捏訣，將琉璃心塞進風姝玄的胸腔里，細細合上。

    陵光撕心裂肺得哀嚎著，眼睜睜看著陸壓滿身鮮血，臉色蒼白，雙眼無神，跟當年姝玄灰飛之前一模一樣。她內(nèi)心泛起一陣又一陣冷冰冰的恐懼，面頰上淚水橫流。她拼命敲打那屏障，用盡仙術，卻始終都無法將其劃開。終等陸壓快要暈過去，再也無仙力支撐那仙障，陵光立刻上前一步扶助他的肩膀，將仙力強行渡給他。陵光低頭，看到那本來毫無生機的死嬰竟然皮膚泛紅，有了生的跡象，先是狂喜，又看到陸壓半死不活的樣子，心狠狠一沉，嗚嗚咽咽哭得不能自已。

    陸壓強行坐起，將風姝玄推到陵光懷里：“陵光，你聽我。將阿玄送到斗姆元君處，她知道如何護阿玄周。將此洞封死，不要讓別人尋到此處，不要管我?！?br/>
    “師兄，你為何這么傻！”陵光哭叫著，“我已經(jīng)失去了我最好的朋友，我的愛人，我的師父，若師兄再死了，我該如何！”

    “師兄對不起你，”陸壓胸一痛，意識開始模糊，“這是我欠阿玄的，我必須要還給她。若我死了，今后不要對她提起我，讓她如未遇到我之前，簡單快樂生活罷?！?br/>
    陸壓試圖笑一笑，嘴角卻又溢出幾縷鮮血。

    “朱雀，聽話?！?br/>
    陵光捂住嘴，眼淚再次溢出眼眶。這聲朱雀，已經(jīng)十幾萬年沒有人提起了。

    陸壓罷，伸手撫了下風姝玄的已經(jīng)潮紅的臉。也許感到不太舒服，自她破蛋后，第一次如普通嬰孩般，扭扭身子哭出了聲。陸壓嘴角微微上揚，身子一仰，終于撐不住昏了過去。

    陵光抹抹眼淚，變出一方襁褓，將風姝玄包裹起來，再把陸壓挪到床榻上，讓他平展躺好，做了些只有在里邊才能打開的屏障，趕忙騰云離開了不周山。

    不周山是座神山，撐住了天地，匯聚了天下靈氣，而陸壓是不周山的神識所化，雖然這神山無法治愈風姝玄的心疾，但是有機緣將陸壓治愈的。

    陵光知道，即便擔憂至極，也只得將他留在那處。

    只是……

    陵光抱著嬰孩慌忙逃脫，果然不出半刻，三界九州狂風大作，陣陣鐵蹄奔騰之聲與地底傳來，如千軍萬馬呼嘯而過，一時間晝夜顛倒，大地震顫，房屋傾塌，山洪地火迸發(fā)，動物哀嚎著四散逃脫。

    不周山震怒了。

    那時那刻，三界九州皆因神山震怒而惶恐不安，無人敢近不周山半步。陵光心急如焚，卻不得不遵師兄囑托，她回頭深深看了一眼陸壓藏身的方向，強行逼迫自己，再不敢回頭，向北方斗姆元君府邸疾行而去。

    月余之后。

    單狐山山頂，便是斗姆元君的府邸。

    斗姆元君抱著懷里熟睡的嬰孩，立于寶樓閣頂端，面向南方，嬰孩似乎做著美夢，微笑咿呀著什么。

    “你呀，知道這三界九州差點兒為你和他顛了個個兒么，娃娃？”斗姆元君滿鬢白發(fā)，一臉慈祥，憐愛得抓了抓她肉呼呼的手。

    陵光站在斗姆元君身側(cè)，這段時間的焦灼不安令她此時看起來實在憔悴。陵光看風姝玄無知無覺的樣子，微微嘆氣，想到此時被封在洞中孤苦無依的師兄，悲痛感又襲上心頭。

    斗姆元君似乎看出她想什么，搖搖頭，嘆息道：“陸壓如此情誼，我是未料到的，不過你放心，他如今安然無恙，只需沉睡幾百年，自會醒來?！?br/>
    “陵光自然知道，也知道縫心之痛常人難以忍受，陵光，陵光只是心疼師兄。”著，她眼圈又泛紅了。

    “這是他的命數(shù)，也是他心甘情愿的。”斗姆元君安慰道，也知此事任何話語都無法緩解她的焦慮。

    “你帶她去三十六重天吧，此處仙氣并不適合姝玄將養(yǎng)，只需每月月中帶她來我這兒吃些藥便可。”

    陵光應了，謝過斗姆元君，將風姝玄接過來，正欲退下。斗姆元君抬手拉住陵光，陵光疑惑轉(zhuǎn)頭：“不知斗姆元君還有何吩咐？”

    斗姆元君張了張嘴，欲些什么，卻只是微微嘆氣，道：“路上慢些，姝玄還是弱，經(jīng)不得顛簸?！?br/>
    “陵光記下了，在此謝過斗姆元君，先行告辭?！绷T，陵光抱著風姝玄，慢慢走下寶樓閣，招來朵云飛往三十六天宮。

    后來，陵光將前因后果與天帝細細了，天帝將她養(yǎng)于天后膝下，如同自己親生女兒一般。天地之間似乎一切都平靜了，好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一樣。

    然陵光知道，在所有平靜的表象之下，暗流總有一天會重新回到光天化日之下，再次如同十幾萬年前一樣，將一切美好盡數(shù)摧毀。

    她沉浸在回憶里無法自拔，回頭望了望屋內(nèi)無知無覺的風姝玄，暗暗希望她能永遠這么開心下去。

    英招恢復真身后，有一條長長的大尾巴。他偶爾犯孩子脾氣，不喜歡自己睡覺，便恢復真身趴在風姝玄腳底。可那尾巴忒沉了，稍不注意，便壓得她腿麻。

    今早，她便是又被這大尾巴給壓醒了。

    一睜眼，屋外還黑著呢，風姝玄起身，亂七八糟把他尾巴推在一旁，翻了個身又睡下。

    親娘哎，有點兒不對。

    她眼睛一瞪，嘰里咕嚕爬起來，四處張望了張望，這地兒看著眼熟。

    竟然是孟章府她常住的那間屋。

    可，可，昨夜她明明是在蚩尤那屋頂睡著的，便是如何回來的？這湯谷到瀛洲，可不是短短的距離啊。

    許是？犯夢游癥了？

    想到之前她也有在招搖山下茅草屋頂睡迷糊，自己回府寢殿睡覺的前例，這次自己喝醉夢游回來似乎算個合理的解釋。這兩天酒氣醺得她頭頂犯暈，不再多想，蒙上被子再睡個回籠覺罷。

    下午就要回招搖山了，同來參加宴席的神仙們也要回去忙活自己的事兒。孟章緊著地主之誼，把昨天未吃完的螃蟹又換了個做法，炒了一炒，香辣味的。風姝玄甚是喜歡。一幫人便又湊在一起，痛快吃上一頓。

    陵光啰里啰嗦與她念叨，昨夜聽了她的話，回屋便趕忙寫了奏折，要去把天帝欠的錢催了一催。

    也正如預料中的，天帝壓根兒沒理。

    于是陵光邊吃著螃蟹，邊長吁短嘆。一是辣的，二是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