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定下心來，捋了捋思緒。

    褚云深原是冒了楚珅的名諱，如今這表字當(dāng)中既然透露出了“楚珅即楚璃”的意思，那么許景還認(rèn)為楚珅風(fēng)姿勝過楚璃一事，也就說得通了。

    想來涼應(yīng)之戰(zhàn)中，被許景還陣前斬殺的，大約是楚珅，楚璃則冒用了楚珅的身份，降了涼寧，后又被段竟珉以楚珅的身份送去了奉清。

    他應(yīng)當(dāng)是為了自保，又見連瀛認(rèn)出他并非楚珅，才編撰出了那些替身的話用來說服連瀛饒他性命……

    倘若我的這些猜測是真，則那些一直被我刻意視而不見、偶爾仍會困擾著我的疑團便也能夠解釋得清楚了。

    我低眉看著自己滿是瘡疤的左手，腦中又浮現(xiàn)出了褚昭昭斷腕那日的情景……

    猶記得褚昭昭斷腕那日，她兄妹二人原是來太平閣向我謝罪的，當(dāng)時褚云深還曾贈予我一枚衿纓，言道是楚璃用過的舊物，可當(dāng)時我正沉浸在惱怒與灰心的情緒之中不能自拔，便冷冷拒接了那衿纓。

    如今想來，這衿纓一事是有些奇怪的，即便褚云深從前曾是楚璃的替身，照常理而言，他應(yīng)是極憎恨那段陰暗日子的，可為何還會保留著楚璃用過的舊物，畢竟楚璃已故去五年余了。

    再者，他身上明明也有同楚璃一般無二的龍涎香氣，我當(dāng)時還以為因他曾是楚璃替身，是以事事效仿楚璃，連熏香都使得一樣，可我卻忘記了，即便他二人面容再像，然龍涎香所散發(fā)之氣，卻是因人而異的。

    這世上又何來一模一樣味道的龍涎香呢？

    還有褚昭昭對他那明里暗里的思慕之意，分明不是兄妹之情。

    還有他在得知涼寧攻奉之后，那眸中忽然透露出的恨意……

    還有我此次重回恒黎宮那日，許景還曾言，褚云深與楚珅面容并無二致……

    如此前后串聯(lián)一番，我只覺自己已立時醒悟。

    原來，他當(dāng)真未死。

    原來，他早就透露了身份。

    原來，他一直隱忍生存。

    原來，他真的不愿與我相認(rèn)。

    褚云深，字繼黎，云深不知處……楚珅即楚璃……

    想著想著，我不禁失聲痛哭起來，仿佛此時除卻大哭一場，我已再無旁的宣泄出路。

    我只覺眼淚已將前襟全部氳濕，頰上亦是涕淚交加，段意容和段璀瓔顯然已被我這番突如其來的痛哭所驚，有些不知所措。

    意容仍坐在我的榻前，撫著我的左手安慰道：“我知道你心中苦……你有什么話，不妨說出來，這一年多里，你究竟經(jīng)歷了什么？為何要血書勸戰(zhàn)！”

    我聞言只覺更加自傷，索性將頭埋在雙臂之間，那心痛之意突如其來，直教我想要以死解脫。

    段璀瓔見狀看了看漪水，對意容道：“煩請祺錦公主帶著下人們先行回避，本宮同問津有些話要說！”

    意容見狀有些躊躇，卻終究還是攜了一雙兒女，連同屋內(nèi)一眾宮婢一道出了內(nèi)寢殿，漪水也被她喚了出去。

    段璀瓔眼看眾人離去，只余我二人留在屋內(nèi)，才冷冷指著我，斥責(zé)道：“你看看你都成了什么模樣，走的時候，是一副決然之意，面上滿是飛揚灑脫，沒來由得教人羨慕；這一次回來的時候，我還曾夸贊你的性子沒有了往日的別扭，可如今，你當(dāng)真是失了顏色了！”

    段璀瓔越說越是厲聲：“段綾卿，你瞧瞧如今你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你還指望王上垂憐你嗎？從前我是真心敬服你，可如今我是當(dāng)真瞧不起你，你若是想這般落魄度日，那便趁早滾出恒黎宮去！”

    說罷，段璀瓔已從梳妝臺前去了小鏡，上前狠狠拽著我的右臂，強迫我看著鏡中之人：“你回宮之后是不是沒有照過鏡子，這鏡中憔悴支離的女人，究竟是誰！”

    我從臂彎之中緩緩抬首，對著鏡中那一張面色慘白、雙眼浮腫、眼底泛青、鬢發(fā)繚亂的容顏，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是呵，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原來當(dāng)真是我。

    我想笑，又想哭，言問津，女為悅己者容，原來你當(dāng)真是心中無愛了……

    段璀瓔見我還是這副失魂落魄的慘淡面容，大約是真的動了怒，她將鏡子往地上狠狠一摔，恨恨道：“你這是在折磨誰，折磨自己，折磨王上，還是折磨我！”

    段璀瓔如今是攝宮貴妃，永代王后之職，卻一直未能入主鳳還宮，想來心中是很委屈的，她為段竟珉付出這許多，卻不知，段竟珉對她究竟有多少真心。

    若是換做我，只怕早便絕望了，我想起自己初到奉清時，對褚云深的糾纏，我曾是那樣堅定地認(rèn)為他就是楚璃，可最后卻也為他的冷情和回避所絕望，漸漸灰心喪氣，放棄了心中念想。

    倘若當(dāng)時再堅定一些，再執(zhí)著一些，再沉穩(wěn)一些……大約如今我已同他成了神仙眷侶了……

    我抬眼看著眼前這名相識已久的麗人，她是周賜錦，也是段璀瓔，她是從前的太子側(cè)妃，卻為了段竟珉甘愿背離夫綱，拋卻名節(jié)，助他登位。

    如今，她又甘愿來看我，這兩月以來也從不曾為難過我半分，我曾是她心愛之人的戀人，也曾是她從前夫君的正妻。雖然此后我與段竟琮和段竟珉都沒了可能，然她卻并無憎惡與嫌棄之意，還不惜自己傷痛，也要為段竟珉照拂于我。

    這份雅量，我自認(rèn)絕不如她。

    思及此處，我便緩緩止住淚意，抽噎著對她道：“賜錦，是我對不住你！”

    想來她是被我這一句舊稱喚起了往事，面上怒色也漸漸消去，低低嘆道：“你從前做太子妃的時候，對我也很照拂……不說這些了，都過去了，如今我只盼你保重自身，否則王上也寢食難安！”

    她低頭想了一瞬，又張口道：“至于血諫一事，你還是莫要再做了，傷心又傷身，只會惹王上更為惱怒，落得適得其反！”

    我并未答話，亦不知如何答話。

    我的思緒又回到了褚云深身上，腦中所想所思皆是與褚云深相識以來他的一言一行。

    他是從未對我忘情的，否則葛曉東離開清安那日，他不會那樣緊張地來尋我；我決意離去之時，他也不會一再挽留；我躍下小奉城樓時，他更不會強忍箭傷不肯松手……

    究竟是應(yīng)歡喜還是痛楚。

    他活著，他當(dāng)真未死，他活著，彼此卻再次錯過。

    要再去尋他嗎？可若是勸不了戰(zhàn)，保不下奉清，彼此這樣尷尬的身份，再見又有何用。

    （咦，我明明設(shè)置的是18點自動更新，為神馬今天14點就更新了捏，木有保持隊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