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克己一行人出了昆州城府衙。
眾人各有心事，臉上的表情都不好看，原本打算去滇池游玩的心勁早已煙消云散，誰都沒有說話，只是騎著馬在破敗的街道上緩慢前行。
秦克己和天縱性子直，脾氣也大，兩人都黑著臉，雖說已經(jīng)殺了李元春等人，卻并不解恨。
朱莫岐瞇著眼，自顧自地?fù)u頭哀嘆，他比秦克己和顏天縱想得更長遠(yuǎn)，從表面上看，如今的天下仍是大唐盛世，但他知道，這個風(fēng)雨飄搖的龐然大物已經(jīng)潰爛到骨子里了。
李元春的所作所為并非個例，歷史的車輪告訴后人：每當(dāng)一個王朝即將終結(jié)之時，亂世之下，人心不古。
燕無期和他們想的都不一樣，他很糾結(jié)，也很迷茫，不知道自己學(xué)武的意義何在，即便有朝一日成了師傅那樣的絕頂高手，可...那又怎樣，能救普天下的所有人嗎？有一個可怕的想法在他腦中一閃而過：當(dāng)權(quán)者不仁不義，為何我不能推翻他？乾坤既已顛倒，我重鑄寰宇，又有何不可！
......
“這里的每一個人都不干凈，每一個人的手上都沾滿了無辜之人的鮮血?！鼻乜思郝氏乳_口了。
臧鋒冷冷地說道：“那就全部殺了?！?br/>
“算了！”朱莫岐說話聲音很小，他嘆了口氣，又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你我皆非天道，由他們吧?！?br/>
“天道？南詔這些老弱婦孺被殺之時，天道又在哪？”
秦克己剛說完這話，正有一隊巡邏的唐朝士兵從眼前走過，他駕馬急沖，手中罡正劍舞得虎虎生風(fēng)，片刻間，這幾個士兵盡都伏誅，魂歸他處。
“老三！”朱莫岐略有生氣，雖然他也恨惡這些匪兵，卻沒喪失理性，這些人畢竟都是唐朝的士兵，自己若做得太出格，傳出去難免會影響一劍宗的聲譽。
朱莫岐剛要訓(xùn)斥，一抬眼，正對上了秦克己那堅定果敢的眼神，他深知自己師弟的性情，擺了擺手道：“隨便給他們個教訓(xùn)吧，切勿再徒增殺孽了?！?br/>
就這樣，自昆州府衙至城門，途中所遇到的匪兵，都被切掉了兩只耳朵......
秦克己一行六人剛剛出城，尚未走出多遠(yuǎn)，又有一隊穿著唐朝軍服的騎兵向昆州開拔而來，和李元春那伙匪兵不同的是，這些人個個高大挺拔，軍姿昂揚，清一色的锃亮明光甲在太陽的照耀下熠熠閃閃，雖然只有數(shù)十人，卻四溢散發(fā)著拔樹撼山的力量與威嚴(yán)。
領(lǐng)頭的是個略微不到三十歲的青年，他的打扮與眾人不同，既不披甲，也不戴盔，頭上束著一頂銀色鏤花雙鶴玉冠，身穿方口圓領(lǐng)窄袖袍衫，胸前用金線繡著一只碩大的貔貅，腕口束著一副黑色革帶。
常跑江湖的人都知道，這是萬象門寅門弟子的服裝。
當(dāng)年陸元一仙逝以后，大弟子賈百烈脫離一劍宗，自創(chuàng)門戶，名號萬象門。建制和一劍宗相同，也分子、丑、寅、卯、威、顯，共計六門，各門職能也是一樣。
一劍宗的寅門負(fù)責(zé)為朝廷訓(xùn)練武官，但門下弟子很少直接從軍，萬象門就不一樣了，寅門的弟子多數(shù)都在軍中有任職。
走在隊前的這人名叫宋飛，萬象門寅門弟子中的俊才，此次南征任行軍判官，如今奉了左武衛(wèi)大將軍何屢光的命令，從曲靖出發(fā)，前來接掌已被唐軍攻克的昆州城。
距離昆州還有三里，秦克己等人來時所見的凄慘情景，宋飛自然也發(fā)現(xiàn)了。他是個聰明人，立時便猜到城內(nèi)發(fā)生了什么，當(dāng)即大喝一聲，催促身后騎兵快馬奔襲。
剛一進(jìn)城，只見三五成群的士兵或躺在地上哀哼呻吟，或嚎啕痛哭，所有人都沒了雙耳。
宋飛不知何故，又向前走了一會兒，恰巧碰上了最先被無期砍掉耳朵的那名民兵，被燕無期那么一嚇，這人像丟了魂似的，行尸走肉你一般地杵在那里，僅剩的一只眼，空洞洞地望著宋飛。
見他這副狼狽模樣，宋飛氣不打一處來，使勁勒著韁繩，戰(zhàn)馬口鼻里的熱氣噴了他一臉。宋飛咬著牙，問他：“李元春在哪？”
“啊？”因為耳朵被削掉了，他沒聽清宋飛在說什么。
宋飛強忍著怒氣，又提高了嗓門，喊道：“領(lǐng)軍校尉李元春在哪？！”
民兵這次聽清楚了，用手指了指前面，宋飛呵責(zé)道：“你去前面帶路?！?br/>
那人唯唯諾諾地點了點頭，剛要動身，又被宋飛叫住了，他指著滿地的唐軍死尸，問道：“他們是怎么死的？還有你們這耳朵怎么回事，誰干的？”
“不......不知道。”
“對方來了多少人？”宋飛又問。
“六個?！?br/>
“什么！”宋飛臉色鐵青，嘶吼道：“你們有兩千人在此駐扎，竟然讓區(qū)區(qū)六個人殺成了這副德行？”
他是行軍判官，自然知道昆州城內(nèi)的青壯男子都被閣羅鳳征調(diào)到了姚州，因此才派了李元春這樣的雜牌部隊前來收復(fù)，原本以為可能是李元春屠城以后遭到了附近白彝族軍隊的報復(fù)，可誰知道對方竟然只有區(qū)區(qū)六個人。
宋飛一邊催促帶路這人，嘴里一邊咒罵：“你們這些蠢貨！臨行前千叮嚀萬囑咐，攻心為上！攻心為上！你們可倒好，竟敢把一座城的百姓給屠殺了！”
身后一名騎黑馬的武官大大咧咧地說道：“俺覺得李校尉做得沒錯，經(jīng)他這么一搞，附近的蠻子肯定都被嚇住了，這不正是宋判官所說的‘攻心為上’嘛！”
“他蠢你也蠢嗎？”宋飛滿臉的鄙夷，“我是讓你們收攏人心，收攏人心懂嗎？昆州是白彝族的地盤，他們既不聽從閣羅鳳，也不歸屬我大唐，要想渡過洱海，必須要有白彝族的支持，你這個蠢貨！”
身后那武官被他臭罵一通，也不敢還嘴，悻悻地?fù)狭藫项^。
正說話之際，宋飛領(lǐng)人進(jìn)了府衙大院，之前被囚禁在此處的南詔婦人也都四散逃走，藏起來了，大廳里只剩下了包括李元春在內(nèi)的十多具尸體。
宋飛隨便翻了一具尸體，只見這人脖頸處有一道細(xì)長的三寸劍口，除此之外身上再無其他傷痕。宋飛暗道一聲：“好快的劍！”
當(dāng)即命人把所有的尸體都查驗了一遍，除了李元春是被秦克己釘死的，還有那個讓秦克己一腳踹死的，余下的人皆是臧鋒的快劍所殺。
宋飛心中嘀咕：“看這些人的樣子，斷氣之時應(yīng)該都是站姿，喉嚨被割破以后，人雖然死了，卻并未立即撲倒，直到血流干了，雙腿無法再支撐身體的重量，這才倒在了地上?！?br/>
偌大天下，出劍如此之快又有幾人呢......
此事太過蹊蹺，他已認(rèn)定絕非白彝族所為，便打定了主意，要立即返回曲靖上報消息。
此刻曲靖城內(nèi)的一家民宅，一名二十多歲的男子正在寫信，這人容貌極其俊美，眉宇間處處透著英氣，一襲白衣，似雪似月。
“瑾瑜師弟！”宋飛一陣小跑，匆忙進(jìn)了屋內(nèi)。
“宋師哥？你不是早上才去的昆州嗎？為何這么快就回來了？”
宋飛要見的不是別人，正是萬劍門此次隨軍出行的領(lǐng)隊——齊瑾瑜。
按理來說，如有軍機戰(zhàn)報，宋飛應(yīng)該向東路軍的指揮使何屢光反映，但昆州城里發(fā)生的事情太過詭異，絕非蠻族所為，這等特殊情況自然就得萬劍門來處理了。齊瑾瑜雖然比他入門晚，但卻是掌門人汪正的嫡傳弟子，又是此次的領(lǐng)隊，找他商量再合適不過。
待宋飛把情況說明以后，齊瑾瑜眉頭緊鎖，沉思了片刻，莞爾一笑：“小弟知道這事兒該怎么處理了，宋師哥勿憂，忙你的就是?！?br/>
“可是......”
“師兄不必多說，你還信不過我嗎？”
“那....好吧?！痹邶R瑾瑜面前，宋飛完全沒有了在昆州城內(nèi)訓(xùn)這個罵那個的囂張氣焰，眼前這個長相秀氣的師弟雖然總是和和氣氣的，卻有一種莫名的威壓，整個人都像深淵寒潭似的，看不穿也猜不透。
再說另一邊，一劍宗幾人出城向東走了二三十里路。
“我不回華山了。”秦克己冷不丁地說到。
“什么？”
“我想好了，幫南詔人打贏這場仗，先不回華山了?！?br/>
“胡鬧！”朱莫岐難得一次板了臉?！斑@可是賣國投敵的罪名！”
秦克己冷哼一聲，道：“我當(dāng)初既然敢拗著大師兄，讓無期和天縱來南詔談和，如今自然也敢背這所謂的賣國投敵罪名！”
朱莫岐苦口婆心地勸道：“這是兩回事，又怎能相提并論呢？你讓無期他們來南詔談和，那時兩國尚未開戰(zhàn)，可現(xiàn)在木已成舟，你我一介江湖草莽，左右不了戰(zhàn)爭局勢的。”
秦克己鄭重地說道：“我不懂什么局勢不局勢，只知道師傅還在世之時，常教導(dǎo)我們?yōu)榱x而戰(zhàn)，為天下而戰(zhàn)。夏桀無道，商湯伐之，天下九州一呼百應(yīng)；商紂無道，武王伐之，黎民百姓簞食壺漿?！?br/>
“......”一向能言善辯的的朱莫岐被他說得啞口無言。
朱莫岐還是不想這么草率，又勸他：“我知道師弟你為了大義，可以赴湯蹈火，但也不能只為自己考慮，你身后還系著一劍宗上萬人的身家性命呢，如此倒戈相向，一旦皇帝追查下來，我等都有連帶責(zé)任?！?br/>
秦克己傲然道：“大不了我脫了這身衣服，只以我秦克己一人的身份前去馳援南詔！”
“秦伯伯，我跟你去！”無期朗聲說道。
“那我也去！”顏天縱立即附和。
鬼方看了一眼無期和天縱，說道：“宗主讓我保護(hù)你們，你們?nèi)ツ?，我也去哪。?br/>
臧鋒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無期肩膀，也站在了秦克己這一側(cè)。
眼見事已至此，朱莫岐搖了搖頭，苦笑一聲：“朱某多少年都沒有這么輕狂過了，今天也隨你們放肆一回吧！”
眾人相視一眼，哈哈大笑。
秦克己駕馬高喝：“好！那咱們折回姚州城，為義而戰(zh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