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珠拿起筆就開始奮筆疾書,什么家人康健,婚姻美滿。
能想到的心愿,她一個不漏全寫上了。
楊清平只是在一旁看著,紋絲不動。景明珠寫著寫著,忽然停下來問:“九殿下,為什么你不寫呀?你沒有心愿嗎?”
他淡淡說:“無用之事,不必白費力氣?!?br/>
景明珠站起來,笑著說:“我覺得挺有用的,以前每逢我爹出征,我都乞求上天能讓我爹平安歸來,這種東西,信則有,不信則無。”
他看著她身旁一堆孔明燈:“你的愿望這么多?。坷咸鞝敃X得你貪心?!?br/>
景明珠看了看身后一堆孔明燈,確實有些太多了。
她于是將那些孔明燈都推倒一旁,又拿過一個嶄新的,道:“那我就只寫一個心愿,老天爺,我這次不貪心,你要好好保佑我!”
楊清平正要側眼過來看,她卻擋?。骸安荒芸矗粍e人知道就不靈了。”
他輕笑一聲,覺得她幼稚,別過臉去。
孔明燈冉冉飛上天空,楊清平抬頭,看著風將燈帶到遠方,忽然風向改變,孔明燈背面轉過來,楊清平看到了景明珠寫的心愿。
她寫的——愿九殿下心之所想皆能得償所愿。
這一刻,他的心劇烈震動。
愧疚如排山倒海,席卷而來。她真的很好,她會小心翼翼跟自己聊天,會小心翼翼制造話題,有時候自己太冷漠,突然冷場。
連他心里都替她尷尬。
可是他深知,他不喜歡景明珠,真的,一點都不喜歡。
景明珠虔誠地雙手合十,目送孔明燈飛入夜空。楊清平側過臉,看著她眼里的光亮,愧疚萬分,突然說:“景明珠,真的對不起。”
她疑惑不解:“什么對不起?”
楊清平不敢看她那雙熱烈的眼睛,最終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放完孔明燈,兩人就回府去了。
月牙知道景明珠累了一天,立刻吩咐下人去準備洗漱的東西,想讓她早些休息,景明珠卻叫停了她,馬不停蹄去了廚房。
不一會兒,她就端著熱氣騰騰的面來了林木樓。
林木樓是楊清平住的地方,這個樓臨近一大片竹林,所以被命名為林木樓。
伺候楊清平的仆人們見她來了,自是怠慢不得,便請她先到屋子里坐著,說有人找楊清平議事,他在書房見完外客便會過來。
這是她第一次走進楊清平的臥室。
她以為漫長得過了很多春秋的時光,掐指算來竟然不過幾個月左右,她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他臥房里的裝潢,猜測他的喜好。
他的房間就像他這個人,簡單利落,不飾珠玉。
忽然,她在銅鏡旁看到一個格外眼熟的木匣,大小、形狀、花紋,都很熟悉!那便是她看戲的時候買戒指用的木匣!
若不是早晨起床還用過,她幾乎要錯認是自己的!
景明珠脫下手中戒指,仔細打量著。
心里忽然回憶起那個賣戒指的老人,他說這個戒指有一對,還替她算過命,說要送她八個字,是:慧極必傷,情深不壽!
難道楊清平買了另外一個?
她非常想打開木匣驗證,但是她忍住了自己的好奇心。
楊清平與她還不甚熟悉,若是她貿然翻動他的東西,便是對他不尊重,何況他是九殿下,偶爾會在房內處理朝廷事宜,茲事體大。
于公于私,她都不會隨意翻動他的東西。
遲疑之時,身后一個責怪的聲音突然響起:“誰讓你亂動我的東西?”
說完,楊清平便搶過她手中的菩提戒指。
景明珠又驚又喜,另一只戒指真的被他買了!她指著戒指問:“這是我的。你是不是也有一模一樣的?我可以打開匣子看一看嗎?”
楊清平驚訝:“一模一樣的?”
他打開木匣,自己的菩提戒指安然躺在匣中,手中的戒指確實是景明珠的。
不震驚是假的,店家明明說世上只有一對……
楊清平腦海中忽然一道白光閃過,難道景明珠買了另外一只?當時店家拉著他算命,送了他一句:還將舊來意,憐取眼前人。
他當時聽得莫名其妙,一股巨大的恐懼感涌上心頭。
憐取誰?他迎上景明珠的目光。
楊清平現在毫無思緒,心亂如麻,不知該用怎樣的心情去面對她。
他將戒指還回去,低聲說了句:“對不起?!?br/>
景明珠憨憨地搖頭,急忙說沒關系:“店家說是世上獨一無二,我若是你,也會誤會的。況且我們喜歡同款戒指,說明大家興趣相同呀。”
被別人說兩人般配,出現這種類似緣分的巧合,足以讓景明珠歡喜。
她和他命中注定相遇,沒有人比她更適合他的靈魂。
楊清平故作不在意,道:“不過是街頭尋常玩意,一模一樣很正常?!?br/>
景明珠不服氣,忙爭辯:“店家跟我說,這對戒指獨一無二?!?br/>
楊清平漫不經心地問:“這只是尋常戒指,他們那些話只不過是為了多賺錢編出來的噱頭,你如今幾歲了,還相信這些?”
其實他也相信,不然,他也不會花錢買這個,并把戒指送給孟淑娟。
現在,他只是極力想撇清所有巧合。
景明珠悵然若失,十分遺憾地嘆氣:“原來你是不信的?”
他看到她眼睛里瞬間黯淡的灰。
不知怎么,楊清平心里也不好受,他只好調轉話題問:“你找我有什么事?!?br/>
景明珠將長壽面端出來:“今天是你的生辰,吃了長壽面才算圓滿?!?br/>
他微微一怔,盯著那碗長壽面,竟然晃了神。
楊清平知她對自己是真心的,亦知道她努力獲得他的認可,她總是顧全他的感受,即使他冷落她,她也笑臉相迎。
都說景明珠嫁給哪個皇子,哪個皇子就會成為未來皇帝。
她那么耀眼,而他那么平庸。
景明珠卻總是主動找他,用滿懷期待的雙眼看著他。
他恨她,但也對她有愧。
景明珠給他煮長壽面,這是第一次有人給他做長壽面。
他這么感性的人,應該會感動得熱淚盈眶才對,為何他只覺得很沉重呢?感覺景明珠捧到他面前的愛有一千斤重,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甚至在心里計劃,該如何不占一分便宜地還回去。
想著想著,楊清平的心越發(fā)沉重了。
另一邊,廚房之類并不太平。
大廚正在數落自己的幫廚:“你是什么眼神?竟然將糖粉放在鹽罐中,還好我剛剛嘗味道試出來,不然我們都吃不了兜著走!”
月牙來廚房拿點心,一聽這話,忽然想起景明珠便用了那罐鹽。
她頓時心頭一緊,掀開鍋蓋。
鍋中還留著景明珠煮面的湯水。
月牙盛湯試了試味道,眉頭忽然皺到一起,嘴里連連叫著:“慘了慘了?!?br/>
都怪她剛剛催促景明珠,說不用試了,沒想到這么巧便出了紕漏,這碗長壽面簡直太難吃了,她趕忙跑出去,卻來不及了。
楊清平吃了一口,面條煮得很難吃。
他奇怪得看了景明珠一眼,甚至懷疑自己味覺出了錯。
是因為他不喜歡她,所以覺得面條難吃……
景明珠見他表情異樣,便問:“怎么了?不好吃嗎?”
楊清平看著景明珠期待的眼神,遲疑了一會兒,不好意思說實話。
為了不辜負她的真心,他搖搖頭,勉強自己吃完了。
連湯水都喝得一干二凈。
景明珠見他今天這么配合自己,一時高興得忘記了分寸,忽然問:“快說,喜不喜歡我?”
以前她總愛和月牙玩這種游戲。她親手做個糕點給月牙,或者月牙親手給她做碗面,都要故意這么問,算是一種撒嬌。
每到這時,被問的人就會肯定的回答:喜歡。
楊清平聽到這么問題,忽然手足無措。
這是景明珠第二次問他這個問題,第一次在新婚夜。
為什么非要問這種讓他疲憊的問題呢?他一點都不想回答,他不想騙人。
與她在一起,感動是真的,責任是真的,想要就此將就,停下腳步跟她過一輩子是真的。但同時,累是真的,覺得她麻煩是真的,想要逃離也是真的。
他心里非常清醒地知道,他不喜歡景明珠。
他和景明珠被夸般配時,心中并沒有太大的感觸。
景明珠卻笑得像最耀眼的珍珠。
經歷了這么多波折,他與孟淑娟已經沒有可能了,可是愛情又不是物品,一個人不要了,就可以無縫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
景明珠為他付出真心,這怎么辦?他不能對不起她。
楊清平無數次嘗試接受景明珠的好。
景明珠問他想不想要皇位,他興趣缺缺地說看緣分,她卻說,如果他想要,她可以讓父親幫他。然后開始滔滔不絕。
其實他并不在意誰當皇帝,甚至覺得這個問題很煩。
但若是說自己累了,不想聽,又怕景明珠委屈,他又要花時間安慰她。
她幫自己說他母妃不公平,其實,他的尷尬大過感動。景明珠總是容易情緒激動,小題大做,根本不像個文靜的世家淑女。
她為什么總是做錯事,總是自以為是,覺得這么做他會很高興。
她說會站在他這一邊,他覺得這種話很肉麻。
陪景明珠放孔明燈的初衷,也只是為了盡到丈夫的責任。也許是他心不在焉的態(tài)度無法掩藏,景明珠感受到了,所以才會問這個問題。
楊清平又開始想要逃避,他不想說重話傷害景明珠,但更不想騙人,傷害自己。
景明珠第三次問:“你喜歡我嗎?”
楊清平停頓了一會兒道:“夜深了,你快回去吧?!?br/>
景明珠似乎沒有意識到他有意調轉話題,仍是問:“你喜歡我嗎?”
楊清平:“”
他親自送她回西院,直到回到房間,她也沒有等到回答。
后來,景明珠如夢初醒,細細思量過自己問過他多少次這個問題,一共十三次,每次他要么聽不見,要么顧左右而言它。
直到最后一次,她撞上石柱之前,她問:你有沒有愛過我。
那一次,她完全沒有期待了。
從那時她就知道,有些問題,沒有回答,就是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