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翊浵挽著圣人手臂往高臺上走,蕭琰很有眼色的輕扶圣人另一邊手臂。
李翊浵邊走邊笑問,“阿爹,祉叔呢?”
她說的“祉叔”是內(nèi)衛(wèi)首領(lǐng)——控鶴令李祉,原姓鐘,因天生啞疾,被其他孩童欺負(fù),又不幸傷了子孫根,五歲時就被父母簽了棄親官契送到官府的撫幼堂,然后被四方搜尋苗子的控鶴衛(wèi)發(fā)現(xiàn)有上品習(xí)武根骨,選入了童衛(wèi)。因心性純,天賦又出色,被先皇敬宗的控鶴令收為弟子,悉心教導(dǎo),分派到還是太子的圣人身邊,是圣人從小到大的玩伴和護(hù)衛(wèi),感情十分深厚,圣人登基后,就賜了他“李”姓,并賜名祉,意為有福祉。李翊浵幼時就和他親厚,從小稱他“祉叔”。
蕭琰心想,這位“祉叔”應(yīng)該就是彈回她神識的那位先天宗師吧?
圣人哈哈道:“他就不愛露臉,你還不知道?”
李翊浵咯咯一笑,又問阿爹朝食用了什么。圣人一樣樣給她講,順便抱怨阿有管得寬,不讓他多吃醋魚。
“管得寬的阿有”——紫宸殿內(nèi)侍主管秦有在圣人身后飄出幽幽聲氣,“圣人,您吃的是‘糖’醋魚。”
圣人哼哼,“醋魚不加糖,能叫醋魚么?小心御膳房的丁大掌膳用糖醋糊你一臉?!?br/>
秦有抬袖作勢糊了把臉,他自個糊行不?遇上這么個任性又好耍無賴的陛下,他只能時時糊自己一臉了。
蕭琰點頭說道:“阿翁說的是。醋魚不加糖,那就該叫酸魚啦。”
圣人哈哈,“悅悅寶寶說的不錯?!?br/>
蕭琰:“……”
阿翁和阿娘真的是親生的。
李翊浵斜眉嗔父親,“皇甫太令讓您不要吃太多糖?!?br/>
“皇甫太令”是太醫(yī)署太醫(yī)令。
圣人翻個白眼,不以為然的,“不就是怕我得消渴癥么?反正就這一兩年光景了,還不讓我吃個夠?!?br/>
李翊浵神色一戚叫道:“阿爹!”
圣人心里哎喲一聲,趕緊打個哈哈道:“神佑,阿爹這是說著玩呢,不作數(shù),不作數(shù)。阿爹還要看你植出的九色牡丹呢。以后阿爹少吃糖醋魚,不,只吃酸醋魚。”這一會帝王的威勢和手握殺伐的雄毅在女兒面前全斂去了,就是一位富家閑翁,哄著女兒開心。話一說完就翻手握了蕭琰手臂道:“走,走,去看你阿娘移接的牡丹。在哪?”說著游目四顧。
蕭琰另一手立即指向東面坡花圃,“阿翁,這邊?!弊阆戮屯沁厧ァV朗ト耸枪室獬堕_話題,不讓阿娘傷心,她也不想阿娘傷心,對外祖父又多一分好感。
李翊浵的傷感來得快、去得也快,她本就是達(dá)觀的性子,轉(zhuǎn)臉就笑起來,得意道:“阿爹,你瞧著吧,今年四月花時,我就能將三色同株的牡丹種出來?!?br/>
圣人連連點頭,“我家神佑最厲害了?!闭Z氣和神情得意又炫耀,除了容貌非常英俊、氣度非常軒闊外,就跟普通愛女兒的父親一樣。周圍的內(nèi)侍和控鶴衛(wèi)都已經(jīng)習(xí)以為常:在神佑殿下面前,圣人從來只是父親,不是大唐皇帝陛下。
蕭琰對圣人又添一分好感。
到了東面坡基的花圃里,圣人撩起內(nèi)毛直裰就蹲地上,給女兒遞花剪、接枝條、扶枝條,打下手做得樂呵,搶了蕭琰之前的活。蕭琰也樂呵,轉(zhuǎn)手接了侍女遞茶盞的活兒,時不時插句嘴說圣人姿勢不對。圣人哼聲說,這姿勢是傳遞紫微之氣。蕭琰哈一聲,說,東陽夫子傳遞青木之氣還差不多。圣人抬足踢她。蕭琰哈哈笑,向后一蹦。一老一少相差五十歲,竟也玩得樂乎。
圣人一邊和蕭琰斗嘴,做事卻很認(rèn)真,動作是不太熟練,卻仔仔細(xì)細(xì)的,那雙凈白修長的手,無論是扶枝條,還是纏繞接枝的布帶,都透出優(yōu)雅美感。他在斜坡地上蹲著身子,換了別人姿勢就可能不雅,但他做來卻讓人覺得隨性,灑脫優(yōu)容的美感,直裰上沾了泥,也無損風(fēng)華,讓人覺得率性。
這就是真正的美人,無論做什么,無論什么姿勢,都讓人覺得美。估計在朝殿上翻起袖子和言官干嘴架、耍無賴,也無損俊容美姿。難怪以慕容外祖母那般的美貌和多才,也自愿嫁給了當(dāng)時還是太子的圣人為良娣。
蕭琰心嘆:有個真正的美人父親,難怪阿娘那么重美色,估計喜歡圣僧梵因就是因為人家是絕品美人。又想到李毓禎,有個這樣的美人阿公,估計不及她美的,她都看不上,難怪說薛沉沒色。一時發(fā)愁,不知道崔七郎有沒有色。
唉,想讓李毓禎“移情別戀”,似乎得要圣人阿翁這樣的美色呀。
……
三株牡丹都嫁接完了,蕭琰端了陶匜服侍圣人和母親洗了手。祖孫三人回到花滿樓的臺頂上,坐在鋪了錦圍子的石桌邊說話,李翊浵親手烹茶。
蕭琰已經(jīng)看過多次,卻仍然為母親優(yōu)美流暢似蘊有絲絲道韻的動作著了迷,雙眼一霎不霎。
圣人坐在錦袝圈椅上捋了下翹須尾,看著很得意,伸手拍下她肩,“你阿娘的茶道就是我教的?!毙憋w入鬃的眉笑得飛起來,湊過頭來悄悄聲,“你阿婆當(dāng)年就是被我的茶道迷住的?!闭f著擠了下眼,“跟你阿娘好好學(xué),以后多勾美人?!?br/>
“……”蕭琰默然又噗笑一聲,心道:圣人真是阿娘的親爹,這說話的調(diào)調(diào)都是一樣一樣的。
喝完這道茶,李翊浵便讓蕭琰陪著圣人回寢院換干凈衣服。
蕭琰知道,這是母親讓她與圣人獨處。
她陪著圣人下了高臺,從柏墻徑道出去,徐步而行,內(nèi)侍和控鶴衛(wèi)都遠(yuǎn)遠(yuǎn)隨在后面。
圣人問她傷勢如何。蕭琰點頭道:“已經(jīng)治好了?!庇指兄x了東陽公主。
東陽公主比圣人還大一歲,但人家卻是芳容三十許,圣人頓時覺得好憂傷。所以,最不愿去的就是天策書院,見著那些年長的伯叔輩們一個個精神健旺,“年輕貌美”,圣人就覺得眼要瞎,去多了絕對眼傷加心傷。
圣人這死都要愛美的小性子當(dāng)然不會向外孫女表露,他呵呵一笑,和顏悅色的說起蕭琰進(jìn)天策書院的事:“二月初一上午,阿禎帶你過去。你是申王引薦入院的,入院后申王就是你的講武夫子。”
申王是先天宗師,蕭琰在吐蕃王宮大殿見過他,李毓禎說,是天策書院“天院”的左祭酒,也就是掌院之一。天策書院的天院就是皇族的修行之院,由掌院給她做講武夫子,這是很重視她了。蕭琰心懷感恩的應(yīng)道:“是?!庇终f道,“多謝阿翁費心。還有昭華表姊費心?!?br/>
圣人一笑,聽出她語出肺腑,蕭悅之是個感恩的孩子,純粹守情義,墨尊將她教得很好。
圣人負(fù)手徐步而行,一直沒有坐輦,邊走邊與蕭琰話家常,說著就說到了蕭琰的外祖母——李翊浵的生母,靜貞皇后。
“……你和你阿娘的下巴生得像你阿婆,都有一道美人痕。但你阿婆的性子有些孤冷,喜靜不喜動,一人看書就能坐一整天。你阿娘卻是喜動不喜靜,性情闊朗、灑脫,雖有執(zhí)著,卻不會偏執(zhí)?!?br/>
這是說……外祖母靜貞皇后偏執(zhí)?
蕭琰眨了下眼,心里嘀咕。她聽阿娘聊過外祖母,圣人登基,是四妃之一的淑妃,三十五歲就因病早逝了,圣人傷痛,追謚為靜貞皇后。阿娘說,外祖母其實是抑郁而逝,因為用情太深……情深不壽。
阿娘說,外祖母是個冷清的性子,但越是冷清的人,動情后陷得越深。就像冰下燃燒的火焰,若不能被對方暖融破冰,那火焰就會燃盡自己。
但圣人無法回應(yīng)慕容皇后的專情,圣人情真,卻不是唯一。
蕭琰當(dāng)時不認(rèn)同的道:“圣人也可以專情?!?br/>
不專情,是因為娶了很多個。
她從不認(rèn)為皇帝必須要娶很多人,高宗皇帝就只娶了一個。
阿娘就笑,說:“人各有性。你阿公本就是多情風(fēng)流的人,你要求他專一,就跟要求你‘三心二意’一樣,都是強(qiáng)人所難?!?br/>
阿娘說,感情是用自己的心去敲另一個人的心,能不能敲擊出火花,能不能得到對方同等的回應(yīng),都是動情之初難以預(yù)料的。動情,其實就是一廂情愿。愛上什么人,做出什么選擇,就要承受它的后果:無論是幸福的,還是痛苦的。
蕭琰心里思忖著,圣人阿翁這會提起外祖母靜貞皇后,應(yīng)該不是說他們的感情。
身為大唐皇帝陛下,他不會和一個臣子談帝后的感情;身為外祖父,他也不會和外孫女說他與外祖母的感情。
圣人說的這些話,是有深意吧?
但蕭琰沒琢磨明白,只把這些話牢記下了,或許哪個時候就懂了。
圣人聊著又轉(zhuǎn)了話題,說起靜貞皇后的幾分傷感已斂去,就說到了蕭琰阿娘小時候的事。
“你阿娘從小就頑皮,上學(xué)了也沒安分,但每次都有本事讓夫子責(zé)罰不到她。從大明宮的蒙學(xué),到太極宮的小學(xué),到天策書院的內(nèi)學(xué),你阿娘做了很多搗蛋事,讓夫子牙癢癢卻又抓不著她把柄——因為總有人頂鍋。她的皇兄皇姊、皇弟皇妹,沒有哪個不曾挨過夫子戒尺的,包括你太子舅舅,只是因體弱之故,挨手板的力度減輕了些?!?br/>
蕭琰聽四哥說過,皇室對皇子皇女的教育很嚴(yán)格,雖然有陪讀,但皇子皇女讀書受罰,是沒有陪讀代替受罰這個規(guī)矩的,無論哪個皇子皇女都得自己挨手板,當(dāng)然陪讀也要一起打,因為沒有起到規(guī)諫的作用?!?br/>
圣人說到這,聲音帶了笑,“教過你阿娘的各科夫子,對她都是又愛又恨。喜愛的是,她讀書過目不忘,天資聰穎,舉一反三,還能提出自己的見解,甚至讓夫子受到啟發(fā)——實在是極慧又極會思考的學(xué)生。但令夫子氣恨的是,這等天縱其才的學(xué)生,心思卻不放在正經(jīng)學(xué)習(xí)上,一天到晚盡琢磨些吃喝玩樂的事……”
蕭琰聽得哈哈,“吃喝玩樂?”難怪阿娘這么精通,原來從小就這么鉆研呀。
圣人哈哈笑,引用那些夫子的話道:“說你阿娘,一天到晚鼓搗吃食,進(jìn)御膳房比進(jìn)學(xué)堂還勤奮,琢磨食譜比讀經(jīng)書還用心,春天來了琢磨做花露,夏天來了琢磨做冰飲……;天冷了琢磨太液池上溜冰踏歌,天熱了琢磨太液池水倒卷成瀑布沖水輪風(fēng)扇……;坐馬車上就琢磨讓馬車變成船,遇到河也能渡;坐船上就琢磨船變成車,馬拉著在水上跑;坐熱氣球上就想著飛上天空摘月星……”
蕭琰哈哈大笑,原來阿娘小時候這么搗騰?。?br/>
圣人說:“你阿娘小時候,走哪里都是鬧得人躥馬跳,一窩子人跟著她瞎折騰?!闭f是“瞎折騰”,他臉上笑容卻絕不是這意思?!坝欧康拇笳粕藕蛯⒆鞅O(jiān)的大匠就喜歡你阿娘過去,湊一堆能變著方兒折騰。墨大匠還起了心,要培養(yǎng)你阿娘成為一代絕世大匠,哈哈哈……”
大匠是將作監(jiān)的長官,從太宗皇帝起,都是“墨機(jī)”一學(xué)的擔(dān)任,上一任將作大匠是墨子的后裔、滕郡墨氏出身,在大匠的職位上做了二十年,直到七十五歲高齡才致仕——圣人說的“墨大匠”應(yīng)該就是這位。
蕭琰聽得哈哈笑,但她覺得阿娘肯定不會有做“一代絕世大匠”的想法,玩一時是可以的,讓阿娘繼續(xù)玩下去,就沒興致了。
圣人說:“你阿娘聰明,學(xué)什么都快,但凡她想學(xué)的,就沒有學(xué)不會的。但她的喜好來得快,去得也快,喜歡時可以昏天黑地,不喜歡時隨手拋卻。除非是能讓她長久感到快樂的,否則,就沒有持久的。”
蕭琰道:“這是因為您疼愛阿娘,所以阿娘才能做她喜歡做的一切事?!?br/>
圣人微笑點頭,道:“朕有這么多兒女,你阿娘是我最愛的,也是皇子女中最聰慧的,但朕從沒有想過,要讓她繼承皇位,你可知道為何?”
蕭琰見圣人笑容一斂,威勢自然而出,從“可親可愛”的“阿娘的慈父”又變成了胸蘊雄毅、氣度恢宏的帝王,她也嚴(yán)肅起來,認(rèn)真想了一會,答道:“是因為皇位不能讓阿娘‘悅己’嗎?”
圣人哈哈大笑起來,手掌在蕭琰頭上撫摸了一下,道:“你說的對。”
他停下步子,抬頭望著高藍(lán)天空,說道:“你阿娘樣樣都好,卻是不適合做帝王的。大唐的帝王,擁有最廣闊的疆域、最強(qiáng)盛的國家、最強(qiáng)悍的軍隊,有著無上尊榮和權(quán)力;但是,大唐的帝王,也有著最沉重的責(zé)任——
“他必須讓這世上人口最多的國家的百姓:不受饑餓之困,不受貧寒之苦,不遭洪旱侵害,不受疾疫肆虐。他必須讓大唐的軍隊最強(qiáng),不可戰(zhàn)勝,武力最強(qiáng),不可超越;他必須讓大唐的技術(shù)最先進(jìn),工業(yè)最強(qiáng)大,商業(yè)最繁榮,不可超越。他必須讓:這世上最恢宏璀璨的文明如同天上的星辰,永遠(yuǎn)光輝,一代比一代燦爛,永遠(yuǎn)是最強(qiáng)的文明!”
“這,就是大唐帝王的責(zé)任!”圣人聲音鏗鏘有力,帝王的恢宏、磅礴的氣度,盡顯無遺。
蕭琰肅然起敬。
承擔(dān)最高的責(zé)任和使命,這是大唐帝國皇帝,無上的尊榮是和無上的責(zé)任對等。
“而你阿娘,沒有這樣的責(zé)任心?!笔ト宿D(zhuǎn)臉笑道,臉上卻沒什么遺憾。
蕭琰笑起來,“阿娘還是‘長樂未央’好。”
對阿娘來說,做大唐帝王,哪有一生自由自在的快活來得好。
圣人哈哈笑道:“不錯?!碧Р较蚯?,聲音宏朗,氣度軒闊,“未可擔(dān)國者,不可為帝王;未可擔(dān)天下者,不可為大唐帝王?!?br/>
蕭琰覺得后一句,含義深刻。
未可擔(dān)天下者,不可為大唐帝王。
讓她遽然想起了賀西川上,四堂叔祖說的:當(dāng)整個世界變成通途,人間就會走得更遠(yuǎn)——這是大唐想做的事。
兩者一下重合起來。
蕭琰的神情肅然,沉默,又思索。
圣人給她說這些,是說為帝的責(zé)任,是說大唐帝國和大唐皇帝的使命,抑或說還有其他深義呢?
圣人又為何要給她說這些呢?
蕭琰不懂。
……
圣人在長悅別莊住了一晚。
次日,蕭琰與母親收拾行裝,跟隨圣人行駕回了長安城,因為過兩日她就要入天策書院了。
她回了永興坊蕭府一趟,大堂伯父蕭諴在府中,看見她呵呵一笑跟著就驚愕,“十七進(jìn)階了?!”又驚又喜。
“是,大伯父。”蕭琰笑著說,十五上元節(jié)時,她在公主府音廊練刀,終得道意契機(jī),已經(jīng)進(jìn)階登極境大圓滿。
公主府?蕭諴高興后心里又暗忖哪個公主府?聯(lián)想到子弟們說的十七和秦國公主十五元夜踏歌、十六晚上又同游安福門觀燈——難不成十七說的“住在母親故人府上”是在秦國公主府?他眼睛微瞇了起來。
蕭琰眼眸清澈坦蕩,先和大堂伯父蕭諴坦然了自己的身世,老實說道:“大伯父說,您可以信任。”
蕭諴呵呵一聲,捋著胡須,又呵呵一聲。這個刺激太大,他要鎮(zhèn)靜捋一下:十七郎是女郎,是長樂嘉慶公主和家主的女兒。長樂嘉慶公主活著,住在以前的長樂嘉慶公主府,現(xiàn)在秦國公主府北曲,蕭琰在“母親故人”的府中小住,是住在親生母親府中。
不愧是蕭氏在京中的負(fù)責(zé)人,蕭諴呵呵兩聲,神情就平靜了,又呵呵兩聲,笑瞇瞇的,“好孩子?!笔疽馑^續(xù)說下去。
十七突然告訴他身世真相,必然是有后文。
蕭琰繼續(xù)說后文:在攀川出游路上遇刺的事,和慕容絕在懸崖上的一戰(zhàn),以及李毓禎對幕后主謀者的判斷。
蕭諴常年呵呵笑著的圓臉漸漸嚴(yán)肅冷峻,聽完燕周人一箭三雕的策劃時,眼中迸射寒意,心中冷哼:河西和宇文鮮卑的賬有得算了。
蕭琰又說,在樊川別莊見過圣人了,圣人說,她二月初一入天策書院,確定她的講武夫子是申王。說,和慕容絕崖上一戰(zhàn)又有很大領(lǐng)悟,預(yù)計今年內(nèi),將在天策書院沖擊洞真境。
蕭諴聽得越來越高興,哈哈笑起來,從書案后興奮起身,轉(zhuǎn)著步子,眼中精光,“咱們蕭氏也要出一位不滿二十的宗師了!”
蕭琰如果在十九歲前晉階洞真境,那就超過了李毓禎的記錄,成為年輕一代中武道天賦第一的人物!
對世家子弟來說,他們?nèi)钡牟皇琴Y源,而是天賦、心性、努力,和機(jī)緣,這其中,又以天賦最難得,因為這是先天注定的。當(dāng)然天賦最好的不一定走得最遠(yuǎn),還要取決于后天的心性、努力、機(jī)緣等。所以心性不好的子弟,即使天賦上佳,世家也寧愿培養(yǎng)天賦只是中上、心性卻是絕佳的子弟。而蕭琰的心性、努力和機(jī)緣也都為上上之選,這樣的子弟出現(xiàn)一個,任何世家都是歡喜不勝的。
蕭諴負(fù)手踱步興奮轉(zhuǎn)了兩圈。他當(dāng)然知道申王在天策書院的身份,心里高興,但想到圣人和天策書院對十七如此重視,聯(lián)系十七的身世,心中又生惕然——皇室這是要搶人?
他按下警惕不說,回身坐下,細(xì)細(xì)交待天策書院的一些事,哪些夫子和學(xué)生需要注意,哪些人可能會對蕭氏、對她有敵意,等等。
蕭琰認(rèn)真記下,起身辭別大伯父時,她將寫好的家信遞過去,由鋪遞寄回賀州。蕭氏經(jīng)營的行當(dāng)很多,其中寄遞務(wù)名“四海遞”,開辟了大唐中陸從東到西、從南到北的水陸遞運線,還有中陸到大西洲、大東洲、金南洲的海遞線。但緊要私密的信件和貨物都是由蕭氏的親信侍衛(wèi)遞送,同樣使用“四海遞”的車馬船鋪遞線,在長安和賀州之間更是每日來回——蕭琰每旬都會給祖母、父親、安平母親和四哥蕭琮寫信,由侍衛(wèi)鋪遞回去。
她回到金粟院又交待青葙和蕭季思,聽蕭季思匯報這段時間的長安見聞,翻了他寫的一疊手稿,文筆竟是不錯,心中高興,大是表揚,鼓勵他再接再厲,才帶著安葉禧又回到長樂坊。
次日,是正月二十九,再過一日就是正月最后一天。
這日午后申初時刻,蕭琰正和母親學(xué)篆刻,侍女稟報說:慕容家二女君、九娘子、十娘子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