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家姐姐去德國幾天了？”利水哥過生日，金明敏卻在德國看演唱會，怎么想都有些別扭，于是我很八卦地問道。

    利水哥漫不經心地回答我道：“去了三天，說是今天的飛機回來，不過好像又有什么事情耽擱了，估計要明天才能回得來?！?br/>
    “德隆伯今天不在家嗎？就連干娘也不在？”我好奇地問道，“哥過生日，他們都不記得了嗎？”

    “鄉(xiāng)下人過什么生日啊？！我們都不講究?！崩绮灰詾槿坏鼗卮鹞遥缓笤憜栁业?，“難道你很講究？”

    我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從小到大，我的生日最多是一碗面，自從……之后，連面有時都省了。不過，要是生日碰巧在周末，云弟都會記得給我做碗壽面。我的眼里很不合時宜地滲出些許淚花，因為十七歲之后的生命里缺少某位重要人物的生日祝福。

    我悄悄把頭轉向副駕駛座的窗外，唯恐自己一不小心就真的掉下淚來。

    “文，你今天晚上住H鎮(zhèn)好了?！?br/>
    “啊？”我詫異地轉過頭來看他。

    “待會兒吃完晚飯，天都黑了，沒有回鄉(xiāng)下的公交?！崩缫槐菊浀貙ξ医忉尩馈?br/>
    “噢。好吧?！蔽尹c頭答應了，隨即就反悔了，“不行！那我晚上穿什么？還是算了?！?br/>
    利水哥笑著回答我道：“之前你的睡衣還在家里，記得嗎？我早上給你掛在外面曬著呢！”

    睡衣？我哪來睡衣擱你家?。课?guī)е苫蟮哪抗饪聪蛩?，但隨即心里就有了答案。高考那年住在H鎮(zhèn)的利水哥家，干娘買了身粉色的睡衣睡褲送我，兩人一同穿上，便是母女裝的打扮。不過，后來考試結束回家時，那身睡衣褲正好洗了晾在他家的陽臺上，因而忘了要帶它們回去。事隔多年，想起那身睡衣褲，我的心里還是暖暖的，就像我們真的是一家人一樣。

    “那就這么說定了。”利水哥掃了我一眼，霸道地說道，“我等著今天吃你做的壽面，就算是你磨到夜里也是逃不掉的，知道了嗎？”

    “小瞧人家！”我不屑他的鄙夷目光，“放心，文大廚已經給你擬好菜單了。可樂雞翅、海苔壽司、南瓜餅、炸春卷，這些都是餐前點心，最后再來碗壽面，絕對能把你喂得飽飽的。”我扳著手指歷數著自己的拿手菜單。

    “呵，呵。”利水哥被我說的美味引誘得笑出聲來，不過他開口說得話就沒這么動聽了。

    “別讓我等到半夜還沒吃上一口就好?！彼朴频赝鲁鲞@句。

    “切！”我很不滿意地朝他直皺鼻，不過，很快八卦的心理掩蓋了我對他的所有不滿。

    “哎，干娘真的坐游輪出去玩了？德隆伯不跟著能放心嗎？”

    “干嘛？媽說這輩子火車、飛機都坐過了，唯獨沒有上過游輪，她說要去，爸也不會反對。”

    “可是，初中同學請客，還是男同學噢。”我?guī)е倚Φ谋砬榭聪蛩?br/>
    “想哪去了，真是！”利水哥不以為然地道，“人家發(fā)達了當上大老板，請老同學出去玩，別人家都是拖家?guī)Э诘?，不過，爸要迎接上面的檢查忙得不得空。你想干嘛？”

    看到哥投過來的詭異目光，我把頭又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打死我也不相信只是老同學，所以請著一起出去。干娘年輕時應該長得是名副其實的“一枝花”，否則全班那么多人，怎會只邀請五家人一起出游？

    這么想著，我盯著壽星多看了幾眼，利水哥的俊俏顏值絕對是干娘的翻版，而我……則絕對是我媽這位號稱美人的拙劣之作。這么看著，我竟發(fā)覺利水哥那頭濃密的黑發(fā)里夾雜著好幾根白發(fā)。

    “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fā)。哥，你最近頭發(fā)白了好多?！蔽胰⌒λ?。

    “怎么，很難看嗎？”利水哥瞥了我一眼，小聲問道。

    “那倒沒有。不過，哥要是當年不進什么研究所，而是乖乖做個公務員的話，估計長不了這么多白發(fā)。”我按著自己的理解評價道。

    “什么叫作人生追求，你懂嗎？若是每個人都只沖著錢去做悠閑工作，那這個社會還談什么進步、什么創(chuàng)新？”他一臉嚴肅地回答我道。

    利水哥好有社會責任感，我很受教地點點頭：“噢?！?br/>
    車子慢慢從P區(qū)駛入N區(qū)的地界，房屋、街道從剛才的繁華、寬敞逐漸轉變?yōu)闃銓崱ⅹM小。我靠在座椅上耷拉下頭，待會兒還要大顯身手，還是趁現在好好養(yǎng)精蓄銳一下。

    當我再睜開眼時，發(fā)現車子已開在快進他家小區(qū)的位置。

    “等等，哥，靠邊停一下?！蔽伊⒖潭稊\了精神，指了指前面的克莉絲汀面包店。

    哥握著方向盤的手一點也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還要買什么？家里應該都有了。你要的菜單配料一早就備在冰箱里了?！?br/>
    “唉呀，停一下嘛。有用！”我堅持在路邊下了車，然后進了面包房，提回了一個6寸的小蛋糕。

    “買什么蛋糕啊，又不是老外？”利水哥見到蛋糕的第一眼這么說道。

    “是啊，英文開得比我還溜的人，不稀罕這樣的洋貨?！蔽野训案夂凶颖г谕壬?，“是個小蛋糕。你不是怕我磨到半夜把你給餓壞了嗎？有了這個，就絕對不會了?！?br/>
    他冷笑了一聲，搖了搖頭：“還以為你長進了呢？唉……”

    我偷笑著不語，就讓你覺得我很無能好了，待會兒就會有驚喜。其實……是因為我有些嘴饞，哈哈。

    到了家里，發(fā)現客廳里掛鐘的時針已接近三點，我趕忙放下小挎包、脫掉風衣，迅速沖去廚房開始準備生日晚餐。

    我把8個雞中翅洗凈，用牙簽在雞翅上扎滿小洞，讓打下手的利水哥把姜、蒜、蔥都切碎備好，加入鹽、醬油、老抽、料酒，將雞翅腌制30分鐘。趁著雞翅腌制的空閑時間，我把切好的一大塊南瓜洗凈蒸上，將洗凈的黃瓜切成細條，還把利水哥準備好的那碗糯米飯拿了出來，然后開始準備蛋皮。

    看著我攪蛋的架勢，利水哥說道：“呦，還挺像樣的，時間都計算得這么仔細?！?br/>
    “那是，也不想想我是誰的女兒？”我邊吹噓著，邊把蛋液倒進放了橄欖油的平底鍋內，“我只是不干，不代表我不會！”

    “那就好，我就坐那兒靜待你的美食了?！崩缯f著就要走出廚房去廳里偷懶。

    “唉呀，春卷的餡還沒有調呢。不許走，包春卷的活是你的?！蔽乙话褜⑺ё。哿?。

    “呵，我就想嘛，你也不能讓壽星安生了。”他扁著嘴巴，被迫回歸砧板，開始切剛才洗凈的韭黃。

    “把海苔、肉松和可樂都拿出來?！蔽野鸭搴玫牡捌さ钩鲥亖砭头愿浪?。

    利水哥轉身看向我道：“你不是讓我切韭黃嗎？我還要剁肉呢！”

    “拿出來！一會兒你滿手油膩的，快！”我拿出在家里對待云弟的那副架勢跟他說道。

    “文，你好兇啊，一干起活來就兇神惡煞的?！崩玎止局畔虏说?，然后走向冰箱把東西都取了過來，放在廚房的小桌上。

    “是啊，所以我很少干活。因為云弟也受不了干活的我！”我邊說著，邊用小刀把蛋皮劃成細條擺在一邊。

    我是實話實說，但這話傳到利水哥的耳朵里，竟讓他笑噴了。

    看著他邊笑邊賣力剁餡的樣子，我正忙著做壽司也懶得理會他這些。我將拌好壽司醋的米飯放在鋪有海苔的竹簾上，加上色拉醬，灑上肉松，鋪上黃瓜條和蛋皮條，將竹簾卷緊、壓實，壽司就完成了，拿刀輕輕一切擺盤，樣子還是很lovely的。

    然后，我開始繼續(xù)去弄可樂雞翅，將在小盆里腌制過的雞翅取出，放進盤里倒入少許可樂，淺淺的一層，封上保鮮膜，將盤放進微波爐里開始加熱。

    利水哥這會兒已經開始拌餡了，他把拌餡的鍋子露給我看：“文，我覺得餡好像調多了，就這樣半小鍋你要做多少春卷？”

    “德隆伯不愛吃春卷嗎？”我不以為然地說道。

    利水哥舔了一下嘴唇說道：“不用做那么多，爸今晚住鄉(xiāng)下不來這兒。”

    “噢，那剩下的餡，待會兒你出去買點皮子，我給你包餃子放冰箱里?！蔽艺f完轉身又開始忙碌起蒸好的南瓜，將它盛出來，涼在一旁。

    “文，春卷皮怎么封口？”他把即將包好的春卷伸向我面前。

    “拿點小麥粉出來，用面漿封口。”我頭也不抬地指揮他道，然后自顧去微波爐那兒，給可樂雞翅做了個翻身，加了點可樂繼續(xù)加熱。

    利水哥默默照我的話去做了，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道：“咱文的缺點那是一目了然。若說有什么優(yōu)點呢……”

    我瞪大了眼睛扭頭看向他，料想他的嘴里也吐不出什么象牙來。

    他冷笑了兩聲，繼續(xù)說道：“那是……要拿放大鏡才能看得出來。”

    “去！”我裝作要往他屁股上踹一腳的姿勢，嚇得他連忙避到一旁，把桌角上一只包好的春卷都擠到了地上。

    “笨蛋！”我略帶著些生氣地撿起地上的春卷，將它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好了，你還是幫我去弄南瓜餅吧，加一點糯米粉，幫我把面餅搟好、壓花?！蔽見Z過他手里的春卷皮，將他攆去小桌的另一邊。

    利水哥只得很受挫地走去弄南瓜，加入少量糯米粉，然后開始賣力揉面餅。

    “我這么個英才竟淪落到要看人臉色的地步！”他開始為自己叫屈，“唉，牛頓在中國也只能被埋沒?。　?br/>
    我偷笑了一下，故意詰問他道：“怕被埋沒啊，那哥你干嘛不出國？”

    他正在揉南瓜面餅的手隨即停了下來，低頭思索片刻之后，才抬起頭來正視我，隨后竟搖頭晃腦地吟道：“出其東門，有女如云。雖則如云，匪我思存?？c衣綦巾，聊樂我員?！?br/>
    聽這詩句的字數、對仗和平仄，我感覺它是出自《詩經》。只是我雖然自封為電腦，也不可能記住高中時代隨手翻閱的《詩經》里的陌生詩篇。

    “?。俊蔽?guī)е皢柼柕难凵窨聪蛩?br/>
    他含笑地掃了我一眼，略帶不耐煩地語調說道：“我不喜歡金發(fā)碧眼的，你滿意了嗎？”

    “噢。”我條件反射般地應答道，心下想著：也沒人讓你去娶那金發(fā)碧眼的呀，不是有……

    算了，你的人生大事可不是我該管轄的范圍，這么想著，我端起一砧板包好的春卷，走去液化氣灶上開始起油鍋。

    “對了，德隆伯為什么今天不回來？是不是你最近惹他不高興了？”我用一雙大木筷，將一個個淡黃色的春卷放進沸騰的油鍋，“告訴你啊，前一陣他還在嘀咕，說他花了40萬出去的房子，連預售合同都沒見過一眼。”

    利水哥湊近我身旁，調皮地對我說道：“我也出了15萬呢，還貸款了40萬。你想看哇啦？你說想看的話，我可以拿給你看！”

    “啊！”未料到他對我竟是這般熱情，連出資多少、欠款多少都說于我聽，因而有些愕然，“得，我可不想成為眾矢之的。德隆伯要是吃起醋來，我可得罪不起！”

    “真的不看？錯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噢？”他戲謔地說道，似乎很希望我看看那份房屋預售合同。

    “不看！”我忍住了內心泛起的一絲好奇，只因為這個人曾說過與我的未來不會有太多交集。既然如此，我何必管得太多，眼不見心清凈。我輕輕晃動手里的大木筷將炸得略帶金黃色的春卷，陸陸續(xù)續(xù)都翻了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