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雄走時真沒來得及讓云靖去送，只報(bào)社的柔溫，葉草幾個送他去的火車站。柔溫幫他拎個箱子，在站臺上，對他道：“你放心地去，你那間房子我?guī)湍阏湛粗?，書了什么的不讓人亂拿?！痹菩鄣溃骸澳悴徽f我還忘了，云靖在我那還有些東西，她雖有鑰匙，但一個人去不方便，她取什么，你陪她些?！比釡匦馗牡蒙巾?，保證道：“誤不了，云靖若呼我，隨叫隨到。”云雄笑道：“這個我知道，你們有什么玩的，也別落下她，我一走，她一個人也怪孤單的?！比釡匾残Γ骸坝性凭敢煌ネ妫敲朗?，絕對忘不了?！比~草對云雄道：“云雄，你也真行，或者是你眼光遠(yuǎn)些，這一去，又增閱歷，又添資本，真不是壞事，只我們吃不得那眼前的苦，只這一點(diǎn)，我們便服你。”云雄道：“得了，其實(shí)我腸子也悔青了呢，事情到了這個份上，也再沒了選擇了，以后真到了鄉(xiāng)下縣里，真不知什么樣子呢?！比~草道：“聽說你們開班典禮，省委書記也到場講話呢，這足見省里對你們的重視。到那接觸的人也多，弄巧哪位爺瞧順了眼，日后飛黃騰達(dá)不就有底子了?！痹菩坌Φ溃骸霸跄芄饪窟@些個，你有了真才實(shí)學(xué)，這時代，擋不住的?！比~草搖頭道：“說的輕巧，只你這話我不敢茍同，靠真本事成事的也有，可靠裙帶關(guān)系享福的更多，總是拉車的少，坐車的多。我們金社長誰不服，可這幾天不也調(diào)進(jìn)幾個，關(guān)系硬的，她也擋不住的?！痹菩鄣溃骸八燎鍎t無魚，現(xiàn)在哪有陶淵明幻想的世外桃源。”葉草道：“這我知道，人情世故誰不懂，可夾了尾巴做人，事到臨頭我也總不習(xí)慣。”云雄嘆道：“我們也真清高不起來，說心里話，只沒那個本事，若不然我也辦公司掙大錢，先安安穩(wěn)穩(wěn)有個家。”葉草道：“咱們沒柔溫那個本事，娶了個好妻子，上下班都有小車坐。”柔溫聽了氣道：“只不過順路嗎，多坐個人，能費(fèi)幾個油錢？你們?nèi)舨粷M，明天我還騎車子，給玉潔也弄一輛。其實(shí)騎車才好呢，鍛煉身體，總坐車，骨頭都軟了?！比~草道：“溫爺，我服你，我是玩笑話，別回家亂說，我還不想死呢。”柔溫道：“這不更看不起玉潔了嗎，她才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呢?！?br/>
    云雄上了車，和柔溫道：“你別使什么壞，云靖不上我們家的，你不許騙了去。”柔溫氣道：“她不肯的事，我有這心也沒那膽，你怎么也啰嗦了?！痹菩坌Φ溃骸爱?dāng)然，其實(shí)是關(guān)心你?！比釡氐溃骸拔矣杏駶崳貌恢?，只把這話說給云靖聽，她準(zhǔn)高興?！?br/>
    葉草幾個在車下也與云雄擺手，見車去了，便和柔溫道：“云雄和那個云靖到什么份上了？柔溫，你說他們上了床卻沒做那事，我們就是不信。”柔溫道：“我也不信，可這是事實(shí)，我現(xiàn)今什么不懂，他們?nèi)粽娴昧?，我早感覺出來了?！比~草奇道：“你還成內(nèi)行了，你便說罷，怎么個感覺法？”柔溫得意地道：“女人都一樣，沒得時趾高氣揚(yáng)，清高純潔的不行，一得了，反戀著你不依不饒了。便是冰清，我們沒得時，她對我不以為然，動不動使狠，可現(xiàn)在怎么樣，乖乖的一個伙伴兒了，嘴上便不服我，遇上什么事，心里也向著我的?！比~草笑道：“你們也得了？”柔溫氣道：“我是說我和玉潔，誰又不是畜牲，還能亂了人倫呀?！比~草幾個齊笑，柔溫又道：“人不能事事都聰明，那樣不但活著累，而別人也害怕你，弄不好和鳳姐似的，聰明反被聰明誤。你們總說我笨，孩子一個，可偏得了玉潔，你們說，到底誰聰明？戀愛這東西，沒什么固定的章程，隨其自然便好，強(qiáng)求不得，你們幾個尚光棍的，一是眼高手低，再者也實(shí)不明白女孩心理?！比~草幾個平白被他教訓(xùn)一通，只人家西天里得了真經(jīng)的，事實(shí)勝于雄辯，又知他這陣兒女孩子堆里混了不少次，也都好奇，便真心討教。葉草代另幾個問：“柔溫，他們都二十五，六的人了，不談家庭上的事，只說女孩子的心理，你懂的多，給他們說說。”

    柔溫兩只胳膊向前一伸，手心朝上，抖了抖，道：“女孩子沒個不好幻想的，都想著有個白馬王子來愛的，對這樣的女孩，你想得到她，沒旁的招，只好哄了騙去，把自己裝扮成白馬王子，弄些光環(huán)罩住了，再把她弄得跟家人隔離開，仇人似的，沒了溫暖，還不死心塌地跟你？只這一手有后患，長久不了，一旦女孩成熟些，抬腿便會把你蹬了，便是湊合著，難免它日不紅杏出墻，自找樂去。因此對純潔還不成熟的女孩，你只有用真情，再者還得有耐心，等她成熟了再談婚嫁，不然雖一時快活了，終沒有好結(jié)果的。”葉草幾個聽了嘆道：“說的果然有理，看來天真浪漫的女孩不適合做妻子了，那你再說些旁的?！比釡赜值溃骸叭丝傄苄┐煺?，遭些苦痛才能成熟，女孩也不例外，只這樣的女孩心更深了，眼更利了，你不用心，是揣摩不透她的內(nèi)心世界的。想和這樣的女孩成婚配，你首先得有實(shí)力，有權(quán)了，有錢了，有才了，有貌了，總得有幾樣，最主要的是得有深沉心，讓她有安全感，其次你骨子里必須仍是個白馬王子?！北娙寺犃烁?，道：“剛才你的意思說，世界上本沒有白馬王子，都是假的，現(xiàn)怎么又說有了？”柔溫笑道：“成熟的女孩要求更高，只不過社會，家庭壓力大，總得現(xiàn)實(shí)些，可她的內(nèi)心，對精神上的事要求更高，曾經(jīng)失去的，她仍想得的，因此你靠現(xiàn)實(shí)社會慣常的標(biāo)準(zhǔn)得了她，仍有后患的。”眾人齊問：“怎么又有后患了？”柔溫道：“生活一安定了，她不用為這事愁了，你便不重要了。男人不壞，女人不愛，這倒不是說女人愛壞男人，而是說女人心里真正愛的是能逗趣，讓她們開心的男人。木頭只能燒了讓她們?nèi)∨?，珍珠瑪瑙，金銀翡翠才是她們真心喜歡的，因此男人的心必須如此，否則你便得對她有個把情人什么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否則仍得散伙?！北娙寺犃藝@道：“不成了，按你的說法，我們?nèi)么蛞惠呑庸夤髁?，天真的，成熟的我們都得不到，那我們得什么樣的？”柔溫氣道：“得什么樣的？合的來，差不多的嗎。”眾人又道：“這不等于沒說?！比釡氐溃骸拔蚁炔徽f了嗎，這是自然的事，只大致有個條理，實(shí)際上千變?nèi)f化，只看你的造詣了，都是自己的事，誰也幫不得忙的。你們只記住，最后上床的是你，不是旁的人?！北娙寺犃舜笮?，到了報(bào)社，四散著去了。

    葉草與柔溫是一組的，仍一起走，和柔溫道：“我原只當(dāng)你是個實(shí)踐家，不想也是個有理論的，我現(xiàn)今是服你。”柔溫道：“誰有本事誰得，玉潔若喜歡旁人，我絕不嫉妒，自讓她去，這才是真實(shí)道德的呢?！比~草道：“說說而已，事到臨頭再有這個度量，才真是個智者呢?！比釡匦Φ溃骸昂伲F(xiàn)在真是木已成舟，玉潔舍得我，也舍不得肚子里的小孩呢?！比~草笑道：“又說露了不是，昨天問你還不承認(rèn)呢?！?br/>
    玉潔知種志華又到了市里，便打電話約了來。種志華一聽玉潔有請，忙完了公事，自坐車來了，見了玉潔笑道：“你大喜的日子我也沒時間來，我那份禮收到了？”玉潔笑道：“志華，你坐吧，我們本也沒大辦的?！狈N志華笑道：“玉潔，你也真行，我尚記得前番你說的那些話呢，現(xiàn)今果真得了注腳。能不能讓我見見你的丈夫，我想看看他到底什么樣一個人，把我們大半個省的好男人都比下去了?！庇駶嵭Φ溃骸巴砩霞胰コ燥垥r見吧，現(xiàn)今他不在報(bào)社，下午出去采訪了。”報(bào)社又有些熟人來和種志華說話，玉潔便先讓了。

    玉潔晚上和種志華坐車回了家，在樓下遇到一個人，是玻璃廠的廠辦秘書，扛了一個口袋。玉潔和他的廠長熟，問他來干嗎，那人道：“我們廠長讓我送些廢玻璃球來，說你們家要?！庇駶嵖茨谴影胂伦?，有三，四十斤的，道：“我沒要呀，這東西有什么用？”那人道：“金社長，這些也都是廢物，不值錢的，只廠長讓我送來，我完成任務(wù)好回去復(fù)命。您怎么也得收，若不要，再和我們廠長交涉去，他說一不二的，我可閃失不得?！庇駶嵵ㄊ潜寤蚴侨釡?fù)v的鬼，便讓種志華接了。種志華不等她告訴，早拎到手里，道：“我們順路，不再累你上樓了?！蹦侨苏f謝了便去了。

    玉潔和種志華在門里的地上發(fā)現(xiàn)有十幾雙小孩子的鞋，五顏六色的。房子里早喊成了一片，一個小女孩奔出來，喊道：“看呀，都送來了，真是一袋子呢。”呼啦啦又涌出七，八個，柔溫也跟了出來，種志華便知他是誰了。玉潔先將種志華正式介紹給他，柔溫和種志華握了手，又把孩子們點(diǎn)了名逐一介紹給玉潔和種志華，一個也沒落下。玉潔又好氣又好笑，當(dāng)中也認(rèn)得幾個，便打招呼，讓種志華去自己房里坐了。

    柔溫被孩子們圍著，也不好分，便取了秤來稱，一時分盡了，有沒來的，也打了包帶了去。孩子們又和柔溫嘰咕了會兒，歡天喜地地去了。

    冰清一會兒也到家了，早認(rèn)識種志華，上來喊了叫叔叔。種志華笑道：“幾年沒見，簡直大姑娘一個了?！北迓犃藛枺骸胺N叔叔，我和我媽年輕時象不象？”種志華笑道：“我認(rèn)識你媽時，已經(jīng)有你了，那時你媽比你現(xiàn)在高些，也豐滿許多，你鼻眼什么的也象你媽，只氣質(zhì)上不一樣?！北宓溃骸吧鐣l(fā)展了嗎，當(dāng)然是我好些，這也沒什么稀奇?！狈N志華聽了笑道：“這可不能這么說，穿著打扮或許不同，但人的氣質(zhì)，不能說女兒便比媽媽年輕時好，就象唐詩宋詞，現(xiàn)在誰能超越了去?！北宓溃骸澳且彩歉饔星??！狈N志華點(diǎn)頭道：“就算你說的對吧?！北宓溃骸霸娛裁吹难?，寫的比看的都多，我們這便是。我也不懂，只那些有形有象，有音有貌的才叫藝術(shù)，別人看不懂的，和垃圾沒什么分別?！狈N志華聽了道：“數(shù)學(xué)是科學(xué)之父，文學(xué)是藝術(shù)之母。我和你媽都是搞文字的，你可憑空就貶低了我們，還有你他叫什么來著？柔溫，對，柔溫?！狈N志華不知對冰清怎么稱呼柔溫，說爸爸兩個字總覺得不合適。冰清聽了道：“他呀，寶兒倒是個寶兒，只孩子一個，越來越?jīng)]出息了，小學(xué)里的孩子也掛搭上了，趕明個兒還不退回幼兒園去，我最氣他這個。”種志華笑了，玉潔笑道：“她是氣她差了幾盒磁帶，柔溫上次借出去十幾盤，果真弄丟了幾個?！比釡芈犃撕捅宓溃骸澳阍偕僬f我啊，再說我，我就告訴你收的那些錢放哪去了，我們打上府去要，看你怎么做人，我現(xiàn)在這個身份，名正言順?！北迤娴溃骸澳惚阏f吧，我放哪了？”柔溫不屑道：“別的瞞我行，這個別想，你和誰最好，我不知道？你和她收的錢存入了誰手，我早探聽明白了。”冰清忙上去堵了嘴，央道：“好哥哥，你別說了，我不計(jì)較那些小事了?！狈N志華一旁看著玉潔笑。玉潔也沒法，道：“你倆做飯吧，做不了的也準(zhǔn)備下，等我去做?！?br/>
    玉潔和種志華說的是報(bào)紙加版的事，種志華也說難辦。玉潔便使出了女性的魅力，干脆便說這事你不幫我辦成，再不請你家里來做客。種志華聽了忙道：“別這樣，玉潔，不管成不成，我的關(guān)系就是你的關(guān)系，公事便私辦，只我盡力，不成你也別怪我?！庇駶嵭Φ溃骸暗媚氵@話便行，我也再求些人，前個兒我和社里的人一算細(xì)賬，加了版，能保持住原來的發(fā)行量，加上廣告，一年能多收入百十萬呢?！狈N志華聽了笑道：“怎么為了錢了？”玉潔拋給他個媚笑道：“辦報(bào)是主旨，錢是偏得?！狈N志華笑道：“玉潔，其實(shí)有一個法最好，請個正主當(dāng)顧問，開個支，或是給個待遇什么的，準(zhǔn)成，而且不但這事成了，你們報(bào)社也多個靠山，再有了什么難事，也多個淵源，現(xiàn)今著，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的?！庇駶嵉溃骸澳氵@不也說上生意場上的行話了嗎?！眱蓚€人說到這便都大笑起來。

    柔溫屋外支棱著耳朵聽了，對冰清道：“冰清，你這種叔叔，以前來過你家？”冰清道：“來過?！比釡氐溃骸傲暨^宿嗎？”冰清聽了眨了眨眼，道：“小時我也不懂，大了又不常在家，大致是留下過吧。”柔溫聽了訕訕的不是滋味兒，道：“你哄我。”冰清道：“你又不是我兒子，我哄你干什么？”柔溫聽了道：“冰清，我們自家里怎么稱呼，怎么鬧都行，可當(dāng)了外人，我總得尊重些，要不也讓人看低了你媽。”冰清道：“種叔叔也不是外人呀，待我象自個女兒似的?！比釡貧獾溃骸白约河邪职忠粯拥娜肆?，要別人當(dāng)爸爸干什么？”冰清道：“你是爸爸？過年我拜年，你給了我什么了？反是我媽給了我們一個一份?！比釡芈犃藲獾溃骸拔覓赍X不都給你媽嗎？”冰清道：“活該你死心眼，誰讓你不存些私房錢，有朝一日我媽厭煩了你，讓你凈身出戶，光溜溜地一個看你怎么辦?！比釡芈犃藳]了音聲，停了會兒道：“那才不會呢?！北宓溃骸澳憧次覌屵@陣子變化多大，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話也多，臉色更好看了，還常說些有趣的話，和你連寶寶都懷上了，還有什么事她做不出來的?！比釡芈犃吮悴煌胤较肓?，說到這，他到底不成熟些，愛的深了，心便小了，只他忘了一點(diǎn)，玉潔是因他才變的，愛到這個份上，怎么會舍得他呢。

    玉潔在房里仍和種志華道：“報(bào)紙是越來越難辦了，象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一樣，人們的胃口越來越高了，我現(xiàn)在都覺得才智上有些吃緊了，只精力還不欠缺，尚能支撐一陣。欸，人一代一代的，說過去便過去了，我們還沒留神，這人生不就過去一半多了嗎。”種志華笑道：“玉潔，你是永不會老的?！庇駶嵉溃骸芭说娜蓊伩偸菚系?，落花流水，沒人能抗拒的，世上不老的只有英雄的業(yè)績和智者的話語，再就是孩子們的笑臉。”說到這，玉潔撫了撫小腹，自感象是動了一下。種志華笑道：“除了那三樣，還有女人的魅力呢，也是永遠(yuǎn)不老的?！庇駶崌@道：“話是這么說，可能看透這關(guān)的人古來又有幾個呢？我是不信佛禪的，但人的精神總得有個寄托。女人寄托什么？還不是有個好男人來愛她。志華，其實(shí)這當(dāng)中也有個誤區(qū)，我們女人總是處理不好。自己的男人去當(dāng)英雄，創(chuàng)偉業(yè)，那要用生命做代價，要花大心血，大精力的，女人常常忍受不了，可男人沒出息，又不值得愛，便能天天守著她，又有什么幸福和驕傲可言呢？”種志華笑道：“玉潔，管旁人干嗎？你現(xiàn)在不十全十美嗎?！庇駶嵭Φ溃骸八俏以偕岵坏玫娜肆?，可他又不是能滿足我一切需要的人，只所有男人中，他是我最愛的一個罷了?！狈N志華笑道：“其實(shí)你沒看錯人，玉潔，遇見他這個人，我才真知道我們不如他，只那份真誠和熱情，我們再做不出來了?！庇駶嵚犃诉@話，也幸福地笑了。

    種志華沒留宿，他住賓館。吃罷了飯，一家人送下來，一直看他的車走遠(yuǎn)了，方才回家。待冰清不在面前，柔溫和玉潔哼哼道：“玉潔，要是我們離婚，這家還有我的份嗎？你能給我多少？”玉潔聽了奇道：“才結(jié)婚幾天，怎么便想到離了，你也不怕穢氣?！比釡氐溃骸拔抑宦犇阋痪湓??！庇駶嵵质呛捅迮墓殴?，便道：“真有那天，這家里至少有一半是你的。”柔溫道：“真的？”玉潔道：“法律也是這么規(guī)定的?！比釡氐溃骸拔沂且愕男睦镌??！庇駶嵉溃骸吧底影?，我們好好的，一輩子也愛不夠的，我的便是你的，別再弄那些無中生有的事了，我沒心思想那些。”柔溫嘆道：“玉潔，你不知我多愛你?！庇駶嵭南赂袆?，柔聲道：“柔溫，我們好好過日子，再不要旁的什么了，能和你廝守一生，就是我最高的愿望了?！比釡芈犃诉@話，心才大定，又有了主心骨。

    這日凄芳在家，謝東又來，現(xiàn)今因是?？?，凄芳的琴藝已大有長進(jìn)，便不是固定地教了。凄芳自拉了去體會，有什么不足的，謝東來了再請教。因林之平幫了謝東許多忙，他也不太缺錢，學(xué)費(fèi)自也是不要了，只林之平從不虧他，有了什么好東西仍少不了他的。

    凄芳見了謝東道：“聽說你和菲菲外租了房子一同住了？”謝東點(diǎn)頭稱是。凄芳道：“還是安個家吧，這樣怎么成事?！敝x東道：“她家里一直不同意?！逼喾嫉溃骸罢f心里話，你有個好工作，有才，有貌，現(xiàn)在錢也不缺，你們又合得來，她家里怎么不同意？”謝東道：“嫌我是農(nóng)村出來的，城里沒什么根基，也沒房子，而且她們家，雖也是搞藝術(shù)的，卻不肯讓女兒再嫁吃藝術(shù)這碗飯的。上回她媽便說，現(xiàn)今這時代，沒大才氣的，搞藝術(shù)的，朝不保夕的，而且人品上又最雜亂。她這么說，我怎么辦好？我們出去住，也是菲菲的主意。結(jié)婚，她說現(xiàn)在不急，先玩幾年再說?！逼喾嫉溃骸澳闶莻€男兒，應(yīng)當(dāng)有主見，自己的生活怎么安排，應(yīng)該有個計(jì)劃，也是大人了，該有個條理了。”謝東點(diǎn)頭說是。

    一會兒野森到了，凄芳道：“你怎么來了？”野森道：“我要出趟門，離謝東他們家不遠(yuǎn)。上回他說要帶些東西的，這次有機(jī)會，順路捎過去，省了他雇車回家，又花時間又花錢的。”謝東聽了便謝，道：“因?yàn)橛醒莩觯@年也沒回家過，等開春吧，找個時間，一定回家看看?！币吧溃骸斑@也快立春了，你便爭取下，我們一同回去，也不多呆，兩天兩夜便夠了，比你坐火車，汽車，倒來倒去的還快些呢?！敝x東聽了心動，道：“這么著，我明天去團(tuán)里爭取一下。”

    吃罷了飯，凄芳安排好小保姆做些什么，又和林浩打了招呼，和野森，謝東一同出了門。謝東道：“去我那坐坐？菲菲晚上回她家吃了飯，便會回去的?！逼喾夹Φ溃骸澳慊厝グ?，我們不打攪了，前兒彩芳和冰清說有個夜市好，我們?nèi)コ孕﹤€?！?br/>
    凄芳，野森來到夜市，果然名不虛傳，人們?nèi)缵s廟會般，都來這聚。兩個找了個順眼的攤家坐了，主理的是個中年婦女，還有個半大的男孩幫她忙。凄芳沒看上別的，只見這婦人干凈利落的勁，便中了意。

    野森仍是不喝酒的，凄芳想替他要飲料，野森道：“大冷的天，喝這些肚子不好受，你也別喝，弄些熱的吧?！蹦菋D人替凄芳燙了二兩酒，端了來。凄芳汲了些，說太烈了，放到一邊，也不喝。野森知她嫌那酒檔次低，入不得口，便道：“換些好的吧。”凄芳道：“不用，我不喝了?！眱蓚€逐要了兩碗餛飩，另要了些燒烤來吃。

    凄芳吃了陣兒，盯著野森看，便笑，道：“我說，你這陣兒又都愁些什么？說來聽聽，說好了，也當(dāng)了酒飲呢?！币吧瓟Q眉道：“怎么是愁什么？”凄芳道：“一天又是國家，又是民族的，還有那得不著，忘不了的愛，還能不愁嗎？誰知你天生這個性不，就象專為了愁來的，不說這個，說哪個？”野森道：“沒愁什么，倒總想你?！逼喾技t了臉，道：“想我也行，你說了看?！币吧瓏@道：“嫉妒你日子過的舒服，人長的清俊秀美，文雅有節(jié)。”凄芳知他在混說，也不惱，反道：“野森，其實(shí)你這樣，我”野森道：“怎么樣？”凄芳道：“你胡思亂想的那些，我不喜歡的?！币吧淅涞溃骸拔覀儽静皇且宦防锏娜?，恰巧有緣識得了，可你不喜歡和我出來干嗎？”凄芳道：“欸，雖不喜歡你的性，倒有些愛你這個人的?！币吧溃骸敖裉炷憧啥际切┢嬖挘幌矚g還愛，我是不懂了?！逼喾级ǘ戳怂噧海溃骸耙吧?，我們都是些小小的人，操不了那個閑心的，你有那個時間和精力，在旁的事上悟悟，真的會有大成的，你的心智，毅力都是一流的，用心些，傲氣收斂些，挑準(zhǔn)一行，干個十年八年，定會有一番事業(yè)成就的，你總這樣，脫離實(shí)際，空幻浪漫，可惜你這么個人了，痛苦什么？隨遇而安吧?！币吧犃瞬幌?，道：“你不懂的，我也不和你說。”凄芳道：“看看，別人才說幾句，又要跳腳了，你這一點(diǎn)便也不好，你實(shí)在是孤傲得過格了，怪道人家不喜歡你?！币吧溃骸耙蝗艘粋€活法，我這樣我自己快樂。痛苦！沒有苦，哪有樂的？這兩樣?xùn)|西，從來便是分不開的?！逼喾嫉溃骸澳氵@話也對，但我說的是你現(xiàn)實(shí)一些，不論干什么，也得先安排好自己的生活，苦行僧似的，你能堅(jiān)持多久？太急切了，反傷身，傷心的?！币吧犃说皖^默默不語。

    凄芳見話不投機(jī)，便說旁的，野森只是聽，也不吭聲。凄芳也擰不過他的性，早知他是這樣的人，也不感到奇怪。

    他們正悶坐著，有一個賣冰果及各式干果的老太太推車過來，和那攤上的婦人熟，停了車說些閑話。野森注意聽了些，不理凄芳，反和人家說了些話。吃完了兩人起身順著大路走，到了個電影院，凄芳問他看不，野森生硬地回說沒心情。凄芳嘆道：“那我們干什么出來？就在外面白挨凍啊。”她一時也上來了女孩的任性勁。野森見凄芳生氣，道：“好，我隨你?！逼喾嫉溃骸皟扇顺鰜硪煌瑯返?，你沒趣，我強(qiáng)求什么？”野森道：“那么便回家吧?！逼喾颊f好。

    打車到了凄芳家，凄芳和司機(jī)說了幾句話，付了錢，下了車和野森道：“車錢我替你付了，他送你回家?！蓖Ａ送Ｓ值溃骸敖裉炷阄伊耍奶炷阋獊斫o我賠禮的。”她雖氣，卻仍彬彬有禮的。

    野森方有些后悔，那司機(jī)問他道：“女朋友？”野森道：“不，一般的朋友?！蹦撬緳C(jī)道：“這一帶都是本市豪門名流的居所，剛才那也是個小姐的，穿著打扮，氣質(zhì)風(fēng)度，總是和一般上班的人不一樣?！币吧犃艘膊缓没卦挕?br/>
    到家里，野森仍想著剛才那個賣冰果的老婦人，胡思亂想了會便在紙上亂寫亂畫了些字，其曰：

    六十有老婦，街頭賣冰果。隨日出門走，

    暮盡不敢歇。何以養(yǎng)老體，卻自求生計(jì)。只

    為兒不敬？沾染麻將癖？生意本安然，奈何

    吏催逼。地皮租不少，更有大稅交。無人問

    所適，無人憐其凄。雪勤天亦冷，人稀利自

    低?？蓱z婦人老，一元當(dāng)十元。常常多找付，

    少人將退還。辛苦一年賺，大款一席啖。主

    人糊口飯，仆人半盒煙。早飯饃充饑，午宴

    無定期。晚餐尤自做，午夜亦難息。辛苦結(jié)

    得幾百錢，孫男弟女又向前。且憂物價猛如

    虎，一夜不知百元剩幾元。

    寫罷自看了，心下嘆道：“真的蠢笨了，作不得詩了，她倒說對了，狂傲有什么用，永及不上李杜萬一的。光有真也作不得好詩，可光有真便也做不得好人嗎？”一時無聊，將紙片撕碎扔掉了。

    野森和謝東先到了正地兒，卸了車，便往謝東家奔。一會兒，車便上了農(nóng)村的土路，兩旁都是枯草和雜樹，田野里冷冷清清的。

    謝東離家近了，便笑著給野森介紹，說得野森也覺得窗外的山了，水的十分的親了。又轉(zhuǎn)過幾個山彎，謝東指著遠(yuǎn)處一片村落道：“這是前屯，我們家在中屯，后屯更遠(yuǎn)些，原來是一個大隊(duì)，現(xiàn)今大隊(duì)雖也在，但下面小隊(duì)分散了。”

    半路上便停了車，遇到了熟人，謝東下車給人家問好，不過問些家長里短的事，又前行了些，到了一個山凹，謝東拉野森上了一座小山，指著道：“小時候我們常來這玩?！闭f了嘬嘴打了幾個鳥音，一臉心馳神往之色。野森站在一旁，一時也被感染了。謝東嘆道：“現(xiàn)今著才立春，過些日子，滿山滿野的都是花香，濃濃密密，花園一般的，離得日久，都快忘懷了，你會作詩，便作了來。”

    野森笑道：“家總是好的，自然也總是美的?！蓖撇贿^謝東的那番心意，自忖了首《鄉(xiāng)間行》來應(yīng)付。

    鄉(xiāng)間行

    學(xué)兒歸故里，漫步走垅洼。樂不拘言語，

    笑與鳥獸搭。見人持舊禮，把手話桑麻。但

    求豐衣足，純樸潤其中。灶間多紅薯，野地

    少白沙。鄉(xiāng)間盡俚語，村人愛自夸。清風(fēng)夕

    陽伴，萬里思無涯。躑躅春光美，殷勤舊時

    花。

    謝東聽了說好，野森說好什么，這幾天一直蠢的很。

    謝東和野森到時，一家的人都在。謝東的母親謝張氏，穿著件灰布大褂，腰間系藍(lán)色的厚圍裙，滿臉笑吟吟的。一個老漢，是謝東的大伯，人稱丁謝老漢，是個老莊稼人了。謝東的大弟謝誠，見有生人來，便不多言聲，自去灶間燒火，小弟謝曉在炕上亂蹦，小妹謝薏也小些，穿著一身紅底黃花的新衣，只是褶皺些，顯見是家里做的。謝東的大妹謝珠，卻格外引人注意，已是成人的身挑了，胸脯腰肢都是成熟的了，臉兒紅撲撲的，一雙水靈靈的大眼，透著一股子樸實(shí)和聰穎。謝東和野森忙著把東西搬下車，都是些吃用之物。

    謝張氏樂的合不攏嘴，踮著腳來幫忙。謝東笑道：“媽，你別伸手了，讓我們干吧。”丁謝老漢抽著旱煙，一旁搭話道：“東崽子，前兒你娘便說你今晚到，今晌兒便準(zhǔn)備了給你吃，我說急什么，大遠(yuǎn)的地兒，說不定什么時辰到呢，她不聽，那飯都燜在鍋里一晌午了?！敝x東道：“大伯，今年家下收成可好？”丁謝老漢道：“好個屁，明年再這么著，就等著挨餓吧，現(xiàn)今吃老底，尚能折騰陣兒。”謝東道：“還是隊(duì)里給救濟(jì)？”丁謝老漢唾了口，道：“隊(duì)里！更空，除了幾間破房子和一片場院，任嗎沒有了，這幾年有些好東西，早讓干部肥家里去了。這前后十幾個村合辦了個村小，三個大隊(duì)的，誰都不愛管，本分著拿錢的，可誰都拿不足。有些家窮，孩子也上不得學(xué)堂了?！敝x張氏笑道：“大哥，東兒回來不易，你少嘮叨些吧，晚上酒少不了你的?！?br/>
    野森被謝珠讓著炕上坐了，見她好奇地望著自己，便道：“幾年級了？”謝珠抿嘴笑道：“初三了，鄉(xiāng)里中學(xué)?！敝x張氏聽了道：“唉，就是遠(yuǎn)了些，一天來回騎車也得仨鐘頭，夏陣兒天什么的還行，這冬天間可就苦了她們了，每天回來先拱在炕上哭一會子，半天里才能暖過來?！敝x珠聽了紅臉道：“要過個大嶺嗎，嶺上風(fēng)大，吹得你臉象用刀子割了似的，到家都感不到疼了，可一見了熱氣，那個疼勁兒，鉆到心里去了。上回哥給我郵了雙皮靴來，里面全是毛絨的，雖大點(diǎn)，可真暖，今年便再沒凍著腳了?！币吧酥x珠的手看，根本不象是女孩子的手，一看就知是風(fēng)吹雨浸干過粗活的手。

    聽說明天便要走，丁謝老漢拉了謝東去祖上墳地里磕頭。謝曉下地牽了家里的大黃狗頭了帶路。

    謝張氏挓挲著手，不知和野森說什么好，見大妞尚能和野森說上話，便讓女兒陪客人，她又轉(zhuǎn)到外屋地去干活。

    野森問謝珠道：“你愛不愛讀書？”謝珠忽閃了一下眼睛，奇道：“怎么會不愛念書？我最怕沒有書讀了，要能去念高中，我也會考上大學(xué)的?！币吧溃骸翱即髮W(xué)你念什么？”謝珠紅了臉，道：“這個我還沒想好呢，不過能念一個就行，反正書讀多了，對國家的貢獻(xiàn)就大?！币吧Φ溃骸罢l說的這話？”謝珠道：“學(xué)校里就是這么教育我們的?！币吧瓎柕溃骸耙巧狭舜髮W(xué)，畢業(yè)分配你回農(nóng)村，你還愿意回來嗎？”謝珠笑道：“干嗎不愿意？從小長大的地方，喜歡著呢，再說近些，又能照顧媽，現(xiàn)在媽身上便不好，受不得吃大力的活。”野森笑道：“進(jìn)了城，只怕再不易回來了。比如你哥，再好好干幾年，安了家，可以接你媽去市里住的?！敝x珠搖頭道：“娘早說了，你們有本事便往外奔，我不指望借你們的光，只要做人清清白白，別給娘在外面丟臉就成。”

    他們正說著，丁謝老漢和謝東進(jìn)了屋，嘴里還說道：“城里人好？可有多少到日子給過世的老子燒紙送錢的？我們鄉(xiāng)下雖窮，可這個從不誤的，便沒了兒的，族里的也能給燒幾代呢，不會讓做了野鬼去?！敝x東道：“大伯，現(xiàn)在城里一點(diǎn)點(diǎn)不興這個了，聽說明年連鞭炮都禁放呢?！倍≈x老漢一聽瞪了眼，嚷道：“啥，不讓放鞭炮？那大鬼小鬼的還不反了天呀，不放鞭炮還叫啥除夕。”謝東笑道：“清潔空氣，這也是好事，再者也是節(jié)約，全國一年里放去幾百個億，這邊還沒錢讀書，這不是窮折騰嗎?！倍≈x老漢搖頭道：“這不在理兒，變自也得變，但老理兒也不都能棄了不要，屁股到臭，你見誰割了扔了。”謝東笑道：“這不是一碼事?！倍≈x老漢道：“差不多?！?br/>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整整齊齊送出來。野森已經(jīng)把車烤好了，打著了火，說行了，謝張氏想給他塞些吃的，野森說不用了，天不擦黑便到家了，謝東也說不用帶。謝張氏不再強(qiáng)求，一家人戀戀不舍地和謝東告別，兩個女孩久不見哥哥，這只呆了一夜便走，就都哭。謝東勸慰了幾句，說春天暖了一定再回來。謝珠，謝薏這才好些。野森車開出去老遠(yuǎn)，她們還遠(yuǎn)遠(yuǎn)地站在那搖手。

    進(jìn)市的時候，正趕上交通高峰，大車禁行，野森便把車停在進(jìn)市區(qū)不遠(yuǎn)的一個空地上。謝東不等，下車自去了。路上行人車輛絡(luò)繹不絕，野森閑著無聊，一時心動，便寫下幾首詩來。

    失學(xué)

    楊柳堤畔戲，兒童散學(xué)早。

    非為不用心，僅因食不飽。

    老農(nóng)

    市人哂口笑愚愛，村人亦不羨城垣。

    老兒幽幽思故里，阡陌垅上有亡錢。

    城市街景

    萬朵紅云壓城低，漫天塵埃亂眼迷。

    老人待養(yǎng)兒待乳，十字街頭分東西

    寫完又讀了遍，野森心里幾日來第一次舒暢了些。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