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盡分飛道別離浪子回頭開新局
符兒睜眼一看,自己全身伏在柴榮溫暖的脊背上,未被水淹,亦未被火燒,手腦能動,都還活著!柴榮吃力地抬起頭,見滔滔汩汩的內(nèi)江水穩(wěn)妥地流經(jīng)寶瓶,心里的巨石終于放下。遂急急忙忙地起身,激動地拉著符兒的雙手道:“古堰保住了!”
“姑姑!”符兒瞬時收斂了忘形之態(tài)恭敬地道?!熬艃嚎蛇€記得起我這個姑姑?”
烏梅仙姑著青藍道袍,手撫拂塵立于江心魚咀。
柴榮恍然大悟道:“原是仙姑出手相救!晚輩柴榮替蜀中百姓叩謝仙姑大德。”說罷便雙膝跪地,實實在在地磕了三個響頭。
烏梅冷語道:“你便是柴榮?”
榮哥兒欣喜道:“怎么,仙姑知道在下?”
烏梅并未直言相告,只是遞給柴榮方才燃盡之箭頭道:“這箭上有毀堰之人的線索,拿上便可離開?!辈駱s接過一看,見是刻著一團鬼火,心中便猜出八九,遂拉起符兒右手欲行離開。
“豎子耳聾或是愚鈍?收起火箭,自行離開!”烏梅仙姑微怒道。
柴榮一怔,通曉其意卻并未放手,不卑不亢道:“我與符兒情投!此番前來由我一路護送,拜水回程也應(yīng)完璧歸蜀。”
烏梅嗔道:“任你護送?難道還想置九兒于水深火熱且不知回頭?”
符兒理直氣壯地解釋道:“姑姑休要錯怪榮哥兒!是九兒不好,屢次貪玩,榮哥兒還曾救過九兒性命哩!”
烏梅只好將話說開了來:“怪道能將神山寶物胡亂贈予他人!若不是鎖玉繡金鈴忠心飛報,九兒還想蒙騙我神山至何時何地?”說罷,仙姑使掌力將柴榮懷中繡金鈴一枚吸出,交還符兒手中,提醒道:“九兒可曾忘了巫女宿命?”
符兒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掙脫柴榮的掌心,故作冷靜地道:“自然不曾忘記!巫女若是將心托予何人,其人必禍!”
柴榮斬釘截鐵道:“我偏是個不信宿命之人,符兒盡管托心于我?!?br/>
仙姑又道:“九兒恐已忘了巫女使命?”
符兒口里咽唾胸中郁結(jié),低語道:“一刻也不曾忘記?!?br/>
仙姑追問道:“若無忘記,連日來騎馬游玩如何解釋?”
符兒回道:“窮途無以續(xù),騎馬練之技;人生有起伏,秋千有高低;故人筑古堰,拜水以為禮。九兒無時無刻不在練習(xí)技藝、動韌心緒、確認標(biāo)的,何以言玩鬧?”
仙姑拂塵落在符兒肩上,道:“好個利嘴的丫頭!”又收起拂塵道:“若真心不曾忘記,那便隨我回返,你三位姊姊已至城郊等候多時?!?br/>
“敢問仙姑也要讓符兒入那宮中作那違心侍奉之事?”柴榮義正言辭道。
仙姑笑曰:“身為巫女者,身心皆屬神山,萬不可數(shù)典忘祖,不知恩義!”
柴榮道:“仙姑且不必多言,讓符兒自行裁奪!”又向符兒道:“符兒盡管由著自己的心做打算!你若相與,我必護你到底;你若相離,我便自行遠去?!?br/>
此時,岷水拍打著堤岸,如泣如訴,符兒內(nèi)心糾結(jié),無依無助。低頭看金鈴,金鈴竟往外江飛去,盤旋天際。符兒終究狠下心,向仙姑請求道:“姑姑,能否讓我與柴公子獨自道別?”烏梅會意,自言將于浪子灘頭等候。
空蕩蕩的魚咀,繁華隨著外江水逝去,流連隨著內(nèi)江水徘徊。兩人獨立江心,面水而無語。
柴榮知其欲走便也不再挽留,略帶哽咽地自嘲道:“你有你的去處,我亦有我的方向。不求有緣再見,但求翻山越嶺時,能有一瞬‘想起’便好!”說著又掏出懷中蕩秋千時奪取的金鈴,在符兒眼前揚了揚,故作輕松道:“這枚金鈴是我自己爭取的,我便帶走了,剩下你那顆,自己要好生照顧?!?br/>
符兒千言萬語在胸中激蕩卻如鯁在喉,好不容易擠出一句:“違命或是違心,該如何裁決?”柴榮笑道:“我都懂!保重!”
江水與堤岸依舊有節(jié)奏地相互擊打著。榮哥兒的身影順著長堤遠走越遠,悠揚的歌聲卻在符兒心中越來越近,直至生了根、上了癮:
愿我家悟---兒------愚且鈍,平平安安---過--一------生。
共四工工六工尺工尺上乙合四四,上工六六五六#凡工#凡工尺工。
愿我家悟兒-----真-且------純,淡掃-蛾眉-----去脂-粉。
工六五五五已五六#凡工#凡工尺上,乙尺工工工凡工尺乙合四四。
(六五已五#六工凡工尺工四,五已五#六凡六凡工工五,
五已五#六工凡工尺工四,工尺上,工尺合,共四。)
愿我家悟---兒------永不爭,不做公卿---不--進------門。
共四工工六工尺工尺上乙合四四,上工六六五六#凡工#凡工尺工。
愿我家悟兒-----福-祿------深,舟行-天下-----常遇-春。
工六五五五已五六#凡工#凡工尺上,乙尺工工工凡工尺乙合四四。
“妙采姑娘回來了?妙思、妙音、妙心還不好好為其打扮打扮!”遠遠地便聽聞芊娘吩咐。符兒乃知自己轉(zhuǎn)悠了一圈,終究還是得依托七寶樓踏上進宮飾偽之路,心里不禁一顫。但此番回歸,面對芊娘時竟少了一分怨念,多了一分同病相憐的無奈與感傷。
“僅余三日選秀之門便開,姑娘們各自對參選之路可有打算?”芊娘試探地問。
妙音神采飛揚道:“笙簫與吹笛,箜篌帶琵琶,胡琴伴歌吟,鐘磬鑼鼓鈸,我妙音皆不在話下,自然是要入選宮中樂伎,但求博君王與賓客之一笑?!?br/>
芊娘贊曰:“姑娘好才華!但官家樂伎二十四,姑娘只能擇其一,不知姑娘最善何樂?”
“只能選一?這便有些犯難了!”妙音自語道。妙心見妙音阻塞,噗嗤一聲笑道:“芊娘有所不知,妙音性急而好嘗鮮,故二十四樂雖皆有染,但每每只鐘情一時,所謂‘不求甚解’是矣。今之比拼才藝,琵琶既為官樂之首,妙音姐姐可擇其為專攻,另附之以箜篌。如此,比起那吹貝、吹葉,亦或擊鼓、拍板之流便是難上許多,不得其一也能位居二三,占之宮秀一席。”
“噢?果真如此,我便從了妙心妹妹所言專心琵琶去!”說著,便急急忙忙地從七寶樓頂輕跳而下,不知做何去了。
“妙思,你呢?”芊娘問?!拔抑粫鷣y唱幾句,登不得大雅之堂!”妙思怯生生地說。
妙心安慰道:“據(jù)說蜀王好聯(lián)句,亦好聲詩,姐姐不如投其所好,將其于民間廣為流傳之佳辭佳句聯(lián)綴成詩,和之以樂,唱功且不論,光是這份心意蜀王定是讀得懂的?!?br/>
妙心說完,用胳膊肘頂了頂眼神呆滯的妙思,責(zé)問道:“姐姐這是在思索什么,竟如此入神?”妙思仍于恍惚中答道:“好,甚好!妹妹言之有理,我也應(yīng)下樓準備一番。”話音未斷,又是一個跌跌撞撞地下樓去。
符兒狐疑地問妙心道:“兩位姊姊這是做甚,何事值得行色匆匆?”
芊娘插話道:“恐是真真覺得才選事重,懂得提前謀劃。”轉(zhuǎn)而問符兒道:“妙采姑娘有何計算?”
符兒未答卻問之妙心道:“姐姐以為如何?”
妙心笑道:“我又不是狗頭軍師,事事問我做甚?何況至今連自身從之何道尚不知許,只曉得能入得宮中便好?!?br/>
芊娘拉著妙心雪白細膩的手臂道:“妙心可人至極,素手已至如此剔透,若是略以修飾,那孟昶君恐是夜夜期盼枕之入眠?!泵钚妮笭栆恍Γ橆a緋紅卻不置可否。
符兒內(nèi)心本已糾結(jié),見姐姐們皆有所向便實言道:“恕我愚鈍,著實不善施以脂粉,亦無才又無德,勉強選個宮秀,尚不知于宮中如何存之?”
芊娘雙手展開符兒衣袖,左右打量著說:“姑娘不必擔(dān)心,蜀都人才濟濟,宮中并不獨缺專技之人,亦不缺有姿色者。所缺為常伴圣上左右,為其分憂解難之人。不如妹妹與我一道做這宮中內(nèi)侍,對上只需懂得察言觀色,對下能盡心善御便可。但見妹妹穿衣配飾好上雅之風(fēng),想必曾受之禮樂,系出名門,不知妹妹可愿屈尊降貴、俯身侍人?”
符兒推辭道:“芊娘謬贊,我哪是什么名門閨秀,只是仗著年幼在小家子里撒撒野罷了。若是論之尊貴,芊娘乃真真是貴人。姐姐已然不覺得委屈,我怎敢有微詞,只愿能順利入宮配合姐姐們做些事兒便好?!?br/>
芊娘道:“能得妹妹左右照應(yīng)自是芊娘的福氣?!毖援?,又喚來婢女紅梅與紅蓮,妥善交托七寶樓事宜。
“芊娘還有一事!”妙心輕言提醒著。
芊娘恍悟道:“哦,確實!此等緊要事得在入宮前鋪陳妥當(dāng)。”芊娘一手翻看《蜀中名士名錄》,一手用朱砂筆勾畫出兩人名姓示與妙心道:“此兩戶家境殷實,于當(dāng)?shù)仡H負盛名,族中長者開明,年歲通理,且距蜀都遠近適宜,是為上乘之選。此一戶乃青城縣徐匡璋徐員外家,長女名聰;彼一戶為龍泉古驛李連煦李侍郎家,二女名瑩雪。”
妙心索性向符兒道:“妹妹算是我家至親,倒是覺著姊姊我應(yīng)投身何門?”符兒這才明白,妙心這是鐵了心入宮選王秀,竟連出身來歷一概編制停妥,免得日后惹來非議。符兒心中百感交集,嘴上淡淡地說道:“依我之見還是青城好些。此前曾去古堰拜水,路上得遇眾多青城道人,聽聞青城有仙山,為靈秀之地,想必城中大戶定也沾染仙氣,豈不合了姊姊氣質(zhì)?!?br/>
妙心喜悅道:“不枉妹妹出門游玩一陣,這次回來竟像變了個人似的,說起話來怎得如此討喜?”
芊娘欣然慨嘆道:“如此甚好!但愿我姐妹五人各入其位,各謀新局,各成其事?!?br/>
木魚子醉曰:
待你進那門,我已出那城。
你在君王殿前笑,我在酒場怒火燒。
酒是好酒催人醉,三杯未盡惹人淚。
莫要問我酒為誰,哼!終有一天要追回,陪我一人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