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她愿不愿意，河苑死了，便是永遠活不過來了，司馬睿仍舊不放心她，卻被她含笑趕去書房，他有自己的事要忙，已經(jīng)受了她一天一夜，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出了屋子，站在房門前，綠秀扶著她，亦是滿面的擔(dān)憂：“娘娘，您心里在想什么，就跟綠秀說說，別一個人擔(dān)著?！?br/>
    綠秀很了解她，她也當(dāng)然知道，此刻，也沒想過一個人承擔(dān)，她抓住綠秀的手，手指關(guān)節(jié)都泛白，緊緊的握著，用了全身的力氣，望向院中，眼里的恨意那樣驚人，牙都咬的咯咯作響：“殺了她，我會殺了她！”

    綠秀當(dāng)然知道“她”是誰，目光小心的掃過周圍：“娘娘小心隔墻有耳?！?br/>
    她努力的克制住自己的情緒，緩緩的呼吸著，總算可以使自己平復(fù)下來，隱藏著內(nèi)心波濤洶涌的恨，望向陽光灑滿的院子，開口道：“郡主死了，太陽還是會照常升起，我總要為孩子著想，綠秀，陪我在院中走走。”

    院子周圍站著看守的宮人，低垂著頭，嚴(yán)謹(jǐn)而恭敬的守在那，這是司馬睿的意思，他終究不放心她，指派了更多的宮人服侍她，然而在她心底，早已將這服侍看做監(jiān)視之意。

    花壇里的花依舊開著，宮人照料的很好，甚至比從前還要嬌艷，她在綠秀的攙扶下走過花壇，走過園子，樹木茂盛，陽光明媚，石桌上如今是空無一物，想起從前箐兒在的時候，這上面總是擺著一副棋盤。如今，她什么都沒了，這一切，拜梁楚兒所賜。

    前方的墻桓下，花草叢叢，正走著，突然就聽綠秀驚呼一聲，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她隱約看到草叢中藏著什么東西，待到看清楚了，才發(fā)覺身子一軟，險些倒在地上。

    那蜷縮成小小一團，沾著鮮血的潔白絨毛，不正是探月！

    探月，那只小小的兔子，竟然死在了草叢里……她當(dāng)下頭暈?zāi)垦?，強撐不住的就要昏厥，耳邊是綠秀緊張的呼聲：“快，快去請?zhí)t(yī)?！?br/>
    她躺在床上，聽著太醫(yī)擔(dān)憂的忠告：“娘娘萬不可再動怒，一定要穩(wěn)住情緒，氣急攻心對胎兒無益?！?br/>
    她當(dāng)然知道，所以一直在忍，忍的這樣辛苦，可她還是再忍。而此刻，她已經(jīng)逐漸控制了自己的情緒：“勞煩太醫(yī)。”

    太醫(yī)離開，隨后就有宮人將湯藥送來，綠秀接過，隨口對那宮人道：“勞煩良玉姑娘了，我來就好?！?br/>
    屋內(nèi)只剩她與綠秀，綠秀端著湯藥上前，小心的送到她嘴邊，她卻別過臉去：“我不喝，倒掉?！?br/>
    綠秀一愣，繼而道：“娘娘放心，剛剛送藥的宮人叫良玉，在王爺身邊奉茶多年從未出過錯，王爺心思縝密，娘娘是知道的?！?br/>
    她這才放了心，接過藥碗：“這藥是王爺派人煎熬的？”

    “是真的，前前后后只有王爺?shù)娜私邮?，?jǐn)慎的很呢?！?br/>
    待藥放涼了些，她忍著苦味喝下，好久才緩了過來：“問清楚了嗎？”

    “問清楚了，”綠秀微微皺起眉頭，回答道：“探月身上有兩個血窟窿，很明顯是被什么東西咬死的，奴婢盤查了咱們這的宮人和守衛(wèi)，昨日郡主出了事，府里上下都很混亂，有守衛(wèi)看到暄妍夫人帶著幾個宮人牽著狗經(jīng)過，但也沒太注意。奴婢剛剛要人去打聽，不久前暄妍夫人確實養(yǎng)了一條狗，挺兇悍的。”

    孟央深深的呼吸著，她又繼續(xù)道：“奴婢覺得就是她，她曾經(jīng)在娘娘身邊伺候，很清楚咱們這的情況，包括院子里的死角，想要放狗咬死探月，輕而易舉?！?br/>
    “綠秀，把消息放出去，我倒要看看她還能耍什么花招?！?br/>
    傍晚的時候，整個王府都傳遍了暄妍夫人縱狗行兇的消息，據(jù)說有宮人親眼所見，雖說咬死的只是一只兔子，但這兔子畢竟是王妃娘娘的心愛之物，河苑郡主的死已經(jīng)讓她悲痛萬分，如今更是受了驚嚇，整整一天，郁郁寡歡。

    司馬睿忙完了政事，很快來陪她，聞知此事不免大怒，立刻就要派人去請暄妍夫人，卻被她一把攔住，眼中尚有惶然之色，開口卻道：“王爺，算了，不過是只兔子。”

    她這樣一說，卻不知他眼中竟閃過不易察覺的欣慰，那兔子本就是王敦送給她的，他雖面上不說，心里還是有些不悅的，有時在院子里不經(jīng)意見她抱著探月，眼中洋溢著溫暖的笑，念念有詞的跟它說著話，他心中的不悅更加沉重，就這樣一點一點的吞噬著他的心。如今，兔子死了，豈不正合他意，尤其是她還不甚在意的說，算了，不過是只兔子。

    是啊，不過是只兔子，是他太過緊張了。他的心，終于松懈下來，順著她的話，也沒有再追究，只是心疼的握了握她的手：“央央，你總是這樣善良。”

    她并未注意到他的神色，仿佛只是沉浸在無限的心事之中，輕輕搖了搖頭：“河苑的死，讓我從云端摔落地下，差點失去存活的信念，那日梁夫人大著肚子來看我，擔(dān)心的落淚，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很多?！?br/>
    她說著，眼中泛起晶瑩的淚光：“王爺，你說的對，梁夫人很好，以往是我不夠仁慈，總是對她有成見，我那么壞，所以連河苑也離開了我。梁夫人才是心地善良，縱然我對她態(tài)度惡劣，她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我……。”

    話未說完，司馬睿已經(jīng)伸手捂住她的嘴，心疼至極：“央央，不許你這樣說自己，嘉末很好，你也很好，你愿意跟她好好相處，我當(dāng)然求之不得，河苑的死不關(guān)你的事，不許胡思亂想。”

    她含淚點了點頭，順勢被他擁入懷中，燭光搖曳，光芒之中，他疼惜的吻了吻她的額頭，她面上帶著淺笑，但很快，微微低垂的眼眸不經(jīng)意瞇起，里面蘊含了道不清的復(fù)雜。

    次日一早，剛剛梳洗完畢，綠秀端來早飯，皆是些清粥小菜，看著倒是很合胃口。這兩日，她一直強迫著自己吃東西，反倒有些不消化，實在見不得油膩的東西，而桌上的清粥，配著鮮筍，又撒了些金燦燦的御米，看上去晶瑩剔透，聞著還有淡淡的清香，定是花了心思精心熬制。

    她坐著吃了一些，果真是熬得松軟，入口即化，心里微微的感激，隨即對綠秀道：“勞你費心了，將粥熬得這么好?！?br/>
    綠秀反應(yīng)過來，道：“這粥不是奴婢做的，王爺將原先宮內(nèi)的御廚找來了，特意要他們負(fù)責(zé)娘娘的膳食?！?br/>
    這是司馬睿的一片心意，但不知為何，她心里卻沒有欣喜的感覺，只是淡淡的笑了笑，放下碗勺，望著門外道：“外頭陽光這么好，扶我出去走走吧?！?br/>
    剛要起身，就聽宮人在門外恭敬道：“娘娘，暄妍夫人來了?！?br/>
    微微蹙起眉頭，很快又恢復(fù)如常，在綠秀的攙扶下走出房門，果真見檐下站著嫣兒，脂粉濃厚，金簪燦燦，煞是華貴，仿佛只有這樣精妝細(xì)抹，才可以體現(xiàn)出自己尊貴的身份。她面上帶著笑意，流露著小小的倨傲，盈盈的行了禮：“妾身給娘娘賠罪來了?！?br/>
    目光不經(jīng)意的掃了掃她身后的小隊宮人，如此聲勢浩大的賠罪，她當(dāng)真擔(dān)不起呢，于是輕笑一聲：“暄妍夫人何罪之有？”

    “前段時間妾身心情煩悶，就想著養(yǎng)只狗逗樂，娘娘知道的，王府里也沒有規(guī)定不許養(yǎng)狗，所以妾身就差人從外面買了一條回來。”她說著，話鋒一轉(zhuǎn)：“昨日府里傳的沸沸揚揚，皆說妾身的狗咬死了娘娘心愛的小兔子，狗嘛，本來就是胡亂闖禍的畜生，妾身知道后心里很自責(zé)，所以一早起來，親自前來賠罪?！?br/>
    她望著她，她也望著她，眼中帶著一絲笑意：“哦？暄妍夫人打算如何賠罪？”

    “妾身本想買一只兔子賠給娘娘，但又覺得不夠誠意，所以將那犯錯的畜生親自帶來了，這樣才叫真心實意的道歉?！?br/>
    她說著，嘴角勾起莫測的笑，望了望身后的宮人，宮人立刻上前，雙手呈上盤中的砂鍋，她淺笑盈盈，上前將鍋蓋打開：“那畜生罪惡滔天，妾身將它宰了，燉了一鍋湯，特意送來給娘娘嘗嘗鮮?！?br/>
    熱氣騰騰的砂鍋，她并未看清里面是什么，但一股重重的肉腥味已經(jīng)傳來，使得她一陣反胃，捂著錦帕轉(zhuǎn)過身去，綠秀趕忙上前照料，同時斥責(zé)道：“還不把它端走，等著被王爺砍腦袋嗎！”

    宮人趕忙的行了禮，后退幾步，嫣兒將鍋蓋蓋上，面上帶著慌亂道：“妾身該死，竟然忘了娘娘懷有身孕，冒犯了娘娘?！?br/>
    她好一會才轉(zhuǎn)過身來，臉色微微的難看，她又接著道：“妾身也是一片誠心，將心愛的狗殺了，也算為娘娘的小兔子報了仇，娘娘不會責(zé)怪妾身吧？”

    雖是惶然的神色，她的聲音卻透著囂張，眼中暗藏得意之色。孟央緩了口氣，很快恢復(fù)如常，站直了身子，似笑非笑的望著她：“當(dāng)然，暄妍夫人也說了，不過是只畜生，何必跟它計較?！?br/>
    僅此一句，她的臉色難看至極，這樣明顯的羞辱，她卻沒有半點還嘴的機會，眼中閃過惱恨，她久久的望著她，最終咬著牙道：“娘娘果真仁慈，看來妾身要跟您好好學(xué)學(xué)了?！?br/>
    她不禁一笑：“仁慈是本能，殘忍才是天性，這些東西都是自學(xué)成才，夫人自己琢磨即可?！?br/>
    若想在言語上勝她，嫣兒是自討苦吃，她顯然明白了這些，直直的看著她，良久，一字一頓道：“既然這樣，妾身就不打攪娘娘了，日后定會再來向娘娘請教。”

    “綠秀，送暄妍夫人?！?br/>
    她含笑與她對望，眼中沒有絲毫的不悅，所謂的面具、虛偽，她在步入王府之后，何嘗不是自學(xué)成才。就連那驚濤洶涌的恨意，也在不知不覺中修煉成精，此刻，她才可以這般不動聲色，她的演技，就快爐火純青了呢。

    北方大亂后，江東之地的健康儼然成了大晉的都城，幕府山北臨長江，猶如盾牌這般阻擋住北方的長矛，司馬睿廣納人才，網(wǎng)羅賢俊，授封百余人。大晉名士刁協(xié)、王承、卞壷、諸葛恢、庾亮等人紛紛授以官職，聲勢浩大，中原人士紛紛南渡江東。

    幾日后，幽州刺史王浚設(shè)壇告天，承制封拜，為皇太子司馬鄴置備百官，司馬睿前往長安監(jiān)理。

    他離開，才是她的機會。

    石桌之上，棋盤陳列，她一人坐在院中，黑白子親執(zhí)，總算明白了絕境之中，獨孤一擲的心情，這一刻，她想起了段靈箐。

    她是如何渴望自由，渴望沖破強加在身上的束縛，哪怕，是生命的代價。

    風(fēng)將樹葉吹得沙沙作響，也將她額前的碎發(fā)吹亂，她的思緒尚在集中，突見宮人上前，行了禮：“娘娘，石夫人求見?！?br/>
    她并未多想，甚至不曾抬起頭，隨口道：“請她過來。”

    石晴兒走來，依舊是一副柔弱的模樣，盈盈的行了禮：“妾身給王妃娘娘請安?！?br/>
    “坐吧，”她認(rèn)真的斟酌著面前的棋局，始終沒有抬頭看她一眼：“你來的正好，陪我走完這盤棋吧?！?br/>
    她點了點頭，上前坐在對面，手執(zhí)白子，望著排序混亂的棋子，不禁一笑：“娘娘這盤棋可謂是滴水不露，黑白子不相上下，讓妾身好佩服?！?br/>
    她但笑不語，二人沒再說話，靜下心來斟酌起當(dāng)下的棋局。院子里很靜，靜的只能聽到她們的呼吸聲，像是忍受不了這樣的沉默，石晴兒率先開口：“昨日，妾身見到了王夫人?！?br/>
    她抬頭看了她一眼，不甚在意道：“石夫人想說什么？”

    她向來直接，不喜歡跟她繞彎子，石晴兒是個緘默的女人，但她一向無事不登三寶殿，而她也已經(jīng)很久沒見過她了，此時突然來見她，定是有話說。

    “娘娘快言快語，妾身就直說了，”她面上帶著憂色，直言道：“昨日王夫人突然來見妾身，問了妾身一個問題?！?br/>
    “哦？”

    “她說，靜夫人的死，其實不關(guān)她與華菱的事，而娘娘知道她是冤枉的，偏就讓她做了替罪羊，還害的華菱無辜喪命，她一直追問妾身是不是真的？”

    手中的黑子不覺一滯，她低垂的眉眼看不清表情，道：“你是如何回答的？”

    “妾身本就不知此事，當(dāng)然不會胡說，”她極是認(rèn)真的說道：“當(dāng)日證據(jù)確鑿，王夫人是抵賴不得的，只是妾身百思不得其解，她為何突然有此一問，所以特來告訴娘娘，娘娘心里也好有個準(zhǔn)備?！?br/>
    “什么意思？”

    “妾身說了不關(guān)娘娘的事，可她好像不信，像是心里早已有了答案似的，妾身猜想，定是有心計叵測之人從中作梗，特來提醒娘娘千萬注意小人?！?br/>
    “你為何幫我？”手中的黑子落地，她不動聲色的問道。

    “妾身幫的不是娘娘，而是自己，”她望著她，索性直言：“妾身有了身孕，想要在王府有立足之地，唯有仰仗著娘娘，娘娘是心慈仁善之人，妾身幫了您，就是幫了自己。”

    她想說的不止這些吧，她要的不是她心慈仁善，而是知恩圖報，她此時幫了他，便是賣了個人情給她，日后，總有加倍還回去的時候。王府里，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對誰好，這是她逐漸領(lǐng)悟的事實。

    這樣想著，不由一笑：“若論仁善，再沒人比梁夫人更適合這二字，且她深得王爺信任，石夫人為何要選擇我呢？”

    “良禽擇木而棲，”她認(rèn)真的落下棋子，抬頭道：“妾身不知梁夫人是怎樣的人，更加信不過她，妾身向來只信自己?！?br/>
    她原本對石晴兒心存戒備，但此時稍稍放松了警惕，她很坦誠，因為她說她向來只信自己，之所以選擇她，也只是相信自己沒有看錯人，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中真誠的沒有一絲藏匿。

    在這一點上，她們何其相似，她也只信自己呢。

    臨睡前，綠秀放下床幃，她躺在床上，靜心沉穩(wěn)，閉著眼睛說道：“王爺就要回來了?！?br/>
    “是，”綠秀點了點頭，隨即道：“奴婢已經(jīng)按娘娘吩咐，一切都準(zhǔn)備妥當(dāng)，只是明日，梁夫人會來嗎？”

    “會的，即便她不來，我也會想著法的要她來?！?br/>
    她已經(jīng)等不及了，梁楚兒始終是她的心頭大患，更是她眼中容不得的沙子，一切就要結(jié)束了，過了明日，這顆沙子就要隨風(fēng)消逝了。

    只是今晚，她有些難以入睡。

    次日一早，天氣還算晴朗，她坐在茶椅上喝茶，桌上沏好了一壺上品的蒙頂綠茶，清香四溢，擺著的卻有兩套茶杯，很明顯是會客之意，可是已經(jīng)過了午時，仍不見客人上門。綠秀在這時前來，行了禮道：“娘娘，奴婢去請了梁夫人，她以身子不適為由，不肯前來?！?br/>
    緩緩放下手中的茶杯，她不覺一笑：“你可告訴了她，我為她準(zhǔn)備了巴蜀的蒙頂甘露，益脾胃，有延年益壽之效，實屬難得?！?br/>
    “奴婢說了，但無論怎樣她都不肯來?！?br/>
    “這樣啊，”她略一沉吟，惋惜道：“倒是可惜了這壺好茶，綠秀，你帶上宮人，將這壺茶給暄妍夫人送去，就說是我賞給梁夫人的，梁夫人轉(zhuǎn)賞給了她，一定要看著她喝下去。”

    “她若是不肯喝呢？”

    “那你，就親自喂給她喝?！?br/>
    綠秀含笑點了點頭，恭敬的行了禮：“奴婢定當(dāng)辦好此事。”

    青花纏枝的銅制香爐，她起了身，親自點上一支檀香，看著那白色煙霧，一縷一縷在空中裊裊騰升，然后漫漫彌散開來，那一抹火星吞噬著香身，一點一點，滿室生香，她的心跟著沉靜下來。

    坐在茶椅上，望著檀香燃起，她閉上眼睛，感受著片刻的安寧，也感受著心里平靜的水波下，掩藏的波濤暗涌的洶涌，蠢蠢欲動，就快打翻一切的平靜。

    也不知過了多久，其實也沒多久，綠秀回來，將茶壺放回桌上，復(fù)命道：“奴婢已經(jīng)將茶水送給了暄妍夫人，她哭喊著不肯喝，奴婢命人按住她，親自灌了下去?！?br/>
    她已不知自己是怎樣的心情，睜開眼睛，面上一片沉靜：“再去沏一壺候著，梁夫人一定會來?！?br/>
    綠秀答應(yīng)了一聲，起身退下，她將目光望向即將燃盡的檀香，嘴角勾起一抹笑，再次起身，重新點燃一支。

    第二支香慢慢燃著，香身只剩一半的時候，沏好的蒙頂甘露已經(jīng)送來，是滾燙的，只需在等片刻，就到了剛好的溫度，不溫不火。

    她以為還要再等一陣，但很快聽到了腳步聲，睜開眼睛，正看到梁楚兒站在門前，與她直直的對望，毫無畏懼，卻帶著一絲慍色：“讓娘娘久等了?！?br/>
    “梁夫人來了，進來坐吧?！?br/>
    梁楚兒大著肚子，在香晴的攙扶下小心的走來，沒有任何的禮節(jié)，從始自終都望著她，嘴角帶著一絲嘲諷。上前坐在對面，依舊是直直的對望，開口卻對香晴道：“退下吧。”

    香晴行了禮，轉(zhuǎn)身離開，屋內(nèi)很快只剩她們二人，片刻的安靜，誰也沒有說話，她望著她的肚子，微微勾起嘴角：“快九個月了，梁夫人就要生了呢?！?br/>
    撫在腹部的手不覺動了下，她微微揚起下巴，冷笑一聲：“我本不該來見你，如今的你就是一只被惹急的兔子，雖然有趣，但兔子急了會咬人，我真不想招惹。”

    “梁夫人怕了？”她含笑道。

    “怕，當(dāng)然怕，”她挑了挑眉毛：“懷胎十月，一朝分晚，我總要為腹中孩兒著想?！?br/>
    “但你還是來了?！?br/>
    “當(dāng)然要來，我等著看你如何玩火**，”她輕笑一聲：“為了讓我前來，你竟然毒死了暄妍夫人，孟央，你被逼急了呢，我還真有些擔(dān)心，王爺回來你該怎樣解釋。”

    “梁夫人說笑了，你忘了，那壺蒙山甘露，是賞給你的?！?br/>
    “瘋子，”她冷笑一聲：“你現(xiàn)在可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什么都做得出來，是打算與我玉石俱焚嗎？”

    “這可不行，”她認(rèn)真的看著她，眼中帶著一絲笑意：“我好不容易有了王爺?shù)暮⒆?，要死，你死?！?br/>
    梁楚兒一動不動的看著她，良久，道：“如果我不來，你會不會像對待暄妍夫人那樣，命宮人端著茶水上門，將我也毒死。”

    “這可說不準(zhǔn)，梁夫人也說了，如今的我，是一只被惹急了的兔子。”她親自端起茶壺，斟滿了自己的茶杯，又起身上前，緩緩倒?jié)M了梁楚兒桌上的茶杯，漫不經(jīng)心道：“這是我親自為梁夫人準(zhǔn)備的，巴蜀蒙山，峰巒秀挺，云霧繚繞。每逢春至，挑選良辰吉日，地方官員會焚香齋戒，燃鞭炮，鳴鑼鼓，率群僚在寺廟朝拜”仙茶“，采摘只限七株，茶芽萌發(fā)時采取細(xì)嫩的一芽一葉，才有了今日的蒙山甘露。據(jù)說那七株靈茗之種，是西漢時期甘露道人普慧禪師親自栽植，味甘而清，香云罩覆，久凝而不散，王爺平日都舍不得喝呢。”

    斟滿茶杯，她隨即坐下，端起手中，用茶蓋覆了覆，眼睫垂下看不出任何深意，梁楚兒卻未曾動一下，開口道：“多謝娘娘好意，妾身身懷有孕，不宜飲茶?！?br/>
    “我當(dāng)然知道，”她不甚在意的笑了笑：“但這可不是普通的茶，綠秀特意采取了黎明的朝露，湯色清淡，雅香持久，就連太醫(yī)也說真茶性冷，惟蒙頂山出甘露，溫而祛疾。孕婦常飲肌膚水潤，日后有了孩子也是水靈靈的呢。”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似乎沒了耐性，又或者說她也開始不安，孟央面上一笑，更加令人捉摸不透：“梁夫人不肯賞臉？還是，你怕這茶水里有毒？”梁楚兒沉默不語，臉色不太好看，她擺弄著手中的查蓋，繼續(xù)道：“我記得，梁夫人曾經(jīng)說過對我很失望，希望看到我真正的實力，現(xiàn)在我拿出了實力，梁夫人反倒成了驚弓之鳥，嘖嘖。”

    “你住嘴！”梁楚兒不免咬牙切齒，騰地站起來，胸口深深的起伏：“孟央，我豈會怕你！”

    隨意的掃了她一眼，她嘆息著搖了搖頭，舉起手中的茶水，遞到唇邊就要飲下，誰知還未沾到杯檐，突然被人一把奪下，溫燙的茶水險些灑在她身上，詫異的望去，正是一臉慍色的梁楚兒，她眼中帶著冷笑，重重的將自己那杯放在桌上：“你喝我這杯?！?br/>
    “梁夫人這是為何？”她不由得蹙起秀眉，看了她一眼：“咱們喝的可是同一壺茶水。”

    她不覺冷笑一聲，端著茶杯坐到一旁，想是動了怒，深深的吸了口氣，努力平復(fù)自己的心情：“誰知道你有沒有在茶杯里下毒，你以為我是傻子嗎？”

    “哈哈……”她像是覺得好笑，怎么也止不住的大笑出聲，使得她一陣惱怒：“你笑什么！”

    好一會，總算平靜下來，她眼中尤有笑意，忍俊不禁的望著她：“梁夫人不是傻子嗎？難道你就沒覺得呼吸不暢？”

    “你！”她瞪大眼睛，不敢置疑的望著她：“不可能！”

    她緩緩的起了身，走上前兩步，彎下身子，湊到他面前，一字一頓道：“沒注意那香爐嗎，那香燭的味道跟平常不一樣呢?！?br/>
    梁楚兒震驚的望著她，撫著腹部，頭上隱隱冒出冷汗：“你這個瘋子！你以為王爺會放過你嗎？”

    “我又沒做什么，”她無辜的的看著她：“我只不過想告訴你，那是檀香，有安神之效，但你太緊張了，所以對你無用?！?br/>
    “你敢耍我！”

    她眼中閃過狠色，二話不說的揚起手，她卻順勢抓住她的手腕，用了十足十的力氣，眼神比她更狠，湊近她面前，含恨道：“你以為我還會站在這讓你打？”話音剛落，她更加用力的抓住她的手腕，指甲幾乎深陷入她的肉里，看到她面上一閃而過的慌，突然揚起右手，重重的給了她一巴掌！

    “啪”！

    梁楚兒偏過去的臉很久沒有轉(zhuǎn)回，她清楚的看到她面頰上五個深深的指印，一字一頓道：“我說過，這一巴掌，會還給你的?！?br/>
    這一巴掌，卻使得梁楚兒徹底清醒，捂了捂火辣辣的面頰，不怒反笑：“娘娘的意思是，咱們算是扯平了？”

    “扯不平，”她微微揚起下巴，眼神陰寒至極：“永遠扯不平，靜夫人一尸兩命，段夫人一條命，還有河苑的死，挫骨揚灰，你也賠不起！”

    “我根本沒想過賠！”

    她一把將她推開，面上帶著冷冷的笑：“死了就死了，這亂世之中哪一天不死人？你想讓我陪葬？我懷的可是王爺?shù)暮⒆?！?br/>
    這一句話，使得她徹底驚醒，司馬睿的孩子……。是啊，她懷的是司馬睿的孩子。

    梁楚兒已經(jīng)伸出手端起那杯茶水，緩緩的推了推蓋子，緩慢道：“九個月了呢，說不定是王子，也說不定是小公主，縱然我手染鮮血，這孩子是干干凈凈的，待他生下來，逐漸長大，會跟王爺越長越像。眼眸狹長，鼻子直挺，嘴唇總愛輕抿，下巴是堅毅的，睡著的時候喜歡皺眉頭，他可是王爺?shù)挠H生骨肉，血濃于水?！?br/>
    她說著，禁不住輕蔑一笑，流轉(zhuǎn)著眼眸，直直的看著她：“你想報仇？等不及孩子出生了？想殺我??？連同殺死王爺?shù)暮⒆樱縿e忘了，你肚子里也懷著孩子呢，要他在腹中感受著母親的殺意嗎？要他親自感受殘害至親的快感？孟央，你肚子里的，跟我肚子里的，他們身上流著相同的血，是親兄弟，或者親姐妹呢?！?br/>
    一番話，使得她驚出一身的冷汗，站在那里，只覺一片惶然，看著梁楚兒輕笑，望了望杯中的茶水，緩緩遞到唇邊，她只覺腦子一懵，她卻沒有立刻喝下，聞了聞，贊嘆道：“果真是好茶，清香撲鼻，聞著就心神安詳，既然是娘娘賞賜，妾身就不客氣了?！?br/>
    她仿佛真的沒有戒備，端起就要飲下，她卻在這時快步上前，一把將茶杯打翻在地，驚得她半晌說不出話，不敢置疑道：“你，你真的下了毒？！”

    “驚訝什么，”她冷冷的掃過她，轉(zhuǎn)身走回自己的位子：“你不是沒死嗎。”

    梁楚兒立刻起身，胸口深深的起伏，面上的震驚尚未褪去，快步追上她的步子，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這個瘋子！我一定會告訴王爺你……”

    她話未說完，一杯溫?zé)岬牟杷畵涿娑鴣?，直接潑到她臉上，濕噠噠的順著頭發(fā)滴落，孟央很是厭惡的甩開她的手，將空茶杯扔在桌上，冷笑一聲：“你說的對，孩子是無辜的，所以，我等著你生下他?！?br/>
    潑在面上的茶水，是溫的，但很快變得冰涼，她抬著頭，看著轉(zhuǎn)過身背對著自己的孟央，一字一頓道：“你等不到了，因為你活不過這最后一月，咱們走著瞧。”

    “綠秀，送梁夫人?！?br/>
    司馬睿走了三天，算著明日就要回來了，她覺得很累，天還沒黑的時候，早早的上床歇息，床幃是放下的，除了暖色的簾布，她看不清周圍的一切。屋子里這樣靜，綠秀守在門外，她閉著眼睛，迷迷糊糊，卻睡得并不安穩(wěn)。

    模模糊糊，感覺有人坐在了床邊，那樣熟悉的氣息，使她覺得像是一個夢，想要睜眼，又怕睜開眼睛一切都沒了。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只溫暖的手掌撫過她的眼臉，這樣的真實，真實的令她有種流淚的沖動，緩緩睜開眼睛，果真見到司馬睿坐在床邊，不禁握住他的手，含笑道：“你回來了？”

    他一直看著她，手是溫暖的，面上帶著微微的倦色，聲音卻沒那么暖：“想著回來見你，所以急著趕回來了?！?br/>
    “你怎么了？”聽出他聲音不對，她下意識的握緊了他的手，遲疑的看著他，眼中略帶惶然。

    “央央，”他看著她，微微的蹙起眉頭：“為什么這么做？”

    “你，說什么？”

    “我剛回到王府，就聽說嘉末受了驚嚇，你不僅打了她，還將茶水潑在她臉上，害的她險些小產(chǎn)，差點性命不保。”

    他的聲音，有些責(zé)備呢，她的心就這樣沉了下去，緩緩放開他的手，蒼涼的笑了一聲：“你去看她了？所以來興師問罪了？”

    “你沒有罪嗎？”他的眉頭皺的更深了，面露不悅：“嘉末說，你毒死了嫣兒，央央，你為何這樣做？”

    你沒有罪嗎？……。疼到了極點，慌到了極點，這一刻，她想起很久以前，己巳師父的一句話，他說，說的出痛就不算痛，有朝一日，真正的痛會讓你哭不出，說不出……。

    此刻，她真的什么也說不出，緩緩的閉上眼睛，低低的笑了一聲：“我沒有罪，從來不認(rèn)為自己有罪。”

    “央央，”他心中一痛，想要去握她的手，但到底忍住了，平靜道：“你不能仗著我寵你就這般胡鬧，嫣兒到底是瑯邪夫人，即便你不喜歡她，人命關(guān)天，消息傳出去你就是死罪?！?br/>
    他說著，她將身子微微側(cè)向里面，背對著他，慢慢的蜷縮著身子，將頭埋在錦被里。而在他看來，她的舉動卻是如此的任性，明明做錯了事，卻不許別人說一句，心里有些惱火，偏要顧忌著她有孕在身，于是強壓著怒氣，開口道：“這件事就此作罷，我會私下處理，不會讓消息走漏出去，但你必須告訴我，為什么這么做？為何打了嘉末還將茶水潑在她臉上，你什么時候變得這樣不可理喻？”

    這是第二次，他提及她打了她，他這樣緊張，可還記得，梁楚兒打了她那一巴掌，他是如何輕描淡寫的帶過。如今，他為了這一巴掌，興師問罪來了……

    她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絲毫的反應(yīng)，他又沉著聲音道：“你明明說了愿意跟她好好相處，可是我前腳剛走，你就這樣對她？我一直以為你很善良，卻逐漸發(fā)現(xiàn)自己并不了解你，什么時候開始你變得跟其他女人一樣，在我面前學(xué)會了演戲，你眼里就那么容不下一個小小的梁嘉末？！”

    她的沉默，她的不理會，使得他心里更加窩火，起身就要掀開被褥，扳過她的身子使她直面自己，他并未費了太大的勁，輕而易舉的抓起她的肩膀，本以為她窩在被子里哭了，此刻才發(fā)現(xiàn)她是如此的平靜，面上沒有任何的表情，當(dāng)下更加用力的握住她的雙肩，眼中有著失望的神色：“你告訴我，為何這樣做？為什么！”

    終于，她有了反應(yīng)，直直的望著他，一字一頓道：“我想梁夫人死，因為我想她死！”

    “為什么？”他很久才艱難的問了這么一句，如此的不敢置信。

    “我容不下她，不是她死，就是我死?！彼穆曇魩е坦堑暮抟猓漶斎?。

    “你！”他明顯氣結(jié)，盛怒之下，不覺的握緊了拳頭：“你這樣恨她，到底為什么？”

    她低低的笑了一聲，望向他的眼神冰冷至極：“因為我眼里容不下她，所以她必須死?！?br/>
    失望，深入骨髓的失望，他如此的難以置信，面色那樣難看，情急之下想也不想的揚起了手掌：“你太放肆了！”

    可是他的手掌沒有落下，因為她早已閉上了眼睛，靜靜的等著這一巴掌，面上平靜的如一潭死水。

    “央央，我真的很累，實在無暇顧及這些瑣事，你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生事，你從前不是這樣的?！?br/>
    他緩緩放下了手，顯得那樣無力，她睜開眼睛，卻依舊沒有只言片語，仿佛比他更累，直直的倒在床上，拉過錦被將自己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背著身子不愿看他。

    二人僵持之間，突聽門外傳來綠秀的聲音：“王爺，趙護衛(wèi)有要事求見?！?br/>
    他心里煩的厲害，并未起身，直接開口道：“何事？”

    很快，趙亞的聲音傳來：“啟稟王爺，暄妍夫人已經(jīng)醒了，太醫(yī)診斷是食了風(fēng)茄花末，能使人昏迷不醒，所以昏睡了一天?！?br/>
    震驚之余，他隨即將目光望向孟央，但見她毫無反應(yīng)，躺在錦被里紋絲不動，當(dāng)下急聲道：“央央，我并不知道此事，嘉末說你灌了她毒藥，我以為是真的?！?br/>
    她沒有理會，他看不清背對著自己的她是怎樣的表情，只覺得遲疑：“你，為何這樣做？你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為何不能直接告訴我。”

    良久的沉默，他哀嘆一聲，上前再次拉開被褥，想要將她扶起，可是這一次，他的手還未碰到她的身子，她已經(jīng)冷不丁的開了口：“不要碰我?！?br/>
    他一愣，并未理會她的話，手指剛剛觸碰到她的胳膊，突然被她一下甩開，伴隨著聲色俱厲的喊聲：“滾！”

    他這才意識到不對，她卻已經(jīng)轉(zhuǎn)過身，望向他的眼神竟然帶著恨，帶著深深的恨意，以至于呼吸都有些不暢，手指門的方向，一字一頓道：“滾，我要你滾，馬上滾！”

    驚濤駭浪的恨意，恨的眼睛都是血紅的，他從未見過她這個樣子，只覺得晴天霹靂，暮然驚出一身的冷汗，起身上前，就要擁她入懷：“央央，你到底怎么了？”

    他抱著她，卻不知她如此的反抗，幾乎是死命的掙扎，卻怎么也掙脫不開他鐵鉗一般的懷抱，當(dāng)下撕心裂肺，仿佛五臟六腑都被撕碎，死死抓住他的臂膀，指甲都要折斷，歇斯底里的叫出聲來：“滾！我要你滾！滾！……”

    她就這樣失了控，呼吸都有些不暢，全身的力氣繃緊在這一刻，仿佛隨時會昏厥。驚懼之下，他不由得紅了眼圈，死死的抱著她，怎么也不肯松手：“你到底怎么了，央央，別嚇我，別嚇我……”

    全身的力氣已經(jīng)用盡，她被他抱著，仰著頭，張開嘴想說話，喉嚨像是被棉花塞住，努力了很久，一個字也說不出，眼中蒙上一層吞噬一切的血色。她想起河苑最后的話：……。姐姐，船在漏水，修補不好了，河苑就要淹死了……。

    就要淹死了，這一刻，她也就要淹死了，如鯁在喉，這才是真的錐心之痛。身邊這個抱著自己的男人，他是誰……。他是誰？

    “把河苑，還給我……?！?br/>
    始料未及，他聽到她異常艱難的說出這樣一句，這才反應(yīng)過來她在跟自己說話，扶著她的肩膀，卻見她正直勾勾的看著他，眼睛里是洶涌的恨意：“把河苑還給我……我要你把河苑還給我！”

    “央央，你，你在說什么？”

    震驚之下，他結(jié)結(jié)巴巴的開了口，她卻是不管不顧，滿頭的冷汗，發(fā)際都是濡濕的，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都再抖：“還給我，是你，是你害死了她，你們害死了她！”

    若不是他將梁楚兒帶入王府，河苑就不會死，是他們，是他們啊，是他們合謀害死了河苑，害死了她的河苑！

    “司馬睿，司馬睿！我要殺了你，殺了你們，殺了你們！”

    船真的淹水了，她終于體會到了那種溺水的感覺，就快淹死了，呼吸不暢，她就要跟著河苑一絲淹死了，耳朵，鼻子，眼睛……聽不清，看不到，只剩下滿腔的恨，眼前隱隱發(fā)黑：“殺了她，殺了她……?！?br/>
    “央央……”

    “我要你死，我要你們都死……。我要你們死……?！?br/>
    好痛，肚子好痛，她就要支撐不住了，像是火燒一般，這一個孩子，也保不住了呢……。最后一刻，死死握住他的衣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咬著牙道：“從一開始，我就不該帶著河苑回來，司馬睿，我恨你，我不該回來，不該回來……?！?br/>
    如果當(dāng)初，她帶著河苑離開，未曾前去雪山，未曾遇到司馬睿，她的人生就不會是今天這樣，她不會這么痛，哭不出，說不清，恨的牙都再響。

    她不該回來，否則她的河苑，至少還活著。

    她的人生，如何就走到了今日的地步，什么都沒了……?；杌璩脸恋奶稍诖采?，床頭的長明燈燃著，不斷有人的影子晃來晃去，她的手依舊被握著，那人是誰已經(jīng)無關(guān)緊要，因為，她已經(jīng)沒有力氣抽回。

    可她依舊抗拒著，即便什么做不了，躺在床上，腦中只有那來來回回的幾個字：滾，滾開……。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切終于安靜了。

    醒來的時候還是深夜，身邊只有一個綠秀，見到她后抹著眼淚上前：“娘娘，您醒了?！?br/>
    下意識的，她的手撫在自己的腹部，綠秀趕忙道：“娘娘放心，孩子沒事，但是太醫(yī)說了，已經(jīng)有小產(chǎn)之兆，若是再動怒，怕真的保不住了，王爺說您此刻見到他會控制不住情緒，所以離開了，叮囑奴婢們好好照顧您。”

    惶然的安了心，她已經(jīng)沒了任何說話的**，但終究強忍不住，萬分的痛苦，心就像被一把鈍刀來回的割，鮮血淋淋。咬著唇，淚水肆虐的流下：“我真想殺了她，可我猶豫了，我猶豫了……”

    “奴婢知道的，”綠秀眼圈一紅，跟著哭了出來，上前跪在床邊，握住了她的手：“娘娘，奴婢知道，您放心，總有一天咱們會報了仇的?！?br/>
    “我恨他們，我恨不能吃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血，”她哭得難以自制，緊握的拳頭不住捶打著錦被，恨的牙齒都快咬碎：“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br/>
    “娘娘……”

    “我恨他，我恨司馬睿，他是幫兇，他是劊子手！若不是他，靜夫人不會死，箐兒也不會死，河苑更不會死！我恨他……?！?br/>
    她的恨，夾雜著失望，夾雜著怨，更夾雜著刻骨的心寒，這樣的激動之下，哭得死去活來，鼻子紅紅的，鋪蓋的被褥很柔軟，可她的拳頭重重的落下，重重的捶打，每一下都震得心疼，似是萬箭穿心。

    “娘娘，不要，你不要這樣，當(dāng)心孩子啊?！?br/>
    綠秀哭得泣不成聲，死死的按住她的手，可她控制不住，真的控制不住，痛的整個身子都無法安然，腳裸蹬著被子，宛如窒息而死之人，又宛如溺水而亡，拼死的掙扎，撕心裂肺的哭。

    “殺了她，我想將她碎尸萬段，碎尸萬段！……。我要她死！或者我死，總好過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一刀刀的割在我身上……”

    她哭著，直到全身的力氣用盡，雙手止不住的顫抖，絕望的流盡了眼淚：“把河苑還給我，還給我，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她把河苑還給我，我可以把命給她，我什么都給她……?！?br/>
    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久久的張著嘴，抽涕的就快窒息，直到肚子又開始疼，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多糊涂……她多糊涂啊，那梁楚兒，怕是等著看她這幅樣子，她說過要看著她嘗到錐心之痛，此刻她的行為，不正是合了她的意？

    腹痛難忍，她的額頭已經(jīng)冒出密密麻麻的汗，喉嚨已經(jīng)哭啞，極其艱難的握住綠秀的手：“太醫(yī)…。叫太醫(yī)！”

    綠秀慌亂至極，趕忙的抹了抹眼淚，起身沖向門外：“太醫(yī)，快，快……”

    一直守在外面的太醫(yī)提著箱子，二話不說的進了屋子，所有的宮人又是一陣手忙腳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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