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從空中俯視望里鎮(zhèn),就會發(fā)現(xiàn)這里的民居都是依山而建的。山頂有一條修了又修的坑坑洼洼的盤山公路,有一個城鄉(xiāng)大巴站點,叫做“立馬回頭”。皆因古時候以車馬做交通工具,但凡行至此處,都是下坡路,馬會受驚,車得停下,如果想要往鎮(zhèn)子里去,必須腳踏實地步行,因此取名。
從“立馬回頭”沿著石板階梯一直往下走,先經(jīng)過鎮(zhèn)子上的南貨加工廠,再繞過一片茂盛的桑樹林,就到了鎮(zhèn)政府。這是一排整齊的一層樓房子,白墻紅窗,還有個寬敞的水泥地大院子,周圍種了一圈只開了一次的月季。經(jīng)過鎮(zhèn)政府再往下走三十三個臺階,有一片蔥蘢的竹林,竹是“四季竹“,粗大高直,和望里本地桿細葉稀的“水竹”大不相同,據(jù)說是華家老三幾十年前從潭州青神縣引進的經(jīng)濟植物,種在其他地方的都死絕了,唯獨潛園門前的一片,越生越旺,繁殖蔓延,都說這里的土好,風(fēng)水好,有圣德。竹林盡頭一長溜矮墻,拾階而上,居中兩扇落漆土紅大門,這就是華家的祖宅“潛園”了。
此時,彎彎的新月掛在白白的空中,一男一女開了園門,徐徐穿過竹林,沿著階梯,小心地往下走。
“看戲去呢,您可真早。”
“您也早。”
這一路往下遇到不少熟人。高一良和華敏之走了三四分鐘,拐了個彎,眼前豁然開朗,吆喝聲、喧鬧聲、咸味、甜味漸漸地夾雜著飄過來。賣茶葉蛋的,燈盞糕的,綠豆糕的,五香干的,鹵花生的好不熱鬧。削了皮的馬蹄果雪白雪白,切成塊的蜜瓜黃澄澄,糖葫蘆紅的發(fā)亮,到處都是吃的,到處都是人。
這便到了護臺宮。這是望里鎮(zhèn)難得的一處廣大的平地。左側(cè)是個小戲園子,逢年過節(jié)唱戲,鄉(xiāng)鎮(zhèn)干部開村民大會,都在這兒辦。右側(cè)是一長溜的小市場,賣一些果蔬魚蝦,日用百貨,南北吃食。
破爛的告示欄上掛著一張小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筆寫著戲名、演出單位和生旦主演。
“《醉打金枝》,南龍縣小百花越劇團,陳敏飾公主,章愛華飾駙馬。特邀——國家二級演員王麗麗飾唐代宗?!?br/>
今天晚上演的是一出喜劇——《醉打金枝》。講的是唐朝君蕊公主在公婆壽誕之際,仗著皇家身份,傲慢無禮,不去拜壽。郭駙馬在酒宴上失了面子,灌了幾杯酒,酒壯人膽,一時氣急,回家打了公主一巴掌。公主不依,哭鬧著進宮告狀,幸虧唐皇深明大義,最終和皇后雙雙勸和這對小夫妻的故事。
此時離開鑼唱戲還早。兩人先去戲院邊的小廟點了香,拈香拜了關(guān)漢卿,又在附近閑逛了一會兒。一路上,師生倆都不太說話。欄桿旁邊有個老婆婆在賣糖葫蘆,高一良見她生意不好,便上前買了一串山楂的遞給敏之。他看見還有用小番茄做的糖葫蘆,細長細長的一條,又買了一串,叫她用紙給他包好。
“你小時候最喜歡吃這個?!?br/>
華敏之接過糖葫蘆,咬一口,酸甜酸甜,“老師,我已經(jīng)長大了?!北强烧嬲逞腊 ?br/>
“怎么樣,在國外吃不到這種好東西吧?”
“嗯,好吃。不過這東西英國也有,超市里有賣糖蘋果,做法應(yīng)該差不多。就是沒有竹簽子,不能這樣邊走邊吃,味道也不比我們這邊的甘甜。”
“小心簽子扎嘴。”
“嗯?!比A敏之的腮幫子被山楂球撐得鼓鼓的,她不好意思地用手掩住自己的嘴,露出一雙含情目。她長得比較像她的媽媽,尤其是這對鹿眼,看什么都是含情脈脈的。
“月是故鄉(xiāng)明,是這個意思。一七年的時候,學(xué)院組織史學(xué)史研討大會,我去英國呆過小兩個月,出發(fā)前你師母在我的行李箱里塞滿了月餅,臘腸,還有榨菜。到了海關(guān),一查行李,好家伙,其他人更好玩,一溜兒的方便面。結(jié)果啊,東西全被查收了,還結(jié)結(jié)實實挨了一頓批評?;貋淼臅r候,我足足瘦了十斤,吃不習(xí)慣啊。”
“是的呀,七叔和七嫂在麗茲住了那么久,最愛的還是中國菜。梅姨的廚房里有個一米長的櫥柜,里面盡是蘆花鹽、恒順陳醋、李錦記醬油,王守義十三香、六必居醬菜包這些調(diào)味料。她啊,還經(jīng)常在廚房一邊炒菜,一邊唱‘洋裝雖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國心’,把鄰居老太太逗得不行…”
“這次回來,梅姨舍不得你吧?!?br/>
“嗯。送我到機場的時候還哭了?!?br/>
高一良點點頭,“你梅姨和月仙姨一樣,都是好人,我也有十幾年沒見過她了。”
天已經(jīng)完全暗了,他們不約而同地抬頭遙望——月亮的光從白變成金,烏云驅(qū)散白云,教人生愁。
“敏之?!?br/>
“嗯?”
“如果不是陸師桓失蹤了,你或許還不會這么早回來,對嗎?”
華敏之手一抖,吐出嘴里的糖葫蘆,用紙巾包好握住,“老師,我們今天能不說這個嗎?”
“是因為陸師恒,你才放棄了自己的學(xué)業(yè)嗎?如果找不到他的話,那你……”
嘴里的甜味消失了?!皼]有什么放棄不放棄的,我本來就是今年畢業(yè)。再說,怎么會找不到他呢,他一定會回來的!”
“如果找不到呢?如果要三年五載,十年,十五年,你也會堅定不移地等他嗎?”
“會?!?br/>
高一良看著她,點了點頭。不知道為什么,他的心里有一絲絲欣慰。他本來還想問,“如果要等一輩子呢?你也永遠不會后悔嗎?”但看到了這個孩子臉上的堅定和痛苦,他不忍心再問了,也知道必然的結(jié)果了。他不愿做頑固的封建家長,可人有時候總是身不由己的。他是如此,眼前的這個孩子也是如此。
“梆!梆!!梆!?。 惫狞c聲淹沒了人聲,這是好戲開場的前奏。
“不說了,先去看戲吧?!备咭涣即葠鄣嘏呐娜A敏之的肩膀,許久不見,孩子瘦了,“先看戲。”
老師的問題來得急,停得也怪。但它已經(jīng)像一枚鉤子劃開了她的心,使里面滲出了血水。吃了一半的糖葫蘆被丟進了垃圾桶。
二人掉頭從側(cè)門擠進戲園,園內(nèi)人頭攢動,吵吵嚷嚷。和城市里的劇院相比,護臺宮戲園簡直太寒酸太小氣了。觀眾座位本來就少,為了盡可能騰出空間,樂池被安排在二樓右側(cè),斜對戲臺,用一塊夾纈布和客座隔開。
大部分座位都被占了,前頭和中間的好位子都被讓給了孩子和老人們,四周能站人的地方都被擠滿了,只有在堆戲箱和音響的臺側(cè)還勉強能擠進一兩個人。
正當(dāng)兩人貼著人群盲目地往前鉆的時候,中間的一個孩子突然站起來對他們興奮地高聲喊了起來。
“敏姐姐,高老師,這邊來呀!這里有位子!”
原來是陸家的小兒子陸師齊。
“敏姐姐,這邊有位子,你們快過來了呀!哎,爺爺奶奶你們往那邊再挪挪。謝謝,謝謝!敏姐姐,快一點!”
這個十一二歲的少年,長胳臂長腿,干干凈凈,頭發(fā)剃得光光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像一棵挺拔的小棗樹。
敏之不好意思地朝他擺擺手,不好意思過去。
“敏姐姐,快過來,我特意給你們留的位子!“
敏之領(lǐng)著高一良貓著腰擠過去,拍拍陸師齊的肩,“你怎么知道我們要來看戲的?”
“今天早上姑姑買菜遇見了月仙姨,她和媽媽說高老師來了,我就知道你們晚上一定會下來!”
“猴崽子,就你聰明!”高一良笑著捏了捏他的臉蛋。
“吚—呀——”樂池里絲竹并響,臺上燈光亮起,大幕緩緩拉開,好戲開場了。
漸漸地,絲竹聲弱了,只剩下響亮的鼓點引著鑼聲“噹噹”作響。“鏘鏘鏘鏘鏘”,“梆”的一聲,臺下的人群立即靜了下來。老人們理了理衣襟坐正,婦女們攏了攏頭發(fā),把自己的孩子抱得緊了一些。
“鏘—鏘鏘—”
頭頂烏紗,口叼面具,一臉歡喜,身著紅袍,肚墊金銀,腳蹬官靴的“天官”首先出場。只見他手拿象牙笏板,大搖大擺,背對觀眾,仰天做了個揖。這是在向帝神匯報,今日賜福之地,民心質(zhì)樸,鄉(xiāng)風(fēng)純實,可以廣澤福壽。繼而轉(zhuǎn)身,跳起粗放的舞蹈,向觀眾展示著他那能帶來吉祥的笏板,搖頭晃腦,動作夸張滑稽,反反復(fù)復(fù)逗引著底下的人,卻遲遲不肯送福。直到有人忍不住起了哄,臺下傳來一陣“瞎——”聲,他才抖抖肩,從容不迫,呵呵一笑,抬起腿,高舉笏板,朝左一點,朝右一點,朝上一點,朝下一點,便算是賜福了。
高一良周圍的好幾個老人都雙手合十低頭閉眼喃喃自語起來,臺下跟進了群蜜蜂一樣到處嗡嗡作響。
“天官”退場,“地官”緊跟著出來了。頭戴的是金光熠熠太師帽,腰上系的是紅底金龍寬玉帶,面容端正,手持一米長的布幅,上面寫著“風(fēng)調(diào)雨順”,一步一頓。鑼鼓和嗩吶越敲越歡,越吹越樂,“地官”朝觀眾稍稍作揖,忽地,手上的布幅一抖,轉(zhuǎn)了個面兒,顯出“五谷豐登”四個大字出來。在臺側(cè)候著的老村長連忙弓著身子出場,從“地官”手里恭恭敬敬地接過條幅,又對臺下深深鞠了一躬,繃著臉退下了。
底下爆發(fā)出一陣掌聲。高一良也跟著敷衍拍了幾下,他發(fā)現(xiàn)平日里最喜歡看戲的華敏之此時卻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看來是剛才自己的話戳中了她的心。華敏之未能入戲,仍在回味剛才的對話,又看看旁邊的陸師齊,抿著嘴,正好不賣力地鼓掌,把手掌都拍紅了。這個小弟弟長大了,個子一直在竄,和他哥哥也越來越像。
布幅又一抖,露出“國泰民安”,再翻個面兒,是“加官進爵”,這回是年輕的書記上了臺,他翹著蘭花指捏著條幅,也朝臺下鞠了一躬,屁股撅地老高,一對鼠眼里閃著賊光,臉上是藏不住的笑意。底下也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
最后出場的是“人官”。大伙兒一瞧,呦呵!俊呀!是個穿著彩繡十團龍紅色蟒袍,頭戴金翅帽,風(fēng)神俊朗的“狀元郎,隨后又跟著出來一個鳳冠霞帔的端莊美人。兩人攙扶禮讓,好不恩愛。喲呵,這狀元郎還是大小登科,雙喜臨門呢!
臺下又喧鬧起來。
古人云人有四喜——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久旱逢甘霖,他鄉(xiāng)遇故知。沒想到在這短短十幾分鐘之內(nèi),在這小小的舊戲臺上,竟即刻成就了三喜。至于“他鄉(xiāng)遇故知”嘛,這里便是在場所有人的故鄉(xiāng)啊。
狀元和夫人三拜之后,又拿起八仙桌上的糖果盤,抓起彩色的糖果拋向觀眾。不少孩子歡呼著爭著搶著,敏之也接到了幾顆糖。放在手心上,都是軟軟的棉花糖,她最討厭吃軟糖。想起以前和陸師恒也是這樣坐在臺下看戲,他的運氣是那么好,總是能搶到最好吃的杏仁糖。他總會把硬糖全部留給自己,可現(xiàn)在他在哪里呢?
想到這里,華敏之的情緒更加低落。陸師齊不知道什么時候在口袋里揣了一包蘭花豆,他也不愛吃軟糖,所以懶得去搶,此時咬著脆殼正嚼得起勁。華敏之羨慕他無憂無慮,即使是親哥哥失蹤了,也還能快樂地吃零嘴興奮地看大戲,又暗暗責(zé)備他不在乎手足親情。但轉(zhuǎn)念一想,他才十一歲,還是一個孩子,為什么作為大人的自己一邊向他隱瞞事實,一邊又要捆綁他和自己一起痛苦呢?
“噹!”一聲清脆的鑼聲,二胡奏出一陣疾速的流水,將華敏之的思緒拉了回來。
哦,是正戲開始了。演到了駙馬爺怒氣沖沖趕回公主府,和公主兩人吵了起來。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惱火,把夫妻間的慪氣上升到了君臣禮儀,功高蓋主的層面。駙馬爺容不得公主以帝王之家蔑視自己,忍無可忍扇了她一個耳光,臺下“轟”地一聲笑了起來。
那公主坐在地上委委屈屈哭得梨花帶雨,周圍宮娥都著了慌。駙馬也被自己莽撞的舉動嚇到了,急忙忙心疼疼想要前去攙扶,又放不下那個叫臉面的破東西。索性一甩袖子一撩袍子,唱道,“打你個不知禮不知儀,打出禍來我頭不低!”唱完一抬腿一撩蟒袍拔腿就跑。
遂在一陣笑聲和掌聲中下場了。
這是出宮闈喜劇,一場場演下來惹得觀眾笑聲不斷。公主與駙馬這對年少夫妻,一個嬌憨任性,一個驕傲霸道,卻不失可愛有趣,最后相互諒解,各退一步,和好如初,結(jié)局十分圓滿。
這出戲真叫人看得心里舒暢。盡管心里亂亂的,但華敏之還是被戲中人吸引了,時間突然過得很快。
散場時分,小小的人潮涌出戲院,這才發(fā)現(xiàn)夜已深了,熱鬧的場子不知何時已退去。
“敏姐姐,你們明晚還來。明晚演的是市劇團新排的戲,叫《藏書之家》,我給你們留位子!”
華敏之看著這個活潑的少年,點點頭,答了一句“嗯”。
他蹦著跳著朝下走去了,在拐彎處回頭,使勁兒地招招手,手里的燈晃得人眼花。
有些人朝上走,有些人朝下走。周圍的人也都打著手電筒,黑黢黢的地上一下子布滿了橙黃的光,和天上的點點繁星相映成趣。
大家七嘴八舌地回味著劇情。有人說打老婆不可饒恕,有人說唐皇深明大義。華敏之和高一良也靜靜聽著。越往上走,人越少。到潛園門口,已經(jīng)只剩下他們倆人了。
“早點睡吧,收拾好東西,明天或許會很辛苦?!?br/>
“好?!?br/>
推開房門,桌上已經(jīng)放了一些收拾好的東西。華敏之沖了個澡,穿著睡衣坐在琴凳上。
明日,她就要離開這里了。去京都,是經(jīng)濟之都,也是行政之都,更是陸師恒失蹤前最后呆過的城市。也好,學(xué)業(yè)中斷,也不是什么無法挽回的大事。在國內(nèi)也好打聽師恒的下落。陸師桓啊陸師桓,你先在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