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nèi),景泰藍(lán)鎏金龍紋大香薰中燃著龍涎香，青煙裊裊，屋內(nèi)彌漫著幽雅清淡的香氣。外頭清洌洌的陽光從窗格中照進(jìn)房里,輕巧地落在紫檀書案上，映出一片金斑。吳辰光覷了面無表情的熙成帝一眼，躡手躡腳地走到窗前放下竹簾,生怕這一點日光壞了熙成帝的心情。熙成帝擱下朱筆,吳辰光便明白今日的折子熙成帝已經(jīng)批完了,便可松散一些。吳辰光眼疾手，奉了杯熱茶上來。熙成帝呷了一口茶，吩咐道：“待會將折子發(fā)回內(nèi)閣，封皮上有朱批圈定的，交閣臣們議出章程再呈上?！?br/>
    吳辰光應(yīng)了,躬身道：“是，老奴這就去辦。陛下，首輔宋大人、吏部尚書孫大人、江南總督鄭大人都遞了牌子，已在殿外候見。”熙成帝哼了一聲：“朕今兒沒工夫見他們。讓他們用心辦差去。”吳辰光捧著奏章匣子領(lǐng)命而去，私下忖度可是今日朝政上有甚糟心事不成？不然依熙成帝素來優(yōu)容老臣的脾氣，絕不會下了宋首輔的面子，不肯召見他。

    出了御書房，吳辰光支使他的小徒弟往偏殿廊廡去宣熙成帝口諭，自己捧著奏折匣子往內(nèi)閣而去。路上碰巧遇見攜伴同來的義直親王和信義親王，兩人言笑晏晏，一派兄友弟恭。吳辰光忙迎上去行禮問好，義直親王為表忠心，不待信義親王頷首，滿面春風(fēng)笑道：“內(nèi)相請起，不必多禮?！眳浅焦夂┖竦溃骸芭艛嗖桓沂ФY?！绷x直親王含笑：“內(nèi)相還是這般謹(jǐn)慎的性子，怪道深得父皇重要?！?br/>
    吳辰光謙道：“王子謬贊了。奴才還有皇命在身，不便逗留，多有得罪?！绷x直親王心中頗不喜，面上還是和氣道：“內(nèi)相有差使在身，自去便是。只不知父皇此刻是否得閑？”吳辰光還是絲毫口風(fēng)都不露，辭道：“這卻不知。奴才出來也有片刻了?！闭f罷，便行了個告退禮，退至墻根處，靜候義直、信義二人遠(yuǎn)去。信義方才立在一旁，閑看義直親王禮賢下士，面容平靜，這會子見義直碰了一鼻子灰，挑起其他話頭：“鎜兒如今也要加冠了，不知大哥如何打算？”

    皇子們可以在京中各個衙門輪值歷練，皇孫們并無此安排。義直親王的長子十六歲因故夭折，熙成帝憐其中年喪子，給了義直親王一個恩典，特許一子享皇子待遇，可入部參政。如今義直親王世子已在戶部學(xué)著辦了一年的差，越發(fā)出息，給義直親王添了不少聲勢。倒叫義忠親王恨得不行，他的嫡長子也封了世子，可是熙成帝沒給恩典，如今二十出頭的人了，從宮里出來后，便在家閑散無事，義忠親王只好將他帶在身邊教導(dǎo)些事務(wù)。義直親王擰緊眉頭，倏爾淡淡一松，輕描淡寫道：“我想上個折子，奏明鎜兒年歲已滿，該出閣講經(jīng)了，到時父皇自有裁斷?！?br/>
    信義親王想著自家長子褚錚也十六了，皇孫出閣之后是否參政議政，總得列出個章程來。不然如今皇室枝繁葉茂、兒孫眾多，若是皇孫們都參政了，恐怕僧多粥少、派系滋生，若是不許，那義直親王世子便是眾人眼中釘肉中刺了，少不得要吃上許多苦頭。只是圣心難測，誰也不知熙成帝心中是如何打算。兩人攀談了一路閑話，不疾不徐到了乾清宮。守門的幾個內(nèi)侍將他們迎進(jìn)了候召的耳房，為首的四品內(nèi)監(jiān)總管胡善，笑吟吟地問道：“兩位王子可是來求見陛下？”

    義直頷首道：“正是，請為我二人上稟?！焙普泻粜?nèi)侍們手腳麻利地上清茶點心，微微彎腰：“王子稍候，奴才這就去稟報圣上?！倍顺泶颂?，倒也不生疏，擇了椅子按長幼東西向落座。信義把玩著手中的琥珀扇墜，心里盤算回去該支使誰上折子，折子又得怎么措辭。義直親王自進(jìn)入耳房，便是一幅老神在在的模樣，不時捋捋下頜的胡須。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胡善面容端肅地走了進(jìn)來，清咳一聲道：“圣諭，傳義直、信義兩位親王覲見?！?br/>
    到了御書房門口，義直、信義停步端整衣冠，待來舟出來恭迎，這才進(jìn)了門去。熙成帝斜倚在寶座上，手里捧著一卷書，聽到他們進(jìn)來的響動，才抬起頭來。信義仔細(xì)地端詳他的父皇，不知何時起，鬢邊白發(fā)怎么也藏不住，心里莫名地一陣酸痛，英雄遲暮也不過如此。熙成帝微微一笑：“你們兄弟今天怎生來得這般齊整？”義直爽朗一笑：“倒不是兒臣們約好了，我與四弟恰巧在承安門碰見了，便順路一道來了。兒臣今日來，是為了今年秋闈，廄鄉(xiāng)試主考未定一事?！?br/>
    義直如今在禮部當(dāng)差，禮部掌科舉，秋闈算是今年禮部的頭等大事之一，而廄鄉(xiāng)試在天子腳下舉行，更須謹(jǐn)慎對待。去年義忠掌禮部，私下招攬了不少賢才，義直看著眼熱，務(wù)必要將今年秋闈辦得花團(tuán)錦簇，一是顯出他的手段，二來也可親近親近這些清流文人。義直從袖里掏出一份折子，交由來舟呈給熙成帝閱覽。這是他與禮部諸位大人再三商討之后，才確定下來的主考官名單。

    熙成帝略略翻閱，用朱筆圈了個人名，發(fā)還給義直道：“就張友罷。你把折子送到內(nèi)閣去，讓他們擬旨發(fā)下?！睆堄涯藝颖O(jiān)司業(yè)，從四品，熙成三十年進(jìn)士，資歷是足夠了，人又耿介剛正，在儒林中素有清名，主持鄉(xiāng)試綽綽有余了。義直淡笑，張友素來孤傲，與哪位皇子都不親近，如此也好。若是父皇點了祭酒李守中，那才有些棘手。這位可是聯(lián)姻榮國府，而榮國府又是義忠手下的一條忠狗，雖說他總是一副忠正的模樣，誰曉得是否已經(jīng)投了義忠，不用他是最好。

    義直又與熙成帝商議了幾句。信義親王卻是來商議河南省賑災(zāi)款被貪污挪用一事。熙成帝冷哼一聲：“貪鄙之徒，死有余辜?！毙帕x親王義憤填膺道：“兒臣聽聞河南受災(zāi)百姓多死于饑餓、瘟疫，這些貪官不但殘害百姓，還辜負(fù)了父皇憫民的一片心意，簡直罪大惡極，非族誅不能平民憤?！蔽醭傻劢舆^信義呈上來的奏章，皺眉道：“怎么量刑如此之重？”首惡誅三族，余等從犯誅一族，半個河南省的官員都折在里頭了。

    信義愁苦道：“河南省十室九空、餓殍遍野，百姓過于悲憤，幾乎要釀成匪禍，幸河南道監(jiān)察御史覺察其弊，及時上報朝廷，左都御史林海賑災(zāi)有方、力挽狂瀾，才未鑄成大錯，故而不重刑，民憤難熄。兒臣與刑部諸大臣商議了，不如按舊例，首惡不要拿入廄問罪，直接在當(dāng)?shù)靥帞?，以暢百姓憤懣之情，告慰枉死百姓在天之靈?！?br/>
    熙成帝不悅：“此案尚未審理明白，如何能草草殺之？”信義見熙成帝神情狐疑，情知其起了疑心，認(rèn)錯道：“兒臣糊涂了。”河南總督榮威是熙成十二年的進(jìn)士，是熙成帝慣使的老人了，河南離京都不遠(yuǎn)、素來豐饒，他能混到河南總督，絕對不是糊涂蟲。熙成帝對他的性情才干多少也有幾分把握，不然不會以一省付之，如今他做了如此該死的事，究竟是心大了，還是有人支使，這可耐人尋味。

    熙成帝是有心要審個清楚明白，冷聲道：“著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共同審理，十日內(nèi)給朕弄個水落石出?！毙帕x躬身領(lǐng)命，此案馬腳頗多，蛛絲馬跡指向義忠親王，刑部諸大臣多少知道點實情，想一床大被掩過，不愿得罪現(xiàn)今如日中天的義忠親王。他倒是不懼，二哥地位固若金湯，他不犯錯，怎么輪到他們出頭。只是此案由他接手，他須得掌握分寸，免得在皇帝心中留下一個義滅兄長、不夠友悌的印象，但又不能顯得太過無能軟弱、無視律法、親親相隱，這就要顯出他的手段來。何況還有長兄義直虎視眈眈、三兄忠順權(quán)掌大理寺野心勃勃？

    熙成帝又意味深長地添了一句：“可別盡弄些虛的來糊弄朕。”信義心臟一陣狂跳，噗通一聲，雙膝著地，咬住牙根，鄭重道：“兒臣絕不敢欺君。”熙成帝方溫聲道：“起來罷。你用心辦差，朕心里便歡喜。來舟，搬個繡墩給老四坐吧?！?br/>
    信義一絲不茍地謝過座后，才斜簽身子坐下。熙成帝端起琺瑯黃地金龍戲鳳茶盅，喝了一口茶，溫煦道：“錚兒和鐘兒的婚事可都定了？”信義微笑道：“已與李家、陳家下過定禮了，只待欽天監(jiān)擇了吉日與他兄弟二人成親?！蔽醭傻垲h首：“這也罷了，他們的事由內(nèi)務(wù)府操辦，倒也簡單?！薄叭嚫富识鞯拢皇沁€有件事，也得勞煩父皇，不知鉞兒的婚事可有著落？”信義笑嘻嘻問道。

    “你倒是會使喚朕，鉞兒是你的獨生嫡子，自然得細(xì)心尋訪個淑女以配。朕已有幾戶中意的人家，明兒便叫你母后傳進(jìn)宮來，讓你媳婦和你母妃一定仔細(xì)瞧瞧，必得選個才貌雙全、賢能淑惠、樣樣周全的大家姑娘才行?！毙帕x玩笑道：“偏父皇這樣看重他，兒臣看他，笨得很?！?br/>
    熙成帝淡淡一笑：“鉞兒是個明理大氣的孩子，頗通《太祖圣訓(xùn)》。”信義心里一驚，父皇竟如此看重鉞兒？

    作者有話要說：這一章寫了很久，總感覺怎么寫味道都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