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天香無所事事，掐著點(diǎn)兒，眼巴巴看著時間流逝。恰巧過了半個時辰，馮素貞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進(jìn)了天香屋里。

    “怎么這么慢。”天香度日如年，心里煩躁，難免抱怨。

    “重新熬的，要來回熬制兩回析出藥力，自然慢些。”

    天香看她兩鬢出了薄薄一層香汗，心底瞬時又軟了。

    “我安排杏兒給你收拾一些書出來，想必還是要去駙馬府張羅，你可有什么要看的，一次兩次的都讓人帶來?！?br/>
    馮素貞微微一怔，笑道，“公主費(fèi)心了，這段時間奔波忙碌，好久沒靜心讀書了。要是方便的話，諸子百家的書就行，老莊最好，陶冶心性。”ιΙйＧyuτΧＴ.Йet

    “我看你以前日?？刹豢蠢献雍颓f子的書，還不是什么硬邦邦的《秦律》和《韓非子》?！?br/>
    “此一時彼一時也。那時候要想做個經(jīng)天緯地的好官，就要學(xué)怎么執(zhí)政御民，并不是興趣所在?，F(xiàn)在閑云野鶴一般，哪里還需要看那些。來，張嘴?！?br/>
    馮素貞將一勺湯藥吹一吹，送到天香嘴邊。

    “好苦！”天香抿緊嘴唇，小臉皺成一團(tuán)。

    馮素貞早已貼心的切了甘蔗，很及時的喂給天香一塊。

    “說你是個呆子，你總不承認(rèn)?！碧煜憬乐收?，躺在床上得意的翹起腿來，“我可是本朝的長公主，雖然按理不參政，但在皇兄那可是有大大的面子，每周邸報都是快馬送來，想議政還不是順理成章?！?br/>
    “那是公主的面子，和我是不是呆子又有什么關(guān)系?！?br/>
    天香惱恨她總是將彼此劃分的清清楚楚，氣鼓鼓給她解釋道，“我允許你閱覽邸報，在這里，你想以我的名義寫個政論建議，難道不是很方便的事情？這你都考慮不到，還說不是個呆子。”

    馮素貞攪動湯藥的手突然停了下來，天香于她而言竟如解語花般，自己只不過講一句不讓須眉的話，她便記在心里，事事為她考慮，教她如何不感動。

    只是，這豈是長久之計？

    “公主說的是?！瘪T素貞溫柔的看著天香，“不過，你應(yīng)該很快就能痊愈，到時候此事還需親力親為的好。”

    天香心里咯噔一下，倘若自己的病好了，馮素貞是不是就要離開？即使有議政的渠道，馮素貞如何就能拋棄家庭長期羈留皇陵呢？

    天香內(nèi)心貓抓一樣難受，她極想了解清楚這幾個月，馮素貞離開她身邊的經(jīng)歷，最好事無巨細(xì)都一一向她匯報，但又怕馮素貞與李兆廷的甜美濃情生活給她帶來難以愈合的傷害。

    兩人各懷心事，一時間都沉默不語，房間里安靜下來。

    “公主，藥已經(jīng)喝完了，午膳前先睡一會兒吧?！?br/>
    終于還是馮素貞打破寂靜，不知為何，她在天香身邊總是精神緊繃，天香若是睡了，她也好松一口氣。

    “睡睡睡，我已經(jīng)快要發(fā)霉了?！碧煜沲酒鹈碱^表達(dá)自己的不滿。

    “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該知道睡眠有助于健康，不好好睡覺，怎么能盡快康復(fù)呢？”

    “哼哼，我盡快康復(fù)了，你好回去找烏鴉嘴去？”

    天香正暗自琢磨李兆廷與馮素貞之間該是怎樣的琴瑟和鳴，聽她這樣說，心里火苗呼的一下竄上來。

    她自是壓抑不住情緒的性子，忍不住冷言冷語，“你不是我召來的，我也沒有要求你留下來，莫說我沒什么病，就是真病了與你又有什么關(guān)系？這樣占用你的時間精力，我心下怎么過意的去。原本你該是與烏鴉嘴雙宿雙飛了，我可絕不愿欠了他的情，到時候見面再被他奚落?！?br/>
    馮素貞哪里想到，天香變臉比翻書還快。

    剛才還心思細(xì)膩、體貼周全，現(xiàn)在卻突然口含利劍，將自己與她的關(guān)系切的干干凈凈。她此時方才恍然大悟，天香竟是這樣看待自己留下來照料她這件事。

    抿緊了唇角，手中的碗有些不穩(wěn)，馮素貞將之放在小幾上，方道，“公主對我恩重如山，哪怕我留在這里對公主多一點(diǎn)好處，我便該留下來照料你。除非，除非……我在這里只能惹得公主生氣，只要你一聲令下，我……”

    馮素貞話到嘴邊硬是咽了回去，她想起天香的情緒，這兩天莫名其妙的陰晴不定。

    她知道天香心病難醫(yī)，留在皇陵一方面方便親自照料，另一方面自然是想一探究竟。

    ——解鈴還須系鈴人，若是找到關(guān)鍵所在，天香的病哪里還需藥石醫(yī)治，慢慢調(diào)理恢復(fù)即可。

    可天香不愿透露一句，也讓馮素貞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為她排解，只能盡自己最大耐心，對天香無限溫柔寵溺。

    但自己是不是真的只會惹得她生氣難過？

    馮素貞心里突然悔極了，自己那番話，恰恰會將天香逼上無可選擇的境地。

    ——天香怎么可能自持對己有恩，就要求馮素貞留下來照顧她呢？

    若果真如此，萬一天香金口一開，讓她速速離去，自己還怎么好再留在她身邊照顧她？

    馮素貞思及此，心底竟是慌了，顧不得其他，緊緊握住天香的手，“公主，切勿再說見外的話。你我畢竟夫妻一場，一日夫妻百日恩，莫說只是照顧你，就是拿我的命換你的命，我也是愿意的?！?br/>
    馮素貞流露出的那一絲慌亂被天香盡收眼底，在她印象里，馮素貞向來運(yùn)籌帷幄、進(jìn)退自如，難得有失態(tài)的時候。

    天香心里絞著狠狠一痛，之后便是一片如水的柔軟，那點(diǎn)氣性更是煙消云散，不由得回握她手，“不許胡說……哪里稀罕你的命了，只陪在我身邊就夠了。只是……”

    對李兆廷總不能不聞不問吧。

    思及此，天香便不再言語，就算馮素貞愿意留在她身邊，李兆廷必定也是不愿的。

    天香又不會使用皇家的權(quán)力強(qiáng)迫于她，此事便是無解。

    “公主，你大可以放心，我孑然一身，來去自由，自與他人無礙?！瘪T素貞今天算是聽出來天香心結(jié)所在，因此特意向她解釋。

    “你說什么？！”天香睜大雙眼，不敢置信的模樣。

    她聽懂了馮素貞隱晦的措辭，李兆廷與馮素貞喜結(jié)連理這原本板上釘釘?shù)氖虑?，如何竟然變了?br/>
    天香的心臟無法抑制的狂跳起來，她一下子坐起來，不可思議的死死盯著馮素貞，手上禁不住用力，一字一句問道，“你說的可是真的！”

    見天香并不十分信任她，馮素貞慘然一笑。

    “公主，以前我欺騙過你，確實(shí)是我的不是，以后我再不會欺騙你?，F(xiàn)在你只需安心養(yǎng)病，無須去考慮無干人等?！?br/>
    天香驚喜交集，激烈的情緒猛烈波動，在短短時間內(nèi)反復(fù)沖擊著她的神經(jīng)，她身體已是受不住，此時感到一陣頭暈?zāi)垦！?br/>
    “天香?。俊币娝碜影l(fā)軟向一旁倒去，馮素貞趕緊伸手扶住她肩膀。

    天香順著馮素貞的手臂軟軟靠進(jìn)她懷里

    ——那掩飾不住的笑意哪里敢當(dāng)面流露出來，只能借著馮素貞的懷抱偷偷掩飾。

    “天香，你怎么了？要不要去傳太醫(yī)？”

    馮素貞僵直著身子，任由天香靠在肩頭，竟然忘了自己也會醫(yī)術(shù)。

    天香微微搖頭，輕聲細(xì)語道，“別走，這樣靠一會兒就好?！?br/>
    “好。”馮素貞主動將天香攬進(jìn)懷里，讓她更安穩(wěn)舒適。

    “我常常這樣任性，你會不會……”

    天香開始反省今天的所作所為，自己在馮素貞面前總是氣急敗壞的傷害她，她會不會，討厭自己？

    “不會，”天香話未說完，馮素貞就打斷了她，笑道，“王御醫(yī)本來也說了，要事事順公主心意呀?！?br/>
    “你對我這樣好，我……”

    “天香，我留在這里，不是因?yàn)槟阈枰?，而是我自己……”不看到你康?fù)便無法心安。

    后半句聽起來更像是報恩之心，馮素貞潛意識里覺得恐怕又會惹惱天香，便沒有說下去。

    只在她耳邊低語道，“以后，不要再與我如此生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