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柳新絲,一派煙花盛景,不輸江南好風光。御花園中春色繚亂,庭中花半開半謝。見滿地朱紅遍,可嘆是良辰美景奈何天。
原是地上一徑的花瓣,盛放之下,枝丫托不住花重,人的衣裙輕輕一擦便落了許多。漫天芳菲、翠闥高閣,把琴袖迷得不辨東西,也不知往何處去了。
好在皇后身邊的周若中邁著小碎步子,手持拂塵,引她和理王到了一處屋宇之前。眼見屋宇旁延出一條連廊,圍抱著一塊平整的磚地。
遠遠就能看見地上樹了幾個靶子,連廊之中,御帳張起,許多人坐在帳中看人射箭。左右杏影紛飛,在這滿是花草的御花園中,清風徐來,甚是愜意。
一路上,琴袖切切囑咐了理王幾句:其一,不要張口閉口說到她,皇上很是忌憚皇子偏愛女寵;其二,行禮儀拜不要一副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樣子,不要害怕,從容應對即可。
理王細細聽取了,可琴袖還是不放心,握著他的手給他一些鼓勵。理王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朝前走去。
這時候,皇后宮中最大的四品長秋太監(jiān)周若中先在前頭開道,碰到皇上跟前的行人少監(jiān)隋古心攔住了去路。周若中道:“理王爺來拜見皇上?!?br/>
隋古心一聽,知道周若中有些耳背,便在他耳旁說道:“公公,這玩笑開不得,理王爺來了該惹皇上生氣了?!?br/>
周若中道:“皇后娘娘要他來給皇上磕個頭,怎么來不得?你們下頭的人連皇后娘娘的意思也敢違了是不是?”
隋古心忙笑道:“哪兒能啊,就是我們都是仰皇上鼻氣兒過的日子,皇上哭我們跟著哭,皇上笑我們跟著笑?;噬仙鷼?,打我們板子,皇上發(fā)怒,砍我們腦袋。您說是不是?您呀,就說皇上今兒個高興,萬不能使他老人家惱了,還是回皇后娘娘宮里去吧?!?br/>
琴袖在不遠處聽見這些話,上前一步道:“這位公公,皇上生氣,皇后娘娘就不生氣了?皇后娘娘生氣,一樣是要打板子,砍腦袋的。皇后娘娘懿旨在上,我們是奉旨來見皇上,誰敢給皇后娘娘沒臉!”
隋古心看了琴袖一眼,她雖在皇后宮里換下了沉重的翟冠,依服色而論卻也不是等閑之輩。再加上容貌光彩,看起來不是一般人,于是稍問:“敢問這位姑娘是?”
周若中罵道:“這是理王的蕭良媛!還不行禮?”
隋古心行了一禮,笑道:“慢快了,良媛說得也是,奴婢去通報就是?!闭f著轉身朝御帳走去,走到了御座之前,朝侍奉在側的徐喜新喚了一聲,說明了來意。
徐喜新太監(jiān)向來是很正派的,隋古心知道他有膽氣,所以先告了他,卻不告訴陳瓊。
徐喜新聽后,悄聲罵道:“還不快請王爺大駕進來,在外頭白等著做什么!快去!”隋古心應下了,徐喜新才走在皇上身邊。
今上正在看幾個兒子射箭。許王五箭五中,晉王三發(fā)三失?;噬想m覺得晉王不爭氣,不過今日幾個媳婦兒坐在一起,一家子行射禮也很高興便沒有怪罪,反而多喝幾杯酒嘲笑了晉王一會子。
這時候輪到嘉王射箭,嘉王向來文弱,箭還沒射到靶子就已經掉到了地上,今上笑著拉過嘉王的手道:“你呀你呀,不好好練練,身子骨怎么強健起來?怪道總是三災八病的。朕當初跟著你太祖爺爺在沙場征戰(zhàn)數(shù)回,那胡人彎弓射雕,那是月亮都怕射得下來呢,你若不能比他們更厲害,上了沙場就完了?!?br/>
嘉王道:“臣只知讀書,使父皇失望了?!?br/>
今上撫了撫嘉王的頭,拉過他的手,在他手心畫了一個“守”字,笑道:“孫策死時曾對孫權說:舉江東之眾,決機于兩陣之間,與天下爭衡,卿不如我。舉賢任能,各盡其心,以保江東,我不如卿。大抵如此吧?!?br/>
這話聽得不是味兒,許王和晉王、吉王都很警覺。許王暗想:皇上此言是圣心屬意于嘉王的意思嗎?
這時候徐喜新在皇上耳畔道:“皇上,理王來了?!?br/>
今上方才還在微笑的臉立刻沉了下來問道:“他來做什么?”
徐喜新道:“今日去給皇后磕頭,謝皇后撫養(yǎng)之恩?!?br/>
今上冷冷地說:“既是給皇后磕頭,來朕這里做什么?朕又不需要他磕頭?!?br/>
徐喜新一看情勢不對,便說道:“皇上,皇后娘娘說了,人子當有孝悌之道,既然給她磕過頭了,也該給您來請個安的?!?br/>
今上怪道:“你就跟他說,朕安,不需要他請安,讓他回去吧?!?br/>
正在此時,嘉王卻忽然對皇上說:“父皇,弘弟已經數(shù)月沒有見過父皇了,父皇常教導我們?yōu)槿嗜苏?,忠恕而已矣??鬃诱f,己欲立而力人,己欲達而達人。治世若以一己之愛憎,親其所親,惡其所惡,不知要鬧出多大的亂子來。父皇圣明知于天下,不正是因為不以一已好惡來親近或疏遠大臣嗎?孫策殺陸氏族人,孫權卻重用陸遜,兒臣遵父皇之教,才深覺如此啊?!?br/>
今上一聽,撫掌大喜道:“乾美有仁主之器,說得很是在理,陳瓊,叫理王到我跟前來吧?!?br/>
其時,理王已在不遠處候著了,他低著頭徐徐走到今上的跟前,依禮二拜三叩頭,還沒等行完禮,今上就驚叫道:“你是誰?”
“臣理王顯弘,敬叩丹陛,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br/>
琴袖也道:“臣理王良媛蕭氏,敬叩丹陛,萬歲萬歲萬萬歲?!?br/>
皇上不覺得走下御座,朝理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仍不免愕然。眾人看見理王的模樣,也驚得鴉雀無聲。許王忍不住跑出來看了理王一眼,差點沒昏過去。
此人形容,竟如此英美,超于眾皇子之上。
許王妃鄭氏、嘉王妃顧氏、晉王妃張氏、吉王妃裴氏本來都在閑談喝茶說笑話,不想理王這驚天之變,嚇得晉王妃張氏的手一抖,把杯子里的茶水灑到桌上都是。
“這是理王嗎?”
“理王不是那個,肚子這么大……”
眾人頓時議論紛紛,你一言我一語,都嗡嗡鬧了起來。
今上也不免問道:“我兒數(shù)月之間,何以形容大變?”
理王剛想說到琴袖,又被琴袖抓了一把袖子,才道:“臣虛度春秋已久,陛下屢屢申斥,振聾發(fā)聵,不愿使陛下再失望?!?br/>
今上聽后微微點了點頭,忽然又問道:“是否是你母親之死,使你怨恨朕?”
這話問得理王心驚膽戰(zhàn),琴袖看他答不出又不可遲疑,于是道:“王爺從未埋怨陛下,王爺慈母見背,唯有發(fā)奮努力,方能一全孝道?!?br/>
今上轉眼一看,說話之人是個美麗的女孩子,恍惚之間有些眼熟,才問:“你是……”
“臣,良媛蕭氏,曾在丹陰侯府與陛下有一面之緣?!?br/>
“哦,對了,你就是那個蕭琴袖!”今上似乎并未忘記琴袖的名字,“好孩子,你過得如何?”
琴袖道:“得王爺愛重,妻妾和睦,家和萬事興,臣不勝欣喜?!彼@話自然是說給皇上聽的,皇上雖厭惡皇子專擅女寵,卻并不厭惡他們愛敬妻妾,治家有方。
今上還是微微點頭,道:“很好,我記得你那個王妃陳什么的?”
陳瓊忙提醒:“陳有鈿?!?br/>
“對,陳有鈿,怎么沒來?”今上看了他們一眼問道。
“妃陳氏在陪母后說話?!?br/>
“嗯,嗯……”今上只能哼哼,“你落座吧,看看幾個弟兄射箭,該誰了?該吉王了吧?!?br/>
嘉王拉著理王的手,叫人吩咐設座他身邊。悄悄問道:“弘弟,你怎么回事,幾個月變得這樣不凡?”
理王撓了撓后腦勺也有些不好意思,笑道:“美兄可別笑話我了?!?br/>
嘉王輕輕一笑道:“哥哥總是擔心你被人欺負,如今這樣真好?!?br/>
理王笑道:“有良人督促,自然成才?!?br/>
嘉王在他耳畔輕輕地問:“可是那位蕭良媛?”
理王默默地點點頭,也對他說:“她教我讀書,又鼓勵我習武?!?br/>
“真好?!奔瓮醯?,“她容貌出眾,心也這樣好,你真是得人了?!?br/>
理王點點頭一笑,卻不知二人的言談被一旁冷著臉喝酒的許王聽得一清二楚。許王朝琴袖瞥了一眼,蹙了蹙眉頭。
琴袖坐在幾個王妃的外頭最遠處,王妃們還很瞧她不起,晉王妃張氏偷偷朝許王妃鄭氏道:“這種人怎么能跟我們同席而坐呢?”
鄭氏道:“皇上今兒高興,你且忍忍吧?!睆埵先院懿桓吲d,看都不看琴袖一眼。
嘉王妃顧氏道:“我看她容貌出眾,神色謙恭,是個很好的女孩子,你們別這樣說她?!?br/>
晉王妃張氏卻故意說得更響了:“你見過有哪家子妻妾可以平起平坐的?她才一個小小良媛而已,你呀,被自己的夫君弄得也滿口仁義道德,連貴賤之分都沒有了,江山社稷還能像樣子嗎?”
嘉王妃顧氏搖了搖頭,不再說話。
這樣的酸話雖然琴袖聽過不少,卻還是有些難受,便朝左邊的宮人要了一張凳子,換掉了椅子。張氏看她如此,只嫌惡地“切”了一聲,看著吉王射箭。
這吉王還小,用八力弓走近了五十步,三發(fā)二失,中了一次。就中了這樣一次,吉王妃裴氏還高興地滿面紅光,朝周圍幾個王妃得意道:“我們吉王再練幾年也很像樣了。”
晉王妃瞥了吉王妃一眼,笑道:“我當是什么呢?走近了五十步,那就簡單多了,有什么了不起的?!?br/>
吉王妃一聽這話,差點沒氣過去,白了晉王妃一眼訕笑道:“總比三箭都射不中的好?!?br/>
晉王妃張氏笑道:“那還有個連靶子都摸不到的嘉王呢!”原是爭強好勝之語,忽然想到嘉王得罪不起,才知道說錯了話,忙朝嘉王妃顧氏陪笑道:“四皇嫂,我一時說錯了話,該死,該死,嘉王爺走近五十步,一樣三發(fā)三中?!?br/>
說罷伸手想去拉一拉嘉王妃的袖子,卻被嘉王妃一把甩開了,弄得她滿臉通紅又不好意思。
吉王妃笑道:“你這樣子還想巴結我們嫂嫂,省點兒力氣吧?!?br/>
晉王妃又要與她爭辯,被許王妃鄭氏喝?。骸澳銈儍蓚€也消停點兒,都是親王正室,啰里啰嗦比市井潑婦還不如?!?br/>
一被許王妃呵斥,二人頓時癟了氣不敢再言。
酒已喝過一巡,忽聽得一陣鳥啼,隨著那一聲清鳴,一片海棠花瓣從枝上退下,悠悠蕩蕩,落到了琴袖的簪花之上。春風飔飔,像在撫摸她的裙裾。
琴袖朝皇上御座看去,今上顯然很是高興,他飲了一杯酒朝理王看去:“弘兒,你要不要也去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