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上海國際飯店建成于1934年，建筑面積約1.6萬平方米，整個飯店共有24層，遠遠高于周圍的建筑物。它擁有“遠東第一樓”的美稱，是上海最豪華的標志性酒店，同時也是上海的象征。

    在美國領(lǐng)證后，查爾德一直想要為陳夢蕾辦一場中式婚禮，但是因為陳夢蕾身體不太好，加上自己工作太忙，總是找不到機會。這次，正好趁著回中國，他想完成這個心愿，也算是送給陳夢蕾的結(jié)婚禮物。

    婚禮現(xiàn)場，賓客盈門，大多數(shù)客人非富即貴，除了陳夢蕾的同學(xué)，多半都是查爾德的生意伙伴。原本喜氣洋洋、熱鬧非凡的婚禮現(xiàn)場，好像變成了商界精英的聚會場所。不少人趁著機會，到處散發(fā)名片，希望能夠結(jié)交權(quán)貴。

    在休息室的陳夢蕾一襲紅色旗袍，格外美麗。化妝師為她補妝，為婚禮開始做最后的準備。這個時候，好朋友周媚嘟著嘴走進來，一副生氣的樣子。

    陳夢蕾奇怪地問：“怎么了？”

    周媚心不在焉，根本沒聽見陳夢蕾的話，她的眼睛一直朝大廳看。這引起了陳夢蕾的好奇，她順著周媚的目光看出去，恰好可以看到謝天陽正端著一杯酒在和美女們搭訕。他憑借自己的花言巧語和不錯的外形，招來一片關(guān)注的目光，一番夸夸其談，哄得那些女孩子哈哈大笑。

    周媚一直盯著謝天陽，醋意濃濃地嘀咕著：“不過是些三流的模特，算不上美女，有什么嘛！”

    陳夢蕾一聽，大概理解了周媚的想法：“你不會是看上謝天陽了吧？”

    周媚沒有直面回答，但這次謝天陽回來，真的讓她刮目相看。讀書的時候她對謝天陽是一點好感也沒有，可是這次重逢，已經(jīng)讓她心動。不過，謝天陽同時吸引了不少年輕的女孩，這讓周媚心里酸溜溜的。

    婚禮很快就要開始了，一身唐裝的查爾德早已準備就緒，滿面紅光，等待著他的新娘。這一刻他等了四年，他要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自己的妻子是陳夢蕾。伴隨著悠揚的音樂，陳夢蕾一襲紅色旗袍朝著大家走來，原本就有著東方氣質(zhì)的她穿著旗袍更加美艷動人，引得現(xiàn)場賓客們發(fā)出一陣陣贊嘆。

    這一幕，被剛剛走到門口的趙海鷹看到了，他呆站在門口，久久沒有進來。他曾無數(shù)次幻想過陳夢蕾成為新娘的樣子，只是沒想過新郎不是他。正想得出神，突然，一個女人直接撞到了他的懷里，只聽“啊”的一聲尖叫，讓這聲音大到足以壓過婚禮現(xiàn)場的音樂聲。這個不和諧的音符一下子把婚禮的節(jié)奏打亂了，所有人都朝著聲音的方向看去，目光鎖定在趙海鷹的身上。

    “好痛……”陌生女人跌坐在地上，痛苦地揉著自己的腳踝。

    趙海鷹站在女人面前，有些不知所措，伸手想要拉她起來：“你沒事吧？”

    沒曾想女人毫不領(lǐng)情，反倒大聲嚷嚷起來：“你沒長眼睛吧，我都已經(jīng)這樣了，能沒事嗎？”說完，做了一個讓所有賓客瞠目結(jié)舌的舉動，她脫下了一只被崴斷的高跟鞋，從地上爬起來沖著趙海鷹大吼道：“這位先生，你是眼神不好嗎？你剛剛撞到我了，為什么不道歉？”

    趙海鷹趕緊解釋：“我是要給你道歉的，只是還沒來得及?！?br/>
    女人對這個解釋顯然很不滿意，抱著胳膊一幅趾高氣揚的樣子，要求趙海鷹馬上道歉。整個宴會廳都被這個女人的嚷嚷聲吸引了，大家都認為這是趙海鷹安排好的，為的是攪局。不少人已經(jīng)開始竊竊私語地議論了，擺出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樣子。

    趙海鷹在眾目睽睽之下下不來臺，他忍著火氣道歉：“對不起小姐，剛才確實是我走路走得太急了，沒有看到你走出來。但是我看你爬起來的動作挺敏捷的，應(yīng)該沒有撞壞吧？”

    這話更惹惱了女人，她直接把鞋舉得高高的，鞋底幾乎貼到了趙海鷹的臉上，一副恨不得把他吃掉的架勢：“怎么沒有撞壞？你看我的高跟鞋都被你撞壞了，這是我新買的高跟鞋，穿了不到一天就被你撞斷了一只?！闭f完，她感覺還是不解氣，補充道：“你還口口聲聲為自己狡辯，先生，你的紳士風(fēng)度呢？”最后幾個字的音調(diào)明顯升高。

    “抱歉，我確實不是一個紳士，你這雙高跟鞋多少錢，我賠給你。”趙海鷹只想盡快平息這場風(fēng)波。

    正說著，周媚走了過來，看看趙海鷹，又看看一旁的女人，問道：“怎么回事？”

    還沒等趙海鷹開口，女人倒是惡人先告狀了：“他是你的客人嗎？他把我的鞋弄壞了，還不肯賠。”

    趙海鷹感到莫名其妙，這個女人明顯胡攪蠻纏，根本不講理，他懶得多說一句：“這雙鞋多少錢，我賠給你?！闭f著，掏出錢包拿出一疊錢遞給女孩：“這些夠嗎？”

    女人看都不看一眼就說不夠，趙海鷹又拿出一疊錢和剛才的錢加在一起，問：“夠了吧？”女人跟之前的表現(xiàn)一樣，根本都不看，就說不夠。這下，趙海鷹算是看出來了，這個女的就是存心和自己過不去。他一氣之下把錢包里的錢都拿出來，全部塞到女人的手里：“這下夠了吧？”

    沒想到，女人看著手里的一沓錢，高傲地發(fā)出一聲冷笑，接著把趙海鷹的錢全部塞回他的錢包里，說：“先生，我想你大概不認識這個牌子，我這雙鞋是國際品牌的限量版，就算把你全身的行頭都加起來也買不到這上面的一個裝飾品?！?br/>
    趙海鷹面紅耳赤，卻無法對一個女人發(fā)火。他的拳頭已經(jīng)緊緊地握起，要是面前是個男人，他早就拳腳對付了，正好這幾天有一肚子的火沒地方發(fā)泄呢，但是奈何對方是個女人，他趙海鷹怎么可能和女人動手？因此，所有的委屈和怒火只能往肚子里咽。

    這時，陳夢蕾走了過來，直接擋在趙海鷹和女人中間，帶著客氣但又有些強勢的語氣對女人說：“這位小姐，對不起，我替他向你道歉，他是我的客人，今天是我的婚禮，我不希望在婚禮上發(fā)生不愉快的事。至于你這雙鞋子，很湊巧，我有一雙一模一樣的，一次都沒有穿過，如果你不介意，我愿意把鞋子賠償給你?！?br/>
    新娘親自出馬，這個女人也就不好再說什么了，再說她原本也沒打算讓趙海鷹賠，就是看他態(tài)度差，才故意刁難。她看著陳夢蕾，笑瞇瞇地說：“既然是你結(jié)婚，算了，我就不追究你們的責任了?！闭f著女人脫下另一只鞋子，把鞋子拎在手里，丟下一句“祝你新婚快樂”，光著腳離開了。

    看著女人離開，陳夢蕾把目光轉(zhuǎn)向趙海鷹：“我知道讓你參加我和查爾德的婚禮，這對你來說也許不能接受，但我們的事已經(jīng)過去了，我希望你今天來是真心祝福我，而不是有別的目的?！?br/>
    趙海鷹百口莫辯，他沒想到自己在陳夢蕾心中居然是那種設(shè)計感情報復(fù)、對她死纏爛打的人。這一刻，他反倒釋懷了：“對不起，我也許不應(yīng)該來，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今天來只想跟你說一聲‘新婚快樂’，希望你們白頭偕老，生活幸福?！闭f完，趙海鷹轉(zhuǎn)身就走了?；檠绱髲d只剩下一臉落寞的陳夢蕾還有她身后無數(shù)竊竊私語的賓客。

    離開婚禮現(xiàn)場的趙海鷹憋了一肚子的氣，在這場婚禮上，竟讓別人看笑話了。剛剛走出賓館大門口，背后就響起一個聲音：“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哎，你叫什么名字啊？”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剛剛那個光著腳跑掉的女人。

    趙海鷹轉(zhuǎn)身，看到那個女人光著腳拎著高跟鞋從后面追了上來。他忍無可忍，停下腳步質(zhì)問：“你到底想干什么？”

    女人依舊理直氣壯：“你弄壞了我的高跟鞋，我這樣怎么去參加朋友的生日會?！迸肆嗥鸶吒o趙海鷹看，一雙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上去楚楚可憐。

    趙海鷹無語，覺得被同情的應(yīng)該是自己才對吧。來參加陳夢蕾婚禮的他，原本就打算悄無聲息地坐在角落里，等有機會對陳夢蕾說一聲“新婚快樂”。現(xiàn)在倒好，竟讓陳夢蕾誤以為他在報復(fù)，憋了一肚子火的趙海鷹在這一刻徹底爆發(fā)，他直接搶過女人手里那只完好的高跟鞋，生生地把鞋跟給掰斷了。

    豈料女人卻并不生氣，反而笑了，把兩只鞋都穿到了腳上，還走了兩步，一副還挺舒服的樣子，趙海鷹哭笑不得。她笑嘻嘻地看著趙海鷹，似乎很滿意：“你挺聰明嘛?！闭f完，伸出右手，介紹道：“對了，我叫徐珊珊，我們今天也算是不打不相識。不如交個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趙海鷹覺得這個女人簡直腦子有病，根本不想理她，扭頭就走。此時的趙海鷹不會想到，他此后的人生將因為這個女人發(fā)生巨大的變化。

    2

    1990年6月2日，浦東迎來了自己的第二個春天，經(jīng)國務(wù)院批復(fù)，同意上海市委市**遞交的《關(guān)于開發(fā)和開放浦東問題的請示》，批準十項政策措施和劃出一定區(qū)域為保稅區(qū)。至此，浦東開發(fā)進入實質(zhì)性啟動階段。

    經(jīng)濟的熱潮帶動了股票市場的火爆，加上二手國庫券的收益率下降，很多市民由投資國庫券轉(zhuǎn)向了投資股票。股票的火熱讓靜安證券業(yè)務(wù)部門庭若市，熱鬧非凡，人群蜂擁而至，不少人天不亮就跑來排隊，瘋狂地爭搶著各種股票。

    業(yè)務(wù)人員的心里自然是樂開了花，可唯獨謝東面露難色，看著人們瘋狂地購買股票，他表現(xiàn)出擔憂：“現(xiàn)在是高興，可我擔心這種炒法繼續(xù)下去，股價瘋漲，那就值得憂慮了?！?br/>
    謝東的話讓趙海鷹有些不解：“以前我們業(yè)務(wù)部股票是買進多，賣出少，積壓了不少庫存?，F(xiàn)在股市熱，我們通過這部分股票庫存對市場價格起一個平抑的作用，自己也可回籠點資金?！彼幻靼字x東在擔心什么。

    謝東的眉頭微微皺起，憂心忡忡：“從去年起，全國開始反資產(chǎn)階級自由化，就在前不久有的報紙刊登文章，把股票市場也列入了資產(chǎn)階級自由化的范疇?！?br/>
    謝東口中提到的文章趙海鷹也看過，內(nèi)容直指股票市場，說股票市場是資產(chǎn)階級自由化。這一言論對股票市場的發(fā)展極為不利。

    趙海鷹對文章觀點并不贊同，他認為市場經(jīng)濟、企業(yè)股份制改革對國內(nèi)的人來說是新鮮事物，金融資本投資現(xiàn)象讓那些習(xí)慣了在“計劃經(jīng)濟”下生活的人感到不適應(yīng)，所以要站出來反對。但如果像他們那樣把新事物都一棍子打死，把股票視為洪水猛獸，未免太武斷了。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謝東表現(xiàn)出深深的擔憂，“我們這個時候也不敢太出風(fēng)頭，萬一被別人扣上資產(chǎn)階級自由化的帽子，捅出點事情來，后果誰也承擔不起啊?！闭f完，謝東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趙海鷹聽著謝東的話，看著他擔心的樣子，心里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趙海鷹認為，大多數(shù)人都不懂金融資本投資的概念，更不知道該如何操作。尤其在老一代的觀念里，習(xí)慣了從牙縫里摳出一點錢存在銀行里，拿那么一點利息，根本不知道進行資本投資，對股票更是一無所知。作為金融專業(yè)的學(xué)生，他覺得自己有責任、有義務(wù)引導(dǎo)大眾接納股票，而最好的方式無疑是通過媒體進行傳播。

    他把自己大膽的想法告訴吳一白，吳一白思索片刻：“你的提議好是好，可最近‘姓社姓資’的爭議那么大，很多人都在議論說‘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就算我們寫了這樣的文章也未必能發(fā)表出去。這件事我得先問問我?guī)煾雕R躍?！闭f完，吳一白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還有上次那篇把股票市場列入資產(chǎn)階級自由化進行抨擊的文章，你知道是誰寫的嗎？”

    這個人吳一白和趙海鷹都認識，是他們非常熟悉的老師——徐敬之教授。

    “我們都是徐教授的學(xué)生，如果寫了這篇文章，那就是公開反對老師的觀點，這件事的后果你可要考慮清楚?！眳且话滋嵝训?。

    此時，徐敬之教授正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看報紙，報紙上有關(guān)于股票熱的新聞《外埠“炒手”如蜂擁，上海股票暴漲》，并報道了發(fā)生在靜安證券業(yè)務(wù)部的情況，報道中寫到：“本月24日，上海股票市場的兩項新紀錄引起人們注目。一是該日股票交易額達到85萬元，8307股，竟然是去年上半年股票成交額的十分之一；二是由于求大于供，股票交易首次采用競價方式?！?br/>
    看到報道后，徐敬之直接把報紙拍在桌子上，憤怒至極。在他看來，這些文章簡直荒唐透頂，是資本主義自由化大行其道的明證。他拿起電話，撥通了財經(jīng)報主編的電話。

    第二天，徐敬之拿著自己寫好的文章親自送到了財經(jīng)報主編的辦公室，主編又是端茶，又是遞水，簡直是受寵若驚：“徐教授是經(jīng)濟界的權(quán)威，愿意在我們的報紙上發(fā)表文章，已經(jīng)是給了我們天大的面子，怎么能麻煩您親自送文章呢，您打個電話讓我們?nèi)ト【涂梢粤??！毙旖淌谑墙?jīng)濟界的權(quán)威，凡是學(xué)經(jīng)濟的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單是上海著名的企業(yè)家、經(jīng)濟學(xué)家，一小半都是徐敬之的學(xué)生。此外，但凡在上海重大的經(jīng)濟決議會議上，徐敬之都是主要的發(fā)言人，多少報紙爭著搶著希望徐敬之接受采訪，很多他根本就不搭理，沒想到這次居然主動找上門來。

    這些奉承的話徐敬之根本不在意，他更關(guān)心的是自己的文章，他表情嚴肅地說：“這篇文章是我連夜寫好的，我很重視，希望你們能盡快發(fā)表?！?br/>
    主編像接到命令一樣，保證讓文章盡快見報。

    幾乎同時，吳一白居然說動了領(lǐng)導(dǎo)馬躍，他同意吳一白和趙海鷹的建議發(fā)表文章。趙海鷹更是興奮，在吳一白去報社期間，連文章題目都想好了，就叫《讓股票成為改革開放的“領(lǐng)頭羊”》。

    兩篇觀點完全不同的文章，在同一天、不同的兩份報紙同時發(fā)表。徐敬之看到后，勃然大怒，氣得直拍桌子。他直接把電話打到了馬躍那兒，點名要找吳一白，并讓吳一白轉(zhuǎn)告趙海鷹，讓他們兩個晚上來家里吃飯。

    這可是明擺著的鴻門宴。從上學(xué)的時候起，吳一白就害怕徐敬之，他太了解自己的老師了，做研究、講課都很好，就是有一點讓人不敢茍同，過于固執(zhí)，只要是他認為是正確的事，絕對不允許有任何反對意見，他就是權(quán)威。這下可好，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發(fā)的文章會和徐教授的有沖突。這一回，徐敬之名義上是叫他和趙海鷹去家里吃飯敘舊，實際上肯定是要批評他們，這就是往槍口上撞??！一想到這里，吳一白突然感覺背后冒了一陣涼氣。臨出門前，吳一白對趙海鷹千叮嚀萬囑咐，一會兒到了徐教授家，千萬不要主動提股票的事情。

    兩人惴惴不安地敲開了徐教授家的門，師生許久未見，徐敬之和趙海鷹、吳一白三人一邊吃著飯，一邊聊起了很多往事。

    徐敬之看著趙海鷹：“海鷹，你以前讀書的時候可沒少讓我費心啊。你還記得嗎？有一次你上課遲到，我讓你罰站，你還編了個什么傷風(fēng)感冒的借口敷衍我?！?br/>
    “記得，當然記得?！壁w海鷹回憶著曾經(jīng)的“慘痛”經(jīng)歷，“如果換了別的老師，聽說我生病了也就算了，就算明知道我裝病也是沒辦法?？尚旖淌谄话闯＠沓雠?，一聽說我病了，馬上說，傷風(fēng)感冒??？那要出出汗才好得快。這樣吧，你去拿個拖把，把我們辦公室拖一遍，這樣出汗了，病也就好了，比吃藥都靈?！?br/>
    說起這件事，吳一白還記憶猶新：“當時趙海鷹就傻眼了，最后，還是傻傻地拿了拖把拖地了。因為這件事，大家都說趙海鷹雖然道高一尺，可徐教授是魔高一丈。不管我們再怎么厲害，都逃不出老師的五指山?！?br/>
    回憶起往事，師生三人開心地笑起來。老師慈愛，學(xué)生恭敬，一幅和諧的畫面。

    不過畫風(fēng)突然一轉(zhuǎn)，徐敬之頗為感慨道：“你們這些小孩子哪里懂老師的良苦用心？我們每天就是和學(xué)生斗智斗勇，學(xué)生不乖，肯定要管。怎么管、怎么教育才有用，才可以被學(xué)生接受，真是好難啊?！?br/>
    趙海鷹聽出了徐敬之的言外之意，主動端起酒杯：“老師，以前都是學(xué)生不對，我給您道歉?！?br/>
    不過徐敬之卻沒有拿起酒杯，而是緩緩地說：“你先不要急著道歉，還是先把道理講明白。”說著，徐敬之拿出了刊登趙海鷹和吳一白文章的報紙，“你們倆誰來講講，這篇文章說的是什么意思？”

    這下，吳一白的臉瞬間鐵青，這個話題看來還是繞不過去了。剛要說話，趙海鷹搶在前面說：“老師，這篇文章是我們經(jīng)過多方采訪、實地調(diào)查才寫出來的?！?br/>
    徐敬之臉色一沉，一副不大高興的樣子：“你的意思是我的文章沒有經(jīng)過實地調(diào)查，是信口胡說嗎？”他指著趙海鷹和吳一白就吼道，“我看你們膽子大得很，公開在報紙上發(fā)表這種立場錯誤、誤導(dǎo)大眾的文章，一點都不像我教出來的學(xué)生?！闭f完，徐敬之稍稍平復(fù)了一下情緒，像下命令似的對二人說：“我現(xiàn)在就命令你們兩個，馬上在報紙上重新發(fā)表文章，為你們之前的錯誤立場道歉?！?br/>
    這下，趙海鷹不干了，他認為自己說的句句屬實，為什么要道歉。再說，如果徐敬之教授認為他們說的不對，可以反駁他們，但是不能強迫他們?nèi)ソ邮茏约旱挠^念。趙海鷹承認，現(xiàn)在的中國股票市場確實不成熟，但這不能成為反對的理由。他帶著質(zhì)問地語氣問道：“為什么一提到股市就一定要討論姓資還是姓社呢？我實在是不能理解。我們?yōu)槭裁匆岩患覍θ嗣裼欣氖挛锞苤T外？”

    徐敬之勃然大怒：“趙海鷹，你說話要注意分寸，到底你是老師還是我是老師？我看你現(xiàn)在越來越囂張了，要給我上政治課嗎？”教書幾十年，還從來沒有學(xué)生敢這么跟他說話，當著面都這么囂張，背地里還不知道狂成什么樣了，“你不要以為自己做了幾年股票經(jīng)紀人就是股市的專家了，我告訴你，你還差得遠，要跟我辯論你還不夠格?！?br/>
    聽徐敬之這么說，趙海鷹心里也很不服氣：“老師是經(jīng)濟界的專家，我敬重您，但您對股市的一些看法確實有失偏頗，學(xué)生無法認同。如果老師今天一定要以師長的身份逼著學(xué)生認錯，我可以這么做，但這不是我發(fā)自內(nèi)心的真實想法，我在心里并不認為自己有錯。難道老師不愿意讓學(xué)生說出內(nèi)心真實的想法嗎？”

    吳一白在旁邊，早就滿頭大汗了，他還從來沒見過徐教授如此生氣的樣子，一直在一旁勸趙海鷹少說兩句，不過他根本聽不進去。最后兩個人直接被徐敬之趕出了家門。兩個人下樓后，徐敬之還覺得不解氣，他打開窗戶吼著：“趙海鷹、吳一白，從今天開始你們倆都不是我的學(xué)生了！我們的師生情份到此為止！”

    看著徐敬之憤怒的樣子，吳一白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他沒想到自己和趙海鷹寫的那篇文章影響那么大，因為徐教授發(fā)表的那篇反對文章，現(xiàn)在他們報社受到了社會上很多人的抨擊，連主編的壓力都很大。要不是他師傅馬躍替他說話，他的飯碗恐怕就保不住了。

    第二天一大早，吳一白就接到了采訪趙國平的任務(wù)，他沒想到那兩篇文章趙國平也看過了，而且很支持他們倆的想法。趙國平認為時代不同了，徐教授雖然是經(jīng)濟界的權(quán)威，但對股市的認識未免過于保守。我國企業(yè)的股份制改革已在全國范圍推開，早期的股票交易已經(jīng)在靜安證券業(yè)務(wù)部開展，如火如荼。全國有100多個城市400多家交易機構(gòu)開辦了國庫券轉(zhuǎn)讓業(yè)務(wù)，所有的數(shù)據(jù)都在說明一個問題：改革開放的進程已經(jīng)使證券交易所的設(shè)立成為大勢所趨。

    采訪的最后，趙國平告訴吳一白，**鼓勵支持建立一個公開公平公正的股票交易市場，上海證券交易所已經(jīng)被列入浦東開發(fā)大計，并得到了中央批準。

    趙國平的話無疑讓吳一白有一種重獲新生的感覺，被人支持的感覺真好。他把趙國平的話原封不動地轉(zhuǎn)給趙海鷹，趙海鷹聽后感到非常意外，他沒想到父親居然也支持他。正想著，就接到了母親周蕙的電話，讓他回家吃飯。

    說是吃飯，其實是父母想要了解一下趙海鷹最近的情況。

    趙海鷹早早就回到了家里，又是幫媽媽洗菜，又是幫媽媽煮飯。周蕙忙得不亦樂乎。趙國平和幾個領(lǐng)導(dǎo)干部討論浦東的交通問題，很晚才到家。

    還沒進門，就聽見趙海鷹讓周蕙買房子，屋子里傳來他激動的聲音：“現(xiàn)在浦東剛剛開發(fā)，周邊的配套還沒有起來，房價很便宜，這個時候在浦東買房，未來10年一定能翻好幾番?！边@哪里是讓周蕙買房，明擺著是讓周蕙炒房呢。趙國平推開房門，質(zhì)問道：“你要鼓動你媽媽炒房？”

    趙海鷹解釋：“現(xiàn)在整個上海炒房是大熱的態(tài)勢，大家都在傳將來上海的房價一定會瘋漲，況且購買不動產(chǎn)是所有投資里面風(fēng)險最小的。我讓媽媽把閑置的錢拿出來買房有什么不對？這也是預(yù)防貨幣貶值的一種理財方式啊?！?br/>
    趙海鷹的觀點，趙國平不能認同，他認為房子是用來住的，不是用來炒的。炒房推高房價，讓那些真正有居住需求的居民反而買不起房，大量住房資源閑置，社會資源浪費，那是在害人害己。

    趙國平的觀點代表了他們這一代人的觀點，不過趙海鷹給出了自己的理由：“住房本來就具有居住和投資雙重屬性，投資不等于投機，你也不要全部都一棒子打死吧?！彼J為炒房也算是合理投資。

    看二人一見面就開始爭論，周蕙趕緊解圍。一頓好好的晚飯，三個人吃得都沒有了興致。

    3

    1990年10月，一個晴朗的秋天，樹上的葉子已經(jīng)發(fā)黃，落葉為上海披上了一件新衣。來自國內(nèi)外的200多名金融家、企業(yè)家、政治家以及經(jīng)濟研究學(xué)者云集上海，舉行了一次規(guī)?？涨暗母邔哟谓鹑谘杏憰?，共同商討上海及中國金融業(yè)的發(fā)展戰(zhàn)略，為收獲季節(jié)的上海增添了一抹亮色。

    會后，上海市領(lǐng)導(dǎo)特地設(shè)宴招待了會議專家，查爾德和陳夢蕾也應(yīng)邀參加。查爾德作為美國代表團的主要代表，自然成為人們爭相恭維的對象。不過他身邊的陳夢蕾就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因為她沒想到，居然在這里見到了趙海鷹。

    參加宴會的全是金融界的大腕，按說這種場合像趙海鷹這種小業(yè)務(wù)員是根本沒有資格參加的，可是誰讓他的死黨是吳一白呢！吳一白幾乎動用了自己所有的關(guān)系，到處求爺爺告奶奶，最后終于幫趙海鷹搞到了一張宴會入場券，這張入場券的分量可是相當重。

    趙海鷹費盡心思來到宴會的主要目的就是要接觸廣瀚信托投資公司的老板徐瀚之，可惜事與愿違，他還是和徐瀚之擦肩而過。幸好吳一白機警，攔住了廣瀚信托投資公司的另一位重要人物——蘇明康。

    蘇明康，廣瀚信托投資公司業(yè)務(wù)部的主要負責人，徐瀚之的得力干將，在公司擁有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趙海鷹見到蘇明康時，他正和別人侃侃而談，聊的正是世界外匯市場：“外匯市場急劇動蕩，全球股票市場價格普遍暴跌，現(xiàn)在看來，風(fēng)景還是這邊獨好啊。我有個朋友馬邑前幾年去了日本，昨天還跟我通電話，日本現(xiàn)在的環(huán)境也不行了，股價大跌啊?！壁w海鷹無意中聽到馬邑的名字，心里一驚。這個馬邑是趙海鷹的老朋友了，準確地說是趙海鷹的老客戶了。馬邑的發(fā)家史很幸運，在1985年以4000元買國庫券，掘得第一桶金。隨后開始轉(zhuǎn)戰(zhàn)股市，自從賺了第一筆錢之后，便一發(fā)不可收拾。他是市場的受益者，同時也是改革開放的受益者。之前馬邑是趙海鷹客戶，憑借著趙海鷹的推薦，賺了不少錢，最后去了日本發(fā)展。

    聽完蘇明康的話，趙海鷹忍不住接話說：“日本的金融危機并非事出偶然，隱患由來已久了?！?br/>
    他的話引起了蘇明康和其他幾個人的注意，大家都把目光轉(zhuǎn)向趙海鷹，目光中帶著疑惑。

    趙海鷹成功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他繼續(xù)分析：廣場協(xié)議之后，熱錢涌入，而日本由于國內(nèi)市場不大，消耗不了龐大的產(chǎn)出，為了保證出口，實行寬松貨幣政策，結(jié)果造成流動性泛濫，投機盛行，促使房市、股市泡沫的形成。日元不是國際貨幣，流動性過剩當然就只能在國內(nèi)消耗了。但是自從三重野康出任日本央行行長以后，日本的超低利率時代結(jié)束了，使得土地投機漸冷，土地價格下跌，于是大多數(shù)股票開始出現(xiàn)疲態(tài)。今年以來，美國卻對日本提出了具體的要求，直戳日本股市的要害，突然有大量的股票流入股票市場，股價必然大跌。

    趙海鷹分析得頭頭是道，把當前的商業(yè)環(huán)境分析得極為透徹，幾個西裝革履的企業(yè)家仔細聆聽，低聲議論，猜測著他的身份。

    趙海鷹主動走到蘇明康面前，遞上名片，自我介紹道：“蘇總監(jiān)你好，我是靜安營業(yè)部的趙海鷹，久聞廣瀚信托投資公司的大名，一直想找機會和貴公司接觸?！碧K明康順手接下了名片。不過，他只掃了一眼，眼神中帶著不屑，也沒有把自己的名片交換給趙海鷹的意思。

    “蘇總監(jiān)，您剛剛提到的馬邑馬先生之前在上海的時候，就是我的客戶，我們之間的合作一直很愉快?！壁w海鷹看似無意地說道，眼下他只能暫時借馬邑和蘇明康拉近關(guān)系了。

    馬邑的名字顯然起了作用，蘇明康一臉意外，沒想到眼前這個無名小卒竟然認識馬邑。趙海鷹順勢繼續(xù)說道：“這個世界就是這么小，人和人之間交往的機緣也許是早就注定的。蘇總監(jiān)，浦東開發(fā)的利好消息，靜安指數(shù)大漲，您有興趣了解我們代理的幾只股票嗎？”

    蘇明康這才知道趙海鷹的真正意圖，原來是來推銷股票的。算是給馬邑一個面子，他讓趙海鷹幾天后去他辦公室談。

    幾天后，趙海鷹就接到了蘇明康的秘書顧瑛打來的電話，讓他到廣瀚信托投資公司面談。趙海鷹興奮得一夜未眠，天還沒亮就起來了，把自己從上到下好好捯飭了一番。

    來到廣瀚信托投資公司，顧瑛帶著趙海鷹來到蘇明康的辦公室。一路上，趙海鷹看到公司每個員工都在緊張高效地工作，有的在接電話，有的在奮筆疾書，幾個員工在小會議室里爭論問題，每個人都顯得干勁十足。

    辦公室里，蘇明康正拿著一本靜安交易所最新發(fā)布的《1989年股票年報》隨意翻看了一會兒，然后扔到了一邊，毫不留情地打擊趙海鷹道：“我剛剛看了你們的股票年報，我覺得太普通了，根本不能引起我的投資興趣?！?br/>
    聽蘇明康這么說，趙海鷹趕緊解釋道：“現(xiàn)在股票發(fā)行的試點面積在擴大，中國證券市場呈現(xiàn)出大發(fā)展的態(tài)勢，股票現(xiàn)在是一路上漲，股價指數(shù)幾乎呈直線上升?！?br/>
    蘇明康顯然很不滿意趙海鷹的回答。趙海鷹不是第一個找他的股票經(jīng)紀人，說的話也是千篇一律，他早就聽膩了。他有些不耐煩地說：“你能說點特別的觀點嗎？”

    這明顯是在給趙海鷹出難題，不過這難不倒趙海鷹，他非常誠懇地說道：“蘇總監(jiān)，股票永遠不會太高，高到讓你不能開始買進；也永遠不會太低，低到不能開始賣出。想在股市賺錢，最重要的就是買進賣出的時機，如果讓我成為貴公司的股票代理……”

    趙海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蘇明康打斷，可以看出，他顯然對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非常不屑一顧，反問道：“讓你成為我們的股票代理，你就有信心抓住每次買進賣出的時機嗎？”他露出輕蔑的笑容，“趙海鷹，我看你就是太年輕了，容易對自己盲目自信，而且股市一直是謠言最多的地方，如果一聽到什么謠言，就要買進賣出的話，那么錢再多，也不夠賠?！弊詈?，他直接拒絕，“你還是多花點時間積累經(jīng)驗吧。像你這么年輕的股票經(jīng)紀人，我可不敢把生殺大權(quán)交給你啊?！?br/>
    這話等于把趙海鷹一棒子給打死了，但他還在做最后的爭取，他反問道：“蘇總監(jiān)，經(jīng)驗豐富當然是好事，可是，所有的經(jīng)驗就都是對的嗎？”看蘇明康不說話，趙海鷹繼續(xù)說道，“華爾街一位著名操盤手曾說‘股市中賺錢很快，但虧錢也很快，而且虧錢大都是賺了錢后洋洋自得之時發(fā)生的’。炒股其實就是考驗人的思維，只有思維正確了，才能在股市中賺錢?！?br/>
    看蘇明康依舊一副不耐煩的樣子，趙海鷹也知道多說無益。他的眼睛無意中看到蘇明康頭上的一幅畫，心生一計，起身離開了蘇明康的公司。不一會兒，他不知道從哪里找來一把錘子，再次沖進公司。趙海鷹的行為嚇壞了前臺小姐，整個公司瞬間亂成一團，大家誰也不敢上前靠近他。

    看到趙海鷹拿著錘子沖進來，蘇明康大驚失色，說話也沒有剛才有底氣：“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不要亂來！”

    趙海鷹根本不搭理他，拿著錘子一步一步靠近。蘇明康嚇得臉色蒼白，豆大的汗珠子不停從腦門上滑落。

    這時，趙海鷹跳上一張椅子，高高地舉起錘子，沖著掛在蘇明康頭頂上的那幅裝飾油畫砸去。叮叮當當幾下把畫作四角松動的釘子全部釘牢固了，然后氣呼呼地離開了，離開之前他轉(zhuǎn)過頭對驚呆了的蘇明康說：“雖然你拒絕了我，我可不希望你下一秒就被砸破了頭被送進醫(yī)院?！碧K明康哪里聽得清趙海鷹說的是什么，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半天說不出話。

    這一切都被一個人看在眼里，他就是廣瀚信托的老板徐瀚之。他送一位客戶出門，無意中經(jīng)過這間辦公室，聽到了趙海鷹和蘇明康的對話。正好看到了剛剛那一幕，他忍不住笑了。

    趙海鷹氣沖沖地走出蘇明康辦公室，剛要離開，就被徐瀚之叫住。趙海鷹疑惑地看著徐瀚之，不知道他的身份。

    這時，緩過神的蘇明康也氣急敗壞地從辦公室里沖出來，正要興師問罪，一看到徐瀚之，馬上氣焰全無，畢恭畢敬道：“徐總。”

    趙海鷹瞪大了眼睛，驚呼：“您就是徐瀚之？大名鼎鼎的徐瀚之？！”看到趙海鷹的反應(yīng)，徐瀚之微微一笑：“正是本人。趙海鷹，愿不愿意跟我單獨聊幾句？”

    在徐瀚之的帶領(lǐng)下，趙海鷹走進了他的辦公室。徐瀚之也不拖泥帶水，直接問道：“在我的公司還從來沒有哪一個員工敢如此膽大妄為，你考慮過這么做的后果嗎？”

    趙海鷹也實話實說：“徐總，我想您作為一個精明的商人，應(yīng)該會感謝我剛剛為你挽回了一筆不菲的損失。如果那幅油畫從墻上掉下來，一幅贗品摔壞了并不可惜，但如果砸中了你們公司總監(jiān)的腦袋，那事情可就鬧大了?！?br/>
    這下，徐瀚之笑了，他很好奇趙海鷹怎么會知道那是一幅贗品，于是反問道：“你懂字畫？”

    “恰恰相反，我對字畫一竅不通?！壁w海鷹回答。徐瀚之一臉疑惑地看著他，他笑著解釋道：“但我覺得如果是一幅價值連城的真品，應(yīng)該不會掛在那么顯眼的位置招搖，而且以我對那位蘇總的觀察，他并非一個有藝術(shù)品位的人?！?br/>
    趙海鷹敏銳的觀察力讓徐瀚之驚嘆，敢在他面前說蘇明康的壞話，趙海鷹是第一個，不過也是第一個敢說實話的，因為蘇明康確實沒什么品位。他笑著說：“在這里能做到總監(jiān)的位置，只因為一條，能幫我賺錢。年輕人，你跟他比道行恐怕還淺得多。”

    趙海鷹卻不甘示弱：“我也能幫徐總賺錢?！?br/>
    “是嗎？你指的是那些股票？”徐瀚之問道，“可我跟蘇總一樣，對你那幾張股票不感興趣。”

    趙海鷹依舊不放棄，他向徐瀚之提出了一個新的觀念：“不只是股票，而是一種投資理念?！彼ｎD了一下，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十分認真地說，“徐總，上海即將進入一個瘋狂的成長投資年代，至少未來十年將迎來股票的騰飛。上海要走一條利用內(nèi)資但不增加內(nèi)債、利用外資但不增加外債的道路，就不僅需要吸收直接投資，還要通過進一步發(fā)展證券市場，把內(nèi)外資通過證券的形式吸收進來?！壁w海鷹的話成功引起了徐瀚之的注意，他十分認真地聽他接下來的分析。

    趙海鷹侃侃而談，他認為，未來十年會是技術(shù)股和電子的發(fā)展狂潮。不斷增長的成長型股票，主要是像電真空這些與新技術(shù)有關(guān)的公司，首先會成為股市的寵兒。他特地提到了飛樂音響，認為飛樂音響等其他七只股票加起來的資本金和交易量，還不及電真空的一半，僅半年時間，電真空最高收益曾翻了25倍，這種情況和美國20世紀60年代的“電子狂潮”極為相似，華爾街部分股票的市盈率高達80倍。最后他給出自己的建議：“徐總，現(xiàn)在是進入股市的最好時機?！?br/>
    徐瀚之沉思了片刻，突然站了起來，爽快地說道：“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徐瀚之的股票經(jīng)紀人了?！甭牭竭@話，趙海鷹驚呆了，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怎么，你有異議？”徐瀚之開玩笑道，趙海鷹已經(jīng)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沒有，完全沒有?！?br/>
    從廣瀚信托走出來，趙海鷹整個人仿佛做了一場夢。他居然是徐瀚之的股票經(jīng)紀人了，這簡直就是一個奇跡。外界一直傳聞徐瀚之精明古怪，從來沒有哪個股票經(jīng)紀人能說服他，可是趙海鷹卻靠著自己的真誠和努力贏得了徐瀚之的信任。他覺得，自己的好運來了。

    不過，趙海鷹沒想到，這位大名鼎鼎的金融大亨徐瀚之，竟然是自己老師徐敬之的弟弟。徐瀚之、徐敬之，一字之差，卻很少有人將二人聯(lián)系在一起。

    徐敬之閑暇的時候，偶爾會來徐瀚之的別墅，和弟弟一起下棋。這一天，徐敬之執(zhí)紅棋先行，兩人一邊下棋一邊聊著生活瑣事。徐瀚之回憶起小時候的事情：“小時候下棋每次輸給你，我都得把零花錢拿出來給你買東西，就因為這樣，我的零花錢每次都不夠花。有一次實在拿不出錢來就偷了媽買菜的錢，被媽發(fā)現(xiàn)以后差點把我打死。你呢，非但不替我求情，還看我的笑話，那個時候我真是一點也不喜歡你這個哥哥?！?br/>
    徐敬之不甘示弱：“難道我就喜歡你嗎？你這個弟弟小時候總喜歡跟在我屁股后邊，還喜歡打小報告，就因為你說我壞話，我可沒少被爸揍?！倍四阋谎裕乙徽Z，訴說著家常。徐瀚之思索著，突然走了一著棋，竟然改變了整盤棋局的局勢。

    “怎么可能？剛剛你明明已經(jīng)無路可走了?！毙炀粗X得不可思議。徐瀚之十分得意，端起茶杯：“大哥也有失手的時候，總算讓我贏了你一次?！?br/>
    徐敬之還在糾結(jié)棋局，懊悔不已：“失誤，純粹是失誤，我上一次失誤的時候還是好幾年前了：有一次跟一個學(xué)生下棋，那個學(xué)生人小鬼大，為了贏我，轉(zhuǎn)移我的注意力讓我走錯了一步棋。還從來沒有哪個學(xué)生能在棋盤上贏我，他是第一個?！闭f起趙海鷹，徐敬之又想起之前的文章，脫口而出：“可惜，他的聰明用錯了地方，最后連畢業(yè)證都沒有拿到，真是讓人惋惜。他自己不爭氣，現(xiàn)在竟然把心思用到股市上去了，還公開跟我叫板，在《東方經(jīng)濟報》發(fā)表文章反對我的觀點，哪像我教出來的學(xué)生?！?br/>
    “你說的是趙海鷹？”徐瀚之驚訝地問。

    聽弟弟的口氣，似乎認識趙海鷹。徐瀚之笑著解釋：“你別的學(xué)生我不知道，可要是說在報紙上發(fā)表文章討論股市，除了他還有別人嗎？前幾天他還跑到我的公司里去，毛遂自薦，要當我的股票經(jīng)紀人?！?br/>
    徐瀚之告訴哥哥，他覺得趙海鷹有點像年輕時的自己，雖然自己那時候只是個云南西雙版納小知青，家庭出身不好，但不甘心被人當落后分子，年年都是割膠先進。

    “所以現(xiàn)在你當資本家了，也要處處出人頭地？”徐敬之話中帶著諷刺意味。

    徐翰之則不以為然，哈哈大笑說：“大哥，你不要忘記，我們都是出生在資本家家庭里的，咱們的爺爺不就是上海灘的大資本家嗎？”

    徐敬之卻不以為然地說道：“爺爺是做實業(yè)的，開工廠的，是正經(jīng)生意人，不像你這種搞金融投資的，為了利益簡直不擇手段。就像馬克思說的，如果能獲得50%的利潤，資本家可以鋌而走險；如果能獲得100%的利潤，資本家敢于踐踏人間的一切法律；如果能獲得300%的利潤，資本家就敢冒被殺頭的危險?！?br/>
    徐瀚之漲紅了臉，沉吟片刻轉(zhuǎn)而笑了：“大哥，你還是跟以前一樣那么愛說教。這些年你一直在國內(nèi)，沒有出去過，你有些觀點都已經(jīng)過時了，不能跟國際接軌了。不信你問珊珊，外面現(xiàn)在是個什么樣的世界?！?br/>
    “你少拿國外那套來忽悠人，國情不同，資產(chǎn)階級自由化只會把我們帶進水深火熱?！?br/>
    徐瀚之對這個觀點并不贊同，不過也不好再說下去，他轉(zhuǎn)移話題：“下棋，下棋好不好？我們再來一局?！?br/>
    說著徐瀚之開始收拾著棋子，沒想到徐敬之卻感慨道：“這個趙海鷹，我對他是又愛又恨，恨鐵不成鋼啊。拋開其他的不說，這是一個難得的好苗子，如果扶持得當，將來必定不是池中之物，會有一番作為的?！?br/>
    這點徐瀚之和徐敬之出奇地一致，雖然觀點不同，但是他們都喜歡有才華的人。徐瀚之心里盤算著……

    4

    趙海鷹最近遇到了一件頭疼的事，謝天陽的父親謝東，同時也是帶他入行的老師，即將要調(diào)到新成立的上海投資信托公司。趙海鷹是謝東招入靜安交易所的，謝東賞識趙海鷹的才華，有意想把他挖走。趙海鷹陷入了兩難：當初在自己最困難的時候，靜安所收留了他，讓他重新找到自己的價值，可面對謝東的知遇之恩，他也不好直接拒絕。最后，他還是遵從了內(nèi)心的選擇，留在了靜安交易所。

    他無意中把謝東讓自己跳槽的事告訴了吳一白，沒想到吳一白的反應(yīng)卻格外強烈：“你就這樣拒絕了謝東？你也太死腦筋了吧！據(jù)我所知，上海投資信托公司比靜安所強多了，你為什么不去??？”

    趙海鷹卻不以為然，他說出了自己的理由：“我在靜安所工作四年多了，這四年多我學(xué)到了很多東西，從一開始誰都看不起的小保安，到現(xiàn)在的業(yè)績第一名，靜安所對我有知遇之恩。我現(xiàn)在的事業(yè)順風(fēng)順水的，跟同事們也都相處得不錯，根本沒必要跳槽啊?！?br/>
    聽趙海鷹這么說，吳一白一臉惋惜，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么淺顯的道理為什么趙海鷹不明白呢？上海投資信托公司的發(fā)展前景多好啊，工作不是都應(yīng)該向錢看嗎？他不明白趙海鷹到底是怎么想的。再說，人心隔肚皮，同事的關(guān)系好不好，在平時是看不出來的。一說起這個，吳一白記憶猶新：“這一點我是深有體會的，上一次因為股市那篇文章，有的同事直接到主編那里告我的狀，害我差點坐了冷板凳，要不是老馬在主編面前保住我，我已經(jīng)沒有飯碗了。從那之后我就明白了辦公室的生存之道，你要學(xué)會戴著面具，學(xué)會笑瞇瞇的，你的工作越是做得出色，就越容易招來嫉妒。有的人只是當著你的面夸贊，背地里卻捅刀子。知人知面不知心?！?br/>
    聽完這些話，趙海鷹笑了起來，一向無憂無慮的吳一白，沒想到還有這么陰暗的一面，他開玩笑地說：“你是不是對我這個好哥們也一直是笑里藏刀，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這下吳一白急了，一副恨不得把心掏出來讓趙海鷹瞧一瞧的架勢。不過讓趙海鷹沒想到的是，沒過幾天，吳一白的話真的應(yīng)驗了。

    趙海鷹像往常一樣來靜安交易所上班，可是經(jīng)理卻陰沉著臉讓趙海鷹去辦公室。趙海鷹一臉迷茫地來到經(jīng)理辦公室，剛一坐下，經(jīng)理就說了不少莫名其妙的話：“趙海鷹，昨天我考慮了很久，我們靜安畢竟只是一個小小的交易所，讓你在這里工作實在是大材小用委屈你了?！?br/>
    趙海鷹一臉迷茫，感到莫名其妙，問道：“是我工作做得不好嗎？”

    “不不不，你的工作做得很好?！苯?jīng)理回答，“就是因為太好了，像你這樣的優(yōu)秀人才當然不甘心在我們這樣的小單位上班，你要跳槽追求更好的發(fā)展，我能理解，但你不能偷偷摸摸的，可以光明正大地跟我談嘛，我也不是不通情達理的人?！?br/>
    趙海鷹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連忙問道：“是不是有什么誤會？”

    經(jīng)理一時有些無語，他覺得趙海鷹就是揣著明白裝糊涂，于是直接把話說開了：“如果你沒有想要跳槽，那你約謝東見面干什么？”

    趙海鷹試圖辯解，不過經(jīng)理根本不給他解釋的機會，趙海鷹一氣之下，直接讓經(jīng)理撥通了謝東的電話，可是趙海鷹卻忘了，謝東怎么可能說實話。他們這一行，從不樹立敵人，謝東如果承認了，不是公開和靜安所作對嗎？這下，趙海鷹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無憑無據(jù)，他拿什么辯解？

    周末，周蕙難得休息，一大早就買了一大堆好吃的東西來到了趙海鷹租房子的地方，一推開門，迎面而來的就是一股常年沒有通風(fēng)的氣味，映入眼簾的是各種吃剩的泡面、丟棄的報紙，還有各種啤酒瓶。趙海鷹正躺在床上睡覺，聽到周蕙進來的聲音，也沒有打算起床的意思。

    周蕙帶著關(guān)心又帶著幾分埋怨的語氣說道：“外邊太陽這么好，就是不上班也不能老在家里憋著，該出去曬曬太陽鍛煉身體，不然除了單位就是家，身體都是亞健康的狀態(tài)了?！笨粗鴥鹤拥臉幼樱苻バ睦镆呀?jīng)猜了個八九不離十，試探地問道，“海鷹，你跟媽說說，是不是工作上出問題了？”

    趙海鷹一下清醒了大半，立刻否認：“沒有，我的工作做得很好，上次我不是告訴過你嗎，我的業(yè)績一直是交易所里的第一名?！?br/>
    周蕙十分了解自己的兒子，就是嘴硬：“你聽媽一句勸，別再跟你爸較勁了，今天就跟我一起回去，給你爸認個錯，他會原諒你的。只要你爸幫你，以他在這個圈子里的人脈和渠道，給你安排個體面的工作，怎么都比在交易所里的日子輕松自在啊?！?br/>
    這句話深深刺激了趙海鷹，為什么連自己的父母都不相信自己，不理解自己？他反駁道：“我就是混得再差，去飯店端盤子洗碗也能賺口飯吃，用不著他可憐我?！?br/>
    周蕙走后，看著一桌子豐盛的飯菜，趙海鷹卻突然沒有了胃口。他在書架上找出了查爾德的那本簽名著作，翻開書，一頁頁看著，當年查爾德為自己這本書簽名的往事涌上了心頭。隨后，他從書架上拿出小半張報紙，看著上面的一行字：廣瀚信托投資公司招聘職員，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