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華山莊43
聞人羽點點頭,一臉凝重，“這是個拔山扛鼎、孔武有力的漢子啊，那一下若是真砸在我身上,恐怕眼下我得捂著個血窟窿跟你說話了?！?br/>
這場景似曾相識，蘇長青念起往事,忍俊不禁,“柳姑娘確實天生神力，即便是個三百斤的壯漢在她手底下也討不了便宜?！?br/>
“你怎么知道？”聞人羽撐住膝蓋,抬起頭皺眉問。
蘇長青笑得意味深長，“手下敗將,自然清楚。”
“你倆交過手？”
“算是?！?br/>
“她贏了？”
“說是大勝也不為過?！?br/>
“怎么練的,小小年紀(jì)這樣厲害……”聞人羽不禁感慨道。
蘇長青拍了拍聞人羽肩膀,寬慰說：“到底怎么回事？我一走就鬧成這樣?！?br/>
聞人羽無奈道：“她挑中季家刀,我倒不是不舍得，只不過季家刀系出名門，我忍不住叮囑她兩句,也不知道怎么的,小丫頭那么大氣性,轉(zhuǎn)過身就打,打完轉(zhuǎn)眼就跑，她輕功上乘,我想追都追不上?！?br/>
“季家刀……”
“對啊,季家刀，多好的刀啊……可惜了,再沒人能鑄……”
蘇長青伸手摸了摸腰間半塊玉蝴蝶，眼色一暗，“你不該在她面前提季家的事?！?br/>
“這是為何？”
“唉……她往哪去了？”
聞人羽抬手往西邊一指,撐起手臂站起身，不解道：“長青，你緣何對柳姑娘格外關(guān)心？”
蘇長青抬頭往西看，約摸著是西郊方向，她心口賭氣，多半是不管不顧跑到郊外撒氣。
他頓了頓，思量一番才答：“是我欠她的，該我還債。再而說，此去無歸路，眼下能還一點是一點。聞人，柳姑娘身世凄苦，你讓著她一些。”
聞人羽嘆息道：“你放心，你都開口了，我還有不讓的？我保準(zhǔn)以后把她當(dāng)祖宗供起來?！?br/>
蘇長青含笑抱拳，“多謝?！?br/>
聞人羽不耐煩地擺手，“快去快去，別在這跟我演托孤的戲，老子不吃這一套?！?br/>
蘇長青從善如流，快步出門往西去。
另一邊，柳黛無聊至極，隨手抓了只灰撲撲的小兔子抱在懷里玩。
她來回?fù)崦⊥米铀绍浭孢m的絨毛，好心好意征求它意見，“你是喜歡被紅燒，還是清蒸??？”
小兔子不答話，兩只眼睛紅通通，一雙矯健的小短腿在她懷里亂蹬。
柳黛捏起一雙兔耳，宣布說：“我喜歡紅燒。”
身后突然一陣風(fēng)緊，柳黛抓著兔耳朵，猛地回頭，滿身戒備，“誰來找死？”
“是我?！?br/>
來人長身玉立，俊逸的身姿把周邊生得毫無章法的雜草都襯幾分風(fēng)流。
“蘇長青！”一個不小心，她驚喜地叫了出來。懷里的小兔子沒抓穩(wěn)，一蹬腿落到草地上，仿佛一滴雨落進(jìn)平湖，眨眼已不見蹤影。
可這一句脆生生的“蘇長青”，聽得人心頭都要蕩漾出一捧春水來。
他淺淺一笑，借來春風(fēng)拂面過，“聞人說你一個人出來散心，怕你跑遠(yuǎn)了找不到路回去，我來接你?！?br/>
他溫溫柔柔似兄長一般慈愛，一字一句給人留足面子，任你再是個混天魔王，也要在這恰如其分的溫柔面前敗下陣來。
女魔頭柳黛服軟聽話，乖乖跟上蘇長青。
她邊走邊說：“我覺得你變了不少?！?br/>
“哦？”
“你從前生硬得很，像我爹，眼下卻像我奶嬤嬤?！?br/>
雖然她不熟悉年輕男女之間如何相處，但心底里總感覺再次見面，蘇長青對她的態(tài)度變得太快，讓人摸不著頭腦。
蘇長青刻意落后她半步，“哦，那我還是像你爹好些?！?br/>
“像我爹很慘的……”m.ζíＮgＹúΤxＴ.иεΤ
聞言，蘇長青腳下一頓，繼而說：“柳大人戰(zhàn)功彪炳，家繁葉茂，是有福之人?！?br/>
柳黛卻在咕噥，“你覺得好就好?！?br/>
兩人一齊回到聞人府時，聞人羽已經(jīng)擺出女主人架勢，張羅好一桌飯菜，等著外出的“家眷”玩夠了回家，一起和和樂樂吃一頓飯。
他雙手叉腰，等柳黛進(jìn)門后，重重嘆一口氣，“唉！”
柳黛當(dāng)即皺起眉毛，拉下臉，“你又想說什么？”
聞人羽念叨一句“好心沒好報”，從書案上取出長刀遞到柳黛身前，“給出去的東西就沒有再收回來的道理，再好的刀擺在庫房里也是落灰，還得到了刀客手上才能活?！?br/>
柳黛遲疑著接過刀，癟癟嘴說：“這刀到了我手上，我總歸不會埋沒了它?！?br/>
“如此正好?！甭勅擞鸪还笆?，行過江湖禮，豪氣干云。
柳黛有樣學(xué)樣，與他拱手抱拳，“早上我也不是故意的，在這與你賠個不是，回頭門修好了找我拿銀子?！?br/>
她如此知錯能改，說低頭就低頭，倒是讓聞人羽驚掉了下巴，他望一眼蘇長青，見他眼露溫情，面帶欣慰，站在柳黛身邊儼然一慈父也，看得聞人羽爬出滿身雞皮疙瘩，又聽蘇長青開口道，“柳姑娘直來直往，性情豁達(dá)，想必這刀也正合你脾氣，它是無主兵刃，不若為它起個名字?！?br/>
柳黛咬著下唇冥思苦想，過了半晌說：“就叫它不忘?！?br/>
她說完，蘇長青正準(zhǔn)備入座，聽見“不忘”兩個字，彎腰的動作明顯停滯，他悵然若失，低低道：“若是不忘，便是不放，于人于己，有時并不是好事?！?br/>
他話里有話，柳黛卻渾然不覺，她沉浸在自己的過往李，自顧自說道：“你也說是有時，不忘才能長醒，若是忘了，也就沒有活下去的必要了?！?br/>
“唉……”他無言以對，心知有些事情勸得住，有些事情說再多也無濟(jì)于事，只能端著茶杯悲嘆惋惜。
而聞人羽也沒聽懂此中機(jī)鋒，一雙眼將蘇長青上下打量，“你這是怎么了？這幾日連著不知嘆了多少回氣，活像個怨婦?！?br/>
蘇長青抿一口茶，瞥他一眼，冷冰冰譏諷道：“你不也是？”
聞人羽仔細(xì)思量，好像還真有這么回事，自打遇到柳黛，他是日也嘆氣，夜也嘆氣，受盡欺辱不說，過后還得百般討好，他都鬧不明白這都是為了什么。
兩個人心照不宣，齊齊往柳黛身上看去。
可肇事者只顧欣賞她那把老舊蒙塵的“不忘”，根本不把他二人放在眼里。
“唉”
兩聲長嘆。
丑時方過，夜深人定，窗外除卻蟲鳴，再聽不見半點聲響。
合衣躺在床上的柳黛突然睜眼，耳朵追著一段起落聲，掀開被子戴上“不忘”躍墻而出。
蘇長青一身黑衣，蒙頭遮面，“解千山”也落在聞人府上，現(xiàn)下背后懸一柄長劍，看不出門道。
柳黛輕功精妙迅捷，不近不遠(yuǎn)地跟在蘇長青身后，既不至于跟丟，又不讓蘇長青察覺。
她一路往東，在滿月之下，隨蘇長青一道，停在一間奢華壯闊、樓閣層疊的高門宅院之下。
一黑衣人呈蝙蝠模樣倒掛在松樹下，待蘇長青一出現(xiàn)，立即“化作”人形迎上前，與蘇長青點頭示意。
兩人不多耽擱，一個向西一個向東，飛身躍入院內(nèi)。
柳黛走出街角，仰頭看兩只麒麟瑞獸之間一座朱紅大門，門上牌匾只寫簡簡單單“喻府”兩個字，只因當(dāng)今天下，一個“喻”姓拿出來，比天子朱批更管用。
她足下輕點，燕子似的落在高墻上，眺望遠(yuǎn)處亭臺樓閣，不輸行宮的宅邸，不禁搖頭，“不自量力，自找苦吃。”
話雖如此，但身體比言語更誠實，她自東邊尋著蘇長青的身影追去，唯恐他死在旁人手里，剝奪她許多樂趣。
好在蘇長青還沒蠢過頭，他在樓宇之間穿梭，小心翼翼，不驚動守備，為的是打探虛實，以圖他日。
柳黛跟得沒意思，早早折回去，在蘇長青回聞人府的必經(jīng)之路上等著。
今夜只有淡淡一片月，缺上一只小口，仿佛被一淘氣小丫頭砸壞了杯角，不得圓滿。
喻府之外又是另一番天地，燈火熄滅，滿城寂寥，唯有富貴人家琉璃瓦映著月，照出一片又一片粼粼波光，幽暗生輝。
天邊飛過一只白頭翁，輕輕巧巧落在屋頂翼角，歪著腦袋四下環(huán)顧。
橫空竄出來半截木板，嚇跑了夜游覓食的白頭翁，也打斷蘇長青回撤的路。
他與同伴齊齊拔劍，劍芒一閃，映出對面高高翼角上一道纖弱身影，仿佛風(fēng)再大一些，就要將這道影子吹散。
“你說，我若拿下你去喻蓮那報信，能換多少銀子？三千兩總歸是不能少的。”
口中說著玩笑話，手中卻握緊刀柄，隨時準(zhǔn)備抽刀相對。
蘇長青身后那人耐不住性子，這就要沖上前來一戰(zhàn)，被蘇長青伸手?jǐn)r住，他提氣登云，落到柳黛身前一步遠(yuǎn)。
“柳姑娘，這個玩笑開不得?！?br/>
他眉心皺成個川字，面沉如水，又回到初見面時的老成持重，拒人于千里之外。
柳黛最不喜歡他這幅樣子，于是越發(fā)的挑釁，“我愛怎么說就怎么說，天底下還沒有我開不得的玩笑。橫豎你過幾日就要去見閻王爺，還在這管人間的事做什么？”
蘇長青被她慪得胸口疼，他調(diào)整呼吸，平心靜氣，緩上一陣才說：“柳姑娘，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你與我一道回去再談。”
“我不?！币癸L(fēng)吹亂她一頭烏黑長發(fā)，絲絲縷縷飄在風(fēng)中，她只有腳尖立在鳳凰翼角，看著搖搖欲墜，卻偏偏如泰山之穩(wěn)，堅不可撼，她的目光直而透，看進(jìn)蘇長青眼里，逼他入死角，“我問你，你是不是預(yù)備在壽宴上刺殺他？此事鄭云濤知不知道？我數(shù)到十，你不答，我就殺了他”
她抬手一指，指向?qū)γ嫖蓓旑I(lǐng)一個黑衣人。
那人滿心不解，你倆斗氣，關(guān)他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