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平以為要往校園外走，往年這時節(jié)掐了別人的“尖兒”，只要父母要求陪讀，就在校園旁邊給他們租一套房子，房租費、水電氣費，都由學校負擔，此外每月再給一定生活補助。但老馬主任沒往校門口方向去發(fā)，而是拐幾道彎，進了紅樓。所謂紅樓，就是教職工宿舍樓，灰不溜秋的，與“紅”根本不沾邊。紅樓分為A、B、C三座，A座修的時間早，房子舊，設(shè)計是前蘇聯(lián)那種火柴盒式磚瓦結(jié)構(gòu)，因此至今都無法將它變成商品房。還是照以前的規(guī)矩，分給誰誰住，只是房租逐年提高。林少平記得，這套房是老校工梅嬸的，梅嬸已退休多年了，其老伴打鼓佬半年前去世了，而今她是孤家寡人。聽說她在南寧有個女兒，但女兒工作忙，回來看她的時間不多。林少平想，梅老太婆差不多被大家遺忘了，吳校長怎么會想到把人領(lǐng)到這里來呢？原來。梅老太婆已經(jīng)被趕走，這套房給了田曉霞的母親。當然名義上還是梅老太婆的，但她這輩子再也不可能回來住了。她去了鄉(xiāng)下老家，和堂弟住在一起。按吳校長開始的意思，是讓田曉霞的母親跟梅老太婆合用一個套間，先給田曉霞的父母商量，但他們說：“如果這樣，曉霞就不到你們學校了?！眳切ｉL只好對梅老太婆說：“你年紀大了，去南寧跟女兒住吧?！泵防咸乓詾樾ｉL關(guān)心她呢，笑著說，“我住不慣大城市，再說我一個人過也自在?！眳切ｉL沒辦法，才把讓她騰房的意思說了。梅老太婆久久地望著吳校長，她那被白內(nèi)障蒙住了大半的左眼，像古錢一樣，沒有光澤，只有質(zhì)問：“你們要趕我走？我在這學校鍋爐房干了一輩子，服侍老師，也服侍那些娃娃?，F(xiàn)在不中用了，就趕我走？”接下來吳校長是怎么給她講的，人們不十分清楚，反正梅老太婆帶著簡單的行囊離開了。據(jù)說吳校長送梅老太婆出校門的時候，流了眼淚，感謝她識大體，顧大局……

    來開門的是學校的羅會計，她曾是林少平高三同班同學；羅女士吐了吐舌頭，還做了個不明其意的手勢，很神秘的樣子。倆人進屋后，林少平發(fā)現(xiàn)屋子里干干凈凈，連天花板都纖塵不染，這顯然是梅老太婆離開后學校派專人來打掃過。說話的人在里屋，氣氛格外肅穆，以至于老馬主任和林少平進去后，吳校長也沒介紹一下。林少平仔細看了看眼前的女生，她的臉色和嘴唇都略顯蒼白，跟眾多成績優(yōu)秀的孩子一樣，眼睛里有遠遠超越她這個年齡的成熟，但對學習之外的世界，可以說是麻木的。母親給吳校長說事，分明是說她的事，只要她插一句話，就會比母親說得更清楚，可她一聲不吭。她父親則顯得異常傲慢，坐在靠窗的位置，頭一直昂著，長條形的臉上繃得很緊，禿亮的額頭上暴露出幾根堅硬的血管。

    據(jù)說眼前女生和小妹田曉霞是兩耳失聰?shù)膶\生姐妹，當年父母生下這倆孿生姐妹時因家境貧困便將較小的一個另送養(yǎng)他人……這家戶主也姓田，眼前女生叫田曉嵐，她妹妹田曉霞眉心間卻有一顆不大顯眼的朱砂痣。

    當下林少平在吳校長和他們談條件時聽明白了，田曉嵐的母親本是沒有工作的，現(xiàn)在學校給她解決工作了：“進學校圖書室當管理員。田曉嵐來百花（現(xiàn)校名是市云龍二中）的一切費用，悉數(shù)減免，每月還要領(lǐng)取四百元生活補助。此外，如果田曉嵐考上了省狀元，學校獎勵八萬；市狀元，獎勵五萬；省市狀元都沒拿到，只要上了北大或者清華，獎勵三萬?！?br/>
    聽完吳校長的話，田曉嵐的父親開腔了，他說：“老吳，獎勵數(shù)目就不能提高些？”他的目光是居高臨下的，嘴角微微上翹著。

    吳校長把上身朝他傾過去，帶著申辯的口氣說，“老田啊，你沒看到問題的實質(zhì)，實質(zhì)不是獎勵那點錢，而是解決了你愛人的工作，對不對？我們又不是高考過后才給你愛人辦手續(xù)，我們是現(xiàn)在就辦，馬上就辦！說個不該說的話，哪怕田曉嵐到頭來只考了個一般大學，可她媽媽已經(jīng)調(diào)過來了，是我們的正式員工了，后半輩子也有個組織，有個著落對不對？”

    田曉嵐的父親將臉一扭，“曉嵐不管到哪個學校，人家都會解決我愛人的工作！曉嵐又不光是物理成績好，她各科成績都好，中省狀元的可能性極大，想想啊，一旦她中了狀元，你們學校就是好多年的活廣告啦，就發(fā)大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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