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慕卿在昆侖丘，仍是不知道現(xiàn)今神界同魔界打得怎樣了。

    他睜眼，眼前迷蒙一片，再閉眼，又睜眼，看見自己的父親。

    是了，方才同父親說了一陣子話，卻不知怎么就睡過去了。

    是父親，也是族長。

    他以前，時(shí)常喚他族長，卻許久，不曾喚一個(gè)人父親了。

    “你若是不上去救那女人，哪會受那一掌，落得這般田地？”父親語氣平靜，他不知父親是怎樣找來這里的。

    “我不知道，或許當(dāng)時(shí)就是想上去，便上去了吧?！碧K慕卿嘴角依舊是浮起一抹笑來。

    “你的性子，同蘇遣河倒是頗為相似?！?br/>
    “……哥哥？呵呵……”他笑了，笑容里面，滿是同笑容不相稱的神情。

    蘇垣看著他，表情仍舊是沒有一絲變化，他本是在蒼偕山，卻因?yàn)樾闹幸恢被袒滩话?，才一路奔來昆侖丘，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在茫茫飛雪中，終于找到了身受重傷的蘇慕卿。

    他一口鮮血吐在衣服上，白色的衣服上，鮮紅的血，綻放成花的模樣，已然干枯。

    “可那女人連看都不來看你一眼。”蘇垣語氣冷漠，眼睛里面，卻一直在閃動(dòng)著。

    “不來也好……”他本想閉眼，卻怕一閉眼，又要睡過去了，便又睜開了眼睛。

    “你不想見那女人？”

    “并非不想，只是若是她來，我定要將我的一切告訴她，我是如何給顧翼遙下迷香，讓他忘記那些他本不該記得的事情，我是如何在蒼偕山山洞之中對她痛下殺手，我如何……”他咳了兩聲，渾身都抽動(dòng)了一下。

    整間屋子靜了下來，唯獨(dú)只剩下他的喘息聲。

    “我如何一步步處心積慮，只為復(fù)興我們鬼狐一族，哥哥也好，別人也好，為我們一族犧牲，該是榮幸……若是舞沂知道這些，想來該是……會高興吧，我……很是期待她的表情，那時(shí)候，她應(yīng)該是會恨我吧。”

    屋外有疾疾的腳步聲，在門口停下了。

    “父親，你先去屋外吧，該是她來了?！?br/>
    “你仍想見她？果真是一片癡心，之前從未見你這模樣?！?br/>
    蘇慕卿自嘲：“癡心？我這算什么癡心，不過是……那日在魔界，見她看著曦昭的眼神，有些難過罷了?！?br/>
    舞沂推門進(jìn)來，蘇慕卿躺在床上，氣息微弱，房間里面只有他一人。

    舞沂的聲音有些顫抖，蘇慕卿依舊看著她笑著。

    “……大哥和二哥呢？還有……三哥，沒有人來照顧你？”

    “這不是在等你？”蘇慕卿用開玩笑的語氣說。

    “……你別這么說?！蔽枰时M量忍住，咬緊了嘴唇，直到感覺到淡淡的血腥味。

    蘇慕卿笑著：“我又不是要死了，你在干嘛？”

    “你剛才，同你父親說話？”

    “……是啊。”

    “從來沒有聽你提起你的父親?！?br/>
    “父親不住在蒼偕山，往來也不多，我跟你在一起的時(shí)間那么少，當(dāng)然沒向你提起過。”

    舞沂盡量擠出一個(gè)笑來：“怎么不同你父親多說說話？我一來，跑得比風(fēng)還快?！?br/>
    “讓你全部偷聽去了，那我就虧大了。”

    舞沂擠出一個(gè)貌似非常好看的表情，卻不知道那究竟是個(gè)什么樣的表情，是不是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好看。

    不等舞沂說話，蘇慕卿先說到：“我父親是鬼狐一族族長，幾十年前我族被魔物入侵，父親為就我一命犧牲，后來，我到了西荒的龍族地界，找到一顆龍珠……”

    “龍珠？”

    “龍珠有一種奇效，將其投入青胤閣內(nèi)，便可幻化成自己所想象的人的形象，我便是用這種術(shù)法，讓父親死而復(fù)生，只是，父親只有十年左右的壽命，十年之后，或許還是……”

    舞沂要說什么，被蘇慕卿制止了，他繼續(xù)說：“為了讓復(fù)活的父親保持原先的記憶，我將父親的記憶精元凝成寶珠，塵封在蒼偕山山洞之中，你上次同曦昭一起掉進(jìn)山洞，我怕你們看見父親的精元壞了我的事，便曾經(jīng)對你們出手過，翼遙無意間知道這件事情，我便對他下藥，那是我們妖族才有的迷魂散，翼遙被下過幾次藥……還有一次，便是在曦昭被吸入三途萬劫輪的時(shí)候……”

    舞沂低頭。

    “那時(shí)候，翼遙看見了，是我，我才是斬殺老魔君的兇手，曦昭那一劍尚未斃命，是我以修羅刃，刺殺了老魔君，我的目的，是借由神魔惡斗，然后壯大我族，繼而坐收漁翁之利，若不是我受傷，或許，現(xiàn)在，我還在謀劃著這場戰(zhàn)斗，我唯一做成功的事情，便是讓父親復(fù)活了?！彼χ?br/>
    舞沂覺得全身都僵硬了，動(dòng)彈不得。

    但是現(xiàn)在知道這些，還會有什么影響？

    他是蘇慕卿，不管他做了什么，他依舊是蘇慕卿。

    可惜他終是為了自己，功虧一簣。

    “我族壯大又如何，君臨三界又如何？我同曦昭，都不過是以一個(gè)冠冕堂皇的理由，踏上了一條修羅之路的，最普通不過的存在而已，我不過是不想讓哥哥失望，蘇遣河……那時(shí)候那只成魔的蜈蚣精，我同他都無法對付，但是那家伙到處亂鉆，難保不會發(fā)現(xiàn)藏在蒼偕山山腹內(nèi)的父親記憶的精元，我們便想出了混入魔界尋修羅刃的方法，當(dāng)時(shí)修為不精，使用修羅刃必然遭到反噬，若是要斬殺那蜈蚣精，便要有一人死，他便是在我的計(jì)劃之下，使用修羅刃被反噬……同時(shí)用自身的全部修為凈化了修羅刃之上的魔氣，所以，當(dāng)時(shí)我以修羅刃斬殺魔君，才沒有被反噬，現(xiàn)下修羅刃戾氣因?yàn)楦绺纾呀?jīng)有所減弱，所以，魔族此戰(zhàn)，該是占不到什么風(fēng)頭……”

    “你跟曦昭一樣，都是為了你們自己的一族在戰(zhàn)斗，自己身后如果有要保護(hù)的東西，就一定會強(qiáng)大起來。”

    “或許你說得對吧，哥哥死后，我曾無數(shù)個(gè)夜晚都在做惡夢，若不是心中還惦記著你，真不知道我那陣子是怎么過來的。”

    舞沂抿抿嘴，盡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我也有事情要同你說?！?br/>
    蘇慕卿微微閉眼，又睜開了：“你對我做過的事情，不想說點(diǎn)什么？我可是很期待看見你驚訝的表情?！?br/>
    舞沂看看他，他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在剛才講完那樣一大段話之后。

    “我腹中有曦昭的骨血……”

    “這我知道啊，這比起我的秘密，一點(diǎn)都不驚人。”他裝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裝得不大像，一眼就能看穿。

    舞沂深吸一口氣：“還記得嗎，那個(gè)時(shí)候，我同你說曦昭是我最重要的人?！?br/>
    “……記得……”他的聲音有些模糊。

    蘇慕卿似是累了，終究還是閉著眼睛。

    “你也真是傻，我愛你，愛得可能要更多一些，可惜……可惜了……既然他是你最重要的人，就要和他好好在一起才是，還回來瞧我做什么？凈做些……傻事……”

    他說罷，便不再開口，只是閉著眼睛，從頭到尾，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看著面無表情，躺在那里的蘇慕卿，舞沂吸了一口氣，覺得渾身發(fā)冷，卻依舊緩緩說道：“以前曦昭卻是是我最重要的人，但是在三途萬劫輪里面的時(shí)候，曦昭告訴我，進(jìn)入幻境之后，看見的第一個(gè)景象之中出現(xiàn)的人，便是自己心中最想見的人，最是思念深切的人，那時(shí)候，你猜我看見的是誰？”

    蘇慕卿不說話，臉色比窗外的飛雪還要白，他的臉一向蒼白。

    “那一陣子看你很忙，便沒有時(shí)間同你說，怕打擾你，現(xiàn)在終于有時(shí)間同你說了，那天晚上，在北辰宮門口，我就想告訴你很多的事情，可惜……我也不知道我同你說了那么多，你又聽見了多少，那天晚上也是，現(xiàn)在也是?！?br/>
    她發(fā)現(xiàn)自己同蘇慕卿說了同樣的話，可惜……

    “小蘇，你聽見我在說什么嗎？”舞沂側(cè)著頭看著他，眼淚卻忽然一下子毫無預(yù)兆地奔流而下，這次哭得好生奇怪，以前總是還有個(gè)過程，循序漸進(jìn)，一步步地來，這次卻是來得如此洶涌，連鼻子酸都沒有感受到。

    “若是聽到，就同我說說?！?br/>
    “若是聽到，就同我說說，問問我，什么都好，我什么都告訴你……”

    “你聽到了嗎？”

    忽然，肚子一陣劇烈的疼痛，以前從來沒有這般痛過，她想起，那時(shí)候曦昭喂了自己一顆藥，自己好像肚子也稍微痛過，但不似現(xiàn)下這般猛烈。

    她一身汗水潸然而下，捂著肚子伏在地下，直到過了許久，才看見三哥急匆匆地走了進(jìn)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