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行在,我才知吳王的使者為何那樣著急――去年新封的波斯王泥涅師此次隨扈伴駕,看父親無聊,便向他獻了一只斗雞,本來這不是什么大事,不過雕蟲技藝,博天子一樂而已。誰知這泥涅師不合因這雞勝出,夸了一句“波斯之雞勝于大唐之雞遠矣”,父親一向聽不得這些句子,宮中所畜又非矯健,便暗令子弟獻雞來斗,彼時吳王恰在駕前,便派了許多人,有回京去取的,有路上搜羅的,我們遇見的,正是往灞橋鎮(zhèn)來索取的一隊。
李睿與我兩個都是一停車便先溜了出來,錯失了這樣一件機會,李睿便咬牙道:“我府中也有斗雞,就叫人取去。”不及向我告辭,已經一路沖了出去。
獨孤紹亦道:“我也叫人取雞去?!毕蛭乙欢Y,驅策回城,我與韋歡兩個面面相覷,韋歡道:“我們又沒養(yǎng)雞,就不與他們爭了罷。”
我道:“我們不爭這個,去瞧瞧熱鬧也好?!弊е铝梭H,轉往營帳所在,內侍們一見就知我們是來看斗雞的,笑道:“在驛站中庭?!币覀冞^去,果然見父親、母親、吳王與許多宗室子弟都在前廳,后宮中許多尚宮、才人皆在偏廳隔簾觀望,見了我來,紛紛讓出地方,又有人要搬座來,我忙搖手止了,牽著韋歡的手立在最前,但見場上一只絕大雄雞,尋常公雞,高不過二三尺,這雞卻幾有半人之高,張翅斗羽,氣勢昂昂,幾下便將對面一只雄雞逐到角落,猛然一啄,將那雞冠都啄去一半,雞血四濺,有內侍上前要將之分開,那雞竟沖上去,似連人也一起啄了,那小內侍唬得一退,慌慌張張地抱著斗敗的雞退開,父親面上便愈露出不悅之色,礙著泥涅師在,并不好發(fā)作,只淡淡問:“還有人要獻雞么?”
吳王方才退在人群中,有人在他耳邊悄悄說了什么,他便一喜,笑道:“臣那不成器的兒子閑暇時也曾養(yǎng)過一兩只雞,比起泥王之物,未必能及,不過博陛下一樂爾。”
父親露出些許笑容,命他將雞獻上,卻是一只大公雞,張翅時比泥涅師那只也不差,只略矮些。
李睿此刻也趕了過來,看見吳王的雞便蹙了眉,對他身邊的內侍使個眼色,那內侍退了出去,我看在眼里,對韋歡使個眼色,韋歡會意,走了出去,片刻后回來,叫人搬了個熏籠給我,擺上果點等物,候我坐下,方道:“冀王的雞尚不及吳王那只,所以叫人抱走了。”
我心里莫名地有些低落,打起精神看場中,吳王那只雞看著大,卻也斗不過十合便敗下陣來,父親面上越發(fā)不悅了,又問:“還有人么?”
一時卻無人敢再應聲,連吳王也緘口不言,簾幕之后的我們也個個愀然不樂,我不覺將身子前傾一點,左右看一圈,悄聲問韋歡:“滿京里就找不出一只能勝他的斗雞么?”
韋歡道:“斗雞乃是末端,縱是勝了,也沒什么好得意的,不必在意?!笨陔m如此說,卻不覺用力握住了我的手。
那泥涅師本是來奔我大唐的波斯王末裔,賴著父親給他封了“波斯王”的虛銜而在長安立足,倒也不甚跋扈,見場中沉默,自己倒出來打圓場道:“若再無人,便是臣的雞勝出了,此常勝之雞,才勘配大唐常勝的圣文天皇與天后陛下,泥涅師謹愿將此雞貢獻給大唐天皇和天后陛下,愿二位陛下福壽安康、永享太平?!?br/>
話音甫落,母親忽然笑道:“我大唐子弟,多以儒學、弓馬為要,如那斗雞走狗之末藝,倒是女娘們把玩更多,你這雞現下能勝出,是因我大唐的女兒輩們還未出手,若是命貴家女進獻斗雞,恐怕立刻便將你的比下去了?!?br/>
這話太虛,說得外面宗室子弟們個個面色古怪,泥涅師也露出怪異之色――他久居京中,這些風氣習俗,自然多少知道些底細,亦知母親不過是說兩句場面話,其實此刻穩(wěn)妥些的做法,乃是順著母親的意思說了兩句不敢,客套著也便過去了,大伙都不至難堪,誰知他卻是個實心眼的外國人,偏要道:“若是這樣,不知泥涅師有無榮幸,請貴女們賜教?!币幻嬲f,一面還往我們這看了一眼,顯然是知道有人躲在簾后。
團兒哼了一聲,道:“這蠻夷好不懂規(guī)矩。”
我則挽著韋歡的手,問她:“阿歡阿歡,怎么辦?”清河姑姑家里聽說養(yǎng)了斗雞,只是她現在人也不在,再去叫未必來得及,再說她家的雞如何也尚未可知。
韋歡蹙眉不答,倒是婉兒道:“陛下既這樣說,自然有她的打算,公主不必著急?!?br/>
她方才還不在這里,這時走進來,在我們身邊站定,她一向話不多,卻是句句緊要,我便信了她,果然聽見母親在外道:“這有何難?隨扈的有許多擅斗雞的女娘,隨便傳一個來就是。”似是極不經意地揮手,高延福便一躬身出去,過不片刻,引了獨孤紹進來,道:“洛南郡公之女十六娘請獻斗雞一只。”
獨孤紹已換作漢家妝扮,規(guī)規(guī)矩矩地戴了冪離,向室內一一行禮。
她身后有一個內侍,懷中抱著一只公雞,卻比吳王那只還小許多,論高矮不過泥涅師那只的一半。
泥涅師有些懷疑地看著這只雞,不問獨孤紹,卻向母親道:“天后陛下真想以這只雞比試?”
母親漫不經心地笑道:“橫豎今日無事,多比一場,總是無妨?!?br/>
父親見母親神情,便也道:“可?!泵藢芍浑u放在一處,泥涅師的大公雞竟似對獨孤紹的頗為忌憚,并不如前次一般立刻上前,只在場中咯咯鳴叫,邊叫邊走,隔了一會,似是不耐煩了,便一抖翅膀,如對付先前那只一般去啄它雞冠。
獨孤紹這只雞卻甚是靈巧,見對方啄來,翅膀一撲,便即閃開,如是閃開幾次,那大公雞重振了氣勢,復洶洶來攻,這小的一只只是撲來撲去的躲,撲棱得場中都是雞毛。
我從前于這些游戲、比賽不大上心,此時看了進去,卻莫名地替這兩只雞緊張起來,手捏著韋歡的手,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場中看,簾內簾外,悄然無聲,都屏息看那兩雞相斗。
起初倒像是泥涅師的雞占了上風,獨孤紹的雞只有躲閃撲棱的分,漸漸的那大公雞失了耐性,連啄帶扇,極是狂暴,那小的反倒不慌不忙,閃過十數次,忽地騰空躍起,落在籬欄之上,那大公雞一啄不中,極兇猛地奔來要追這小的,這小的卻倏然躍起撲下,一擊正中那大公雞的頸部,其后用力猛啄,瞬間便在大公雞頸部啄了數十下,那大雞先還撲翅掙扎,后來吃痛不過,倒退著向后,走不幾步,猛然倒地,那小的兀自啄了幾下,直到大雞的眼睛都全被啄出來,雞頭軟塌塌地歪在一側,竟是脖頸都斷了。
獨孤紹取竹哨吹了一聲,那小雞方昂首闊步地回來,在籬欄前又定住,獨孤紹向泥涅師笑道:“獻丑了?!?br/>
泥涅師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大雞的尸體,兩手張開,向外伸了一伸,面色瞬息數變,良久才苦笑道:“化外之臣,識見淺薄,貽笑大唐皇帝、皇后陛下了?!?br/>
父親微笑道:“兒女子之戲,皆小技爾,勝之亦無甚榮光,汝有此貢獻之忠心,其心可嘉,今晚朕當設宴,犒賞爾等,汝可令波斯部中知之?!?br/>
泥涅師羞慚而退,父親又顧吳王、李睿等道:“此本末端,汝等之敗,情有可原,有此斗雞走犬的工夫,不如多讀幾本經書,多習些經國佐政之道才是。”
吳王笑道:“臣等謹受圣命。”又笑道:“臣見這兩雞相斗,倒有了些好句子,愿試為《討泥王雞檄》,宴幾之暇,以為娛樂,未審可否,伏請圣裁?!?br/>
父親笑道:“寫來再說?!鞭D頭看獨孤紹,問:“你是元康第六女?你母親是崔氏?”
獨孤紹道:“崔氏是妾父前妻,因病身故,妾母裴氏。”
父親笑道:“閥閱之后,毋怪有此風采。今日甚好,賜你金銀十事,縑三百匹。”
母親笑道:“陛下,妾見她容貌端方,于蹴鞠、斗雞之戲亦如此熟稔,不若召入宮中,為兕子陪伴,到時兕子出宮,再一體為她遣嫁,如何?”
父親一怔,笑道:“也好?!庇謫柂毠陆B:“你的意思呢?”
獨孤紹大喜道:“妾愿入宮,朝夕侍奉天后、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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