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斷橋殘雪
夜空之中,忽地直直騰起一枚焰火,配著響哨。焰火又高又陡地鉆入高天,“咻”地發(fā)出尖聲的呼嘯劃破蒼穹。
隨即,山海之中響起此起彼伏的云板之聲!
那是來自山海之間所有幽密道觀里的云板傳令之聲!
玉真一驚,巷子里已經有人追了過來,月光明晃晃地照著他們手里的長劍,“呔!狐妖,你往哪里逃!”
柏弧霍地轉身,原來是附近道觀中幾個道人。
柏弧冷笑,“你們想怎么樣!”
“想怎么樣?”為首一個藍袍中年道人一擺手中長劍,“狐妖,你還問我們想怎么樣!你屠殺這些無辜,又放火燒毀宅邸,你說我們想怎么樣!”
“哈……”柏弧清亮笑起,笑聲中含著沉痛卻又瀲滟出狂情,“就憑你們幾個,也想要我的命?!”
“沒錯!”那藍衣道人凜然仰首,“我們自然知道你是九尾妖狐,乃是修成了千年之身的!此一戰(zhàn),我們師兄弟早已做好了必死的準備……就算不能親手殺了你,卻也只求損耗你哪怕極微的一點功力,以讓其他同門趕來,有機會殺了你!”
“師兄說的對!就算我等師兄弟幾個人單力微,但是天下道人千千萬,自會前仆后繼而來,不殺狐妖誓不罷休!”藍衣道人身邊的那幾個道人也都慷慨而言。
“是——嗎?”柏弧冷笑起來,鳳目里揚起紅彤血色!
今晚本是月圓之夜,他的妖性大發(fā),方才又被那一場殺戮刺激的殺心大起,所以他此時幾乎已經控制不住自己!
還有——方才玉真的話、玉真絕望的眼神,全都刺.激到了他!
越是不想被玉真知道,卻偏偏被玉真看見!柏弧想到,這定然不是一個巧合,甚至也不僅僅是弦月的一意孤行,這有可能是上天的安排!
知道他最在意什么,明了他最怕什么……所以它偏要讓他所忌憚的一切,血淋淋地發(fā)生在眼前!
他恨!
一腔怒火與怨氣,正好便用眼前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牛鼻子道人發(fā)泄好了!
幽暗窄巷里,猛然有莫名的風卷起,獵獵撩動柏弧純白衣袂、如絲長發(fā)。他笑,紅唇挑起,鳳目瀲滟。他眉心那一點魅人的嫣紅花鈿在暗夜里仿佛散發(fā)著血色光芒,無限搖曳卻又恐怖!
柏弧驟然抬步,身形如電沖向那幾個道人!
大袖輕揮,恍若暗夜里的清雅蓮花,卻只激起一聲聲凄厲慘叫!
玉真都沒看清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只見得柏弧從那幾個道人群中掠過,那幾個道人便都胸口狂噴鮮血,慘叫著倒下去!
道人們手中的長劍紛紛墜地,在幽深夜色里跌落在青石板路面上,發(fā)出倉皇的“當啷、當啷”的空響……每一抹凋落的劍光之中都能照得見一張凄厲的死人的面孔!
“柏弧,你做了什么?!你住手!”玉真壓抑不住地尖叫起來!
寂寂天空中,仿佛有飛羽劃過的聲音。漫天的星子,似乎一霎時全變作斷折的白羽,沾著血色,紛紛揚揚地落下。白鷺振翅逃生的哀號就在耳邊,盤旋,盤旋!
前方巷子盡頭,那還沒熄滅的火光里,老周胸口一個大窟窿,含恨向她走來,嘴里還在說著,“你為什么不救我,為什么?你明知道他是狐妖,明知道月圓之夜他會吃人,你為什么還包庇他?”
玉真大震,朝天哀呼,“不是這樣的,不是!”
可是又怎么不是?她分明就是親眼看見了白鷺被柏弧活活殺死,她明明就是沒有為老周報仇!
暗夜尸體群里,柏弧驚惶轉過頭來,鳳目里的血色還沒褪去,眉心那一點紅鈿妖冶得攝人心魄!
“媚媚,別激動!調整心神,你平靜下來……”說罷,那白衣的身影已經反彈回來,掠過幽暗夜色朝著玉真猛沖回來——
“噗——”劍光如泉,猛然暴漲!刺破重衣,有鮮紅的血沿著如雪白衣落下,染紅了清泉樣的劍刃……
柏弧不可置信地抬眸望玉真,“媚媚?”
玉真撐住劍刃便已是大哭,“你為什么不聽我的話!當日在高麗稻田之中,我便警告過你,不許再傷及無辜,你為什么不聽!”
柏弧垂下長眸,眉宇之間漾滿疲憊。如果不是玉真,如果不是他全然不會設防的媚媚,這樣一柄劍怎么有可能刺穿他的胸.膛……可是“媚媚要殺他”這件事,才是真正傷到他的利刃!
柏弧忍著胸口的劇痛,努力地說,“媚媚,你聽我說。韓熙私通海盜,他座上的賓客都是倭寇……他們傷害無數海上商旅,所以我才挑他下手?!?br/>
“就算是這樣,可是他們自然有官府的刑罰,何至于便要死在你的手上,而且都是活活被摘了心肝!”玉真哭難自抑,“我跟你說過,就算是死,也有好壞之分!沒人愿意這樣死,你沒資格用替天行道的幌子傷害他們!”
柏弧長眸一柔,垂下眼簾來,“是……媚媚,是我錯了。你別激動,別擾動心神。你說的,我全部都認……”隔著劍刃,他的手伸過來,想要握住玉真顫抖的手。都沒去顧及他自己的傷,就仿佛那一滴滴墜落的血一點都不重要。
玉真一抖,手上的劍刃又深入三分,“別碰我!”
心中宛如有火器炸裂,彤彤熱火滾煎過心肝,濃濃硝煙遮蔽了神智。玉真嘶吼,“就算韓家那些人都是死有余辜,可是你方才殺死的那些道人呢!他們又做錯了什么,啊?他們不過是想要捉到你這個殺人兇手,他們不過是想要還人間一個平安……你為什么連一條生路都不留給他們……”
玉真淚如雨下,“以你的能力,你完全可以輕松逃脫,而不用殺了他們!可是你還是沒放過他們,就算你知道這一切我都在眼睜睜看著,你還是沒有放過他們!”
玉真幾乎瘋狂,手中長劍又向深去,“柏弧,你為什么,不肯聽我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