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緒起帶著一兜丁零當(dāng)啷響個不停的裝飾物走回李主任跟前，手里還拎著一身換下來的衣服。

    李肚肚一臉不想瞧見他的樣子道：“還拿著這堆東西干什么？放回教室去然后再下來跟著你們班一塊兒訓(xùn)去?！?br/>
    周緒起應(yīng)了聲，拎著東西就要往回走，褲袋里的那群銀飾也跟著響起來。

    “欸，你等會兒?！崩疃嵌墙凶∷?。

    “把你兜里的那堆破銅爛鐵拿出來?！?br/>
    周緒起：“”

    周緒起往兜里抓了一把，伸手遞給李主任時忽然想起，他剛才換完衣服掏出手機(jī)，屏幕頂上彈出來的一條淘寶送貨信息，手上沾著水，一不小心點進(jìn)去了，退出的時候看見一條正要送過來的銀飾實付款數(shù)后邊跟著好幾個零。

    周緒起以為自己數(shù)錯，數(shù)了幾遍確定是四個零，加上前面的數(shù)字——兩萬。

    兩萬！

    媽的，這銀是鍍金的嗎，這么貴。

    他不信這個邪，往下滑了點，發(fā)現(xiàn)全是幾千幾萬的購買記錄，最低的也有三四百。其中他手里正攥著的這堆銀飾林林總總加起來可能有三四萬。

    周緒起看著這堆破銅爛鐵沉默了。

    “愣著干什么？沒收，學(xué)生就要有學(xué)生的樣子。奇裝異服的像什么話？”李肚肚說著就要拿過他手里的那一堆“破銅爛鐵”。

    周緒起往回收了下手。

    李主任看了他一眼，伸手。

    周緒起縮手。

    伸手。

    縮手。

    伸。

    縮。

    伸

    “嘿，你小子擱這兒跟我玩呢？”李肚肚說。

    周緒起順勢把手揣回兜里，“是啊?！?br/>
    李肚肚：“”

    “再加一千字，”他伸手一指操場，“給我滾。”

    周緒起：“好嘞！”

    “”

    周緒起不知道自己是幾班的，教室又在哪兒，當(dāng)然沒回班放衣服。成功揣著一堆破銅爛鐵回到球場上自己班的隊列前。

    “報告，申請歸隊！”

    教官看了他一眼：“你是我隊里的？”

    “是！”

    “你從哪里來？”

    周緒起：“家里！”

    “”教官問，“之前為什么沒來？”

    “出了點意外！”

    “什么意外！”

    周緒起沉默了會兒，才慢悠悠地說道：“您去問李主任！”

    “哈”隊列里不知是誰帶頭笑了一聲。

    有人吹了個哨：“牛逼啊緒哥！”“嗚呼”

    “都給我安靜！”教官瞪了這群兔崽子一眼，又轉(zhuǎn)過頭來：“我現(xiàn)在在問你！”

    周緒起：“”我總不能說我撞鬼了吧。雖然逃了軍訓(xùn)的“周緒起”不是自己，但顯然之前的“周緒起”逃軍訓(xùn)的手段也并不正規(guī)。

    這當(dāng)然不能說，是以他沉默了。

    “問你話呢！”年紀(jì)不大的黑臉教官橫眉冷豎。

    周緒起很識時務(wù)：“報告教官！我錯了！”

    隊列里又爆發(fā)了一陣笑聲。

    教官手一指：“繞著球場最外邊跑三十圈?！?br/>
    周緒起：“”好家伙。

    他真厲害。剛來沒幾個小時，喜提三千字檢討和三十圈。

    好家伙。

    周緒起很想為自己鼓個掌。

    “是！”說完，轉(zhuǎn)身繞著球場跑了起來。

    其實教官怎么會不知道周緒起什么情況，李主任早和他說過了。眼下，他就是要教訓(xùn)教訓(xùn)這叛逆的小子。

    許孟笑夠了，看著正在繞著球場外圈一圈圈跑著的人影，用胳膊肘捅了下身邊的人，說：“跑三十圈欸，緒哥竟然沒和教官干起來，還乖乖去跑了，稀奇啊”

    被許孟一胳膊捅了個正著的彭經(jīng)延用胳膊肘回了他一擊，正要說話，前排的溫芮回過頭來：“那你替周緒起和教官剛一下啊。”

    許孟呵呵笑了兩聲，拱拱手：“不敢不敢，雖然緒哥是兄弟，但還是小人的命重要?！?br/>
    “正所謂，死道友不死貧道?！?br/>
    溫芮給他逗笑了，轉(zhuǎn)回身去。

    周緒起跑完三十圈有點喘，汗沿著額角流下來，“報告，請求歸隊！”

    “這么快？”教官有些訝異，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看著他的頭發(fā)說：“你這頭發(fā)怎么回事？你們高中也給染發(fā)？”

    周緒起頓了一下，特別坦蕩地說：“給的！”

    隊伍里有人沒憋住，笑了一聲。

    “真給？”教官有點不信。大學(xué)生染一頭亂七八糟的顏色多了去了，但是沒見過高中生染頭的。

    “是，不信您去問李主任?！敝芫w起又抬出李肚肚。

    見他這么說了，教官也懶得管他，“行了行了，回去?！?br/>
    周緒起也不知回哪里，打眼望過去，看到最后一排左數(shù)第一個位置站著個穿藍(lán)白校服干凈落拓的人影，個子很高，身形很好，站在人群中很突出，給人一種鶴立雞群中的“鶴”的感覺。

    還沒看仔細(xì)，忽然發(fā)現(xiàn)最后一排和那只“鶴”隔著一個人的地方，有個男生正朝他揮手，旁邊已經(jīng)讓出來了個空位。

    “緒哥，來這里?！蹦猩噶酥缸约荷砼缘目瘴?。

    周緒起和他對視一眼，站了過去。

    叫他過去的男生，也就是許孟，看了他的頭頂一會兒后，若有所思：“還是高了點兒”

    “？”言多必失，周緒起秉持著這個原則，不開口，只是困惑地看著他。

    “你站這兒”許孟把他拉離自己和彭經(jīng)延中間的位置，一拽給他拽到了自己的左側(cè)，邊拽邊朝原本站那的大高個說：“何復(fù)，你讓一下?！?br/>
    周緒起順從地被他拽來拽去，最后在最后一排左二的位置站定。

    “完美?！痹S孟拍了拍他的肩，小聲說。

    周緒起看了他一眼。

    許孟說：“就你這高度，站我和彭彭中間太突兀了?！?br/>
    周緒起看著他，又掃了眼被許孟拉到他右手邊的大高個何復(fù)。突然開口道：“你站在這兒就不突兀？”

    他和何復(fù)之間像是凹下去了一塊兒。

    許孟：“”

    何復(fù)沒忍住笑出了聲。

    許孟：“”

    許孟：“緒哥，我給你次機(jī)會，讓你把剛剛的話收回去?！?br/>
    周緒起：“不必，你太客氣了。”

    許孟：“”不過一天不見，嘴皮子怎么還變毒了。

    何復(fù)憋笑憋得厲害，彭經(jīng)延也沒忍住笑了，邊笑邊說：“孟啊，你何必自取其辱，快回來吧！”

    許孟：“？”你有什么資格笑我？

    在他正準(zhǔn)備過去把彭經(jīng)延一把勒死的時候，教官“嗶——”地一聲吹了哨，“都休息夠了吧？休息好了我們來繼續(xù)訓(xùn)練。”

    “？？？”

    整個隊列嘩然，“什么？”“教官你怎么能這樣？”“我們站著也叫休息？？？”

    他剛才讓他們一言不發(fā)擱原地站著。

    喧嘩聲越來越多。

    “離譜?！薄拔以趺床恢绖倓傂菹⒘?？”“”

    “什么樣兒？什么樣兒？都安靜，安靜！嗡嗡嗡的，吵得我腦仁兒疼?！苯坦佟皢魡魡簟钡卮抵?，把這群要造反的兔崽子的喧鬧聲都壓下了，“我說不讓你們坐了嗎？而且剛剛你們講話我攔你們了嗎？”

    “沒有?！?br/>
    “可你也沒說可以坐啊。”隊列異口同聲。

    教官：“”

    他嘴里叼著口哨，手插進(jìn)口袋在原地轉(zhuǎn)了個圈，轉(zhuǎn)回來看著他們說：“就你們這樣兒的智商，要是上戰(zhàn)場，鐵定第一個被嘣掉?！?br/>
    同學(xué)們：“。”

    同學(xué)們：“教官，你這不是耍賴嗎？”“就是，教官你不要轉(zhuǎn)移話題?！薄皠e的隊的休息都是坐著的，我們咋站著”

    “”教官指了指他們，一臉無語，“真的，你們這個智商我說了不讓你們坐嗎”

    “我說了不讓你們坐嗎？！”音量突然拔高。

    “沒有！”回應(yīng)他的是同樣大聲的聲音。

    “那坐！”

    “??？”

    “我讓你們現(xiàn)在坐下！三秒！三”

    “臥槽?！薄翱熳?，坐下?！薄翱熳隆?br/>
    隊列里一個拖著一個，結(jié)結(jié)實實地往地上坐了個屁股蹲。

    人還沒全部坐下，三秒就數(shù)到了，年輕的黑皮教官看著地上這一群小兔崽子，突然問：“我說沒說過，坐下要多少秒。”

    “”隊列里一片沉默。

    “說沒說過?！苯坦儆謫枴?br/>
    小兔崽子整齊回應(yīng)：“沒有！”

    “沒有嗎？！”

    “沒有！”更大聲地回應(yīng)。

    “那我現(xiàn)在說了，”教官很平靜道，“坐下要幾秒？一秒。”

    “要幾秒？”

    這一問一答銜接得太快，加上剛?cè)孔茫犃欣镉行┿?，沒人反應(yīng)過來。

    周緒起反應(yīng)神速，一捅許猛的胳膊，帶頭喊道：“一秒！”

    許孟一被捅就反應(yīng)過來了，教官擱這問他們話呢。周緒起話音未落，剩下的小兔崽子在方才的起頭和許孟一人頂十人聲音下都回過神來，齊齊喊道：“一秒?！?br/>
    話音剛落，周緒起意識到剛才除了他自己還有個聲音和他節(jié)奏一致地喊“一秒”。

    是那只“鶴”，經(jīng)過剛剛的換位后，現(xiàn)在他就挨著“鶴”坐。

    “幾秒？”教官又問。

    “一秒！”這回，小兔崽子的聲音整齊又洪亮。

    “那——”教官拖長尾音，突然喝道：“全部起立！”

    小兔崽子們一時間懷疑自己聽錯了。

    “全部起立！”

    后排男生率先站了起來，陸陸續(xù)續(xù)整個兒隊列都起來了。

    “坐下！”

    小兔崽子們還沒站定，又被叫著坐下。

    教官看他們這稀稀拉拉懶懶散散的模樣，喝道：“我剛剛說坐下要幾秒？”

    “一秒！”

    “幾秒？！”

    “一秒！”

    “全部起立！”

    這回學(xué)乖了，動作快多了。

    “坐！”

    全部齊刷刷地唰地一下在籃球場刷了漆的地板上坐住了。

    “算你們反應(yīng)快，”教官看了這群小崽子一眼，揮了揮手，說：“你們呆著別亂跑，就坐在原地休息，我去趟廁所?！?br/>
    “去吧去吧”隊列里一溜讓他趕緊走的聲音。

    周緒起坐下的時候過快，又和旁邊的人挨得有點近，所以不小心和“鶴”的肩膀撞上了。

    “不好意思?！彼f。

    “鶴”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說了聲“沒事”又轉(zhuǎn)回去了。

    周緒看著“鶴”因為轉(zhuǎn)回頭去而再次露出的側(cè)臉，想，這人感覺有點冷啊。

    直覺給人一種疏離感，光是單單獨(dú)獨(dú)站那兒就散了些寒氣，這下一靠近，倒有種寒氣入體的感覺。

    許孟顯然注意到了他倆剛剛互動，主動小聲說：“忘了給你介紹了，這哥們轉(zhuǎn)校生?！?br/>
    “昨兒下午新來的。”

    周緒起聽著“新來的”這三字，愣了愣。

    半晌，忽然覺得有點兒慰藉，這世上終于有一個人他可以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夭徽J(rèn)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