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羅立軍去了西藏，盡管全家人都反對，羅爸爸甚至搧了他一巴掌，但他還是執(zhí)意地走了。自從羅立軍走了，多多的心一下子抽空了，她完全沒有了籌備婚禮的喜悅。她每天早上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給羅立軍打電話，仿佛只有聽到他的聲音，她才能安心地度過一天。幸運的是，羅立軍到了西藏完全沒有高原反應(yīng)，他在電話里對多多說，可能他的前世就是這里的喇嘛，他覺得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仿佛曾經(jīng)在這里住過很久一樣，不會迷路，喜歡這里的食物，睡覺很安穩(wěn)，甚至稀薄的空氣都讓他神清氣爽。多多聽到他亢奮的聲音，略微放下心來。但有幾天羅立軍的手機沒有了信號，多多就焦急萬分，一整天都不斷地給他撥打電話，直到電話接通的時候，她就對著電話喊起來：“你嚇死我了！”

    不僅多多有這樣的不安情緒，羅立正也每天提心吊膽地擔(dān)心弟弟一個人在西藏的安全。他雖然沒有去過西藏，但他聽去過的戰(zhàn)友說那里治安很差，交通條件也很差。自然景觀是人間天堂，但生活條件卻是地獄。更主要的是，他們都很清楚羅立軍是因為他們才離家出走的，他們內(nèi)心都有著自責(zé)，兩人的心情都因牽掛著同一個人而低落，但他們都盡量回避談?wù)摿_立軍。

    轉(zhuǎn)眼羅立軍去西藏已有兩個星期，這天，多多正和羅立正在餐館里吃晚飯，羅立軍突然給她來了電話，這還是羅立軍去西藏后第一次主動給她來電話。多多不由地一驚，馬上接通電話：“小軍，什么事？”正埋頭吃飯的羅立正聽到此言，他抬起頭，看著多多。

    “我最最親愛的多多，你在干什么呢？在家嗎？”羅立軍的聲音有些亢奮。

    多多看了一眼詫異中的羅立正，支吾地說了句：“哦，在吃晚飯?！?br/>
    “我在和剛認識的一個哥們在喝酒聊天呢。”

    多多聽出了羅立軍有些醉意，她擔(dān)心地說：“你是不是有些喝多了？你一個人在外地要謹慎些，別喝那么多酒！你還是早點回旅館休息吧。”

    羅立軍嘿嘿地笑：“多多，你還真當你是我嫂子啊，管我那么多！我今天是高興，難得遇見一個情投意合的朋友。我跟你說，我這個哥們是援藏的老師，人家是名牌大學(xué)畢業(yè)，不圖名，不圖利，跑到這里給那些貧困的孩子們上課，我太佩服了！跟他相比，我就是一個寄生蟲??！所以，多多，我決定把我這些年賺的錢全都捐贈給他教的那所小學(xué)！”

    多多聽了羅立軍這番話覺得他是真喝醉了，擔(dān)心他酒后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所以她勸告著：“小軍，你現(xiàn)在喝醉了，等明天我們再通電話談?wù)撨@個問題。你現(xiàn)在馬上回旅館休息，聽話！”

    羅立軍高聲地喊起來：“多多，你現(xiàn)在又想當我姐嗎？別像哄小孩一樣哄我！我沒有喝醉，根本沒醉。我給你打電話就是想告訴你，我要永遠地留在這里，和我的朋友一起支援西藏。你明天到我公司去，你把我的公司賣掉，賣掉的錢都匯給我，我都捐給這里的學(xué)校?！?br/>
    多多緊張了，不由地也提高聲音：“羅立軍，你別瞎鬧，你馬上回旅館睡覺！等你明天清醒了我們再談！”

    羅立正感覺出多多的緊張，他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便問：“小軍怎么了？他喝醉了嗎？說什么了？讓我聽電話！”多多擺擺手，不想讓他接電話。

    電話那頭的羅立軍聽到了哥哥的聲音，他陰陽怪氣地對多多說：“哎呀，怪不得你這么匆忙想掛我電話，原來我打擾了你倆的甜蜜約會啊，得了，我不跟你說了，拜拜吧！”

    多多急了：“小軍，先別掛電話！你聽我的話，馬上回去睡覺，求你了！你這樣讓我很擔(dān)心！”

    “你擔(dān)心我？我不是說過你對我的擔(dān)心現(xiàn)在對我來說是一種負擔(dān)嗎？我，決定忘記你，忘掉過去的一切，我要在西藏開始我的新生活。我跟你說，我現(xiàn)在覺得西藏的女孩很好啊，那么的質(zhì)樸、單純。旅館老板的女兒長得很漂亮，純得像礦泉水一樣，她總是對我笑，那個笑容就像這酒一樣令人陶醉啊……”羅立軍的電話說到這里就沒有聲音，多多急得沖著電話大喊：“小軍！小軍！羅立軍！”電話便忙音了。

    接下來的幾天，多多給羅立軍打電話都打不通，多多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她甚至動了念頭，想去西藏把羅立軍帶回來。當電話總算接通的時候，多多委屈地對著電話說：“小軍，你怎么失聯(lián)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著急?！?br/>
    羅立軍說：“哦，我這幾天跟著朋友去了比較偏遠的縣區(qū)，那里根本沒有手機信號，連電也沒有，非常的落后?！?br/>
    多多說：“那天你喝醉了，給我打電話，你還記得嗎？”

    羅立軍自我解嘲似的說：“我沒有喝醉，真的喝醉了還能給你打電話嗎？早就買機票飛回你身邊了?！?br/>
    多多小心翼翼地說：“那你說要在西藏生活的話是真的？”

    羅立軍說：“我的確曾有這樣的想法，但這兩天我去了縣區(qū)，那里的條件真的太艱苦了，我沒有我那哥們的吃苦精神。最主要的是，我覺得我舍不得你，見不到你的日子太難過了，簡直度日如年。我還是老老實實地接受你當我嫂子，最起碼你還在我身邊。多多，我是不是特別沒出息？”

    多多搖著頭流著淚：“不是的，我也很想你，你趕緊回來吧，不管你要求什么條件，我都答應(yīng)你。”

    羅立軍苦笑了一下：“什么條件都行，就是不能成為我的愛人?！?br/>
    多多說：“小軍，你別鬧了，求你了?！?br/>
    羅立軍說：“好吧，一切都交給命運吧。我現(xiàn)在等公司那邊匯來十萬元錢，我要給我那哥們的學(xué)校捐贈一些教學(xué)設(shè)施，處理完這事以后，我就回去，我還得陪著你進結(jié)婚禮堂呢?！?br/>
    多多激動地說：“太好了！太好了！”

    多多把羅立軍很快就回來的消息告訴了羅立正，兩個人的心情輕松起來，他們開始開心地籌備著婚禮。

    多多和羅立正的婚禮日期定在了8月8日，婚宴安排在一個五星級的酒店里，雖然只是請親朋好友，精簡名單后，還是要備八張酒席。張穎打趣地對多多說：“我們一向超脫的多多看來也難免不落俗套，什么都要湊個‘8’字??！”

    多多嘆息地說：“我是真心不喜歡這樣的鋪張，可是羅立正他家親戚多，他又是長子，他父母不想兒子委屈?！?br/>
    張穎說：“你們家就你一個心肝寶貝，你爸媽何嘗不是怕你委屈？你媽給你縫了六條龍鳳錦緞面被子，夠你一輩子鋪蓋的了?！?br/>
    多多直搖頭：“就結(jié)這一次婚吧，可不能搞第二次，我這段時間都快累死了?！?br/>
    張穎取笑她：“唉呀，你還想著第二次呢？”然后，她想起了羅立軍：“小軍什么時候回？去了西藏都快一個月了，他不是說很快就回來嗎？”

    多多說：“他應(yīng)該近日就回來，前兩天打電話說已經(jīng)安排好了捐贈的事務(wù)?！?br/>
    張穎感慨地說：“這小子做事總是令人出乎意料，不過，我真佩服他的魄力，去西藏旅游一下，還順便做了慈善。多多，兩個這么優(yōu)秀的男人都愛著你，真不知道是你的福氣，還是不幸。這些年，羅立軍對你的好，我可一直都看在眼里，我還真沒看過比他更真摯的男人，我甚至很羨慕你。親愛的，你確定你的選擇是你所要的嗎？”

    多多搖搖頭：“我從沒有做過選擇，這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我和羅立正是命中注定的?！?br/>
    幾天后的一個傍晚，多多的手機響了，是羅立軍的電話。她開心地一躍而起：“小軍，你回來了嗎？”

    一個陌生的聲音從手機里傳來：“請問你是羅立軍的家人嗎？”

    多多有些驚慌：“是的，你是哪位？”

    電話里的男人說：“我這里是西藏縣城公安局刑警大隊，羅立軍被歹徒刺傷，現(xiàn)在醫(yī)院搶救，請你們家人馬上趕過來，這里的地址是……”

    多多懵了，摸摸腦袋，再捏捏臉，她懷疑自己不是是在做夢，這個通話是不是在夢中，但一瞬間她就恢復(fù)了意識—羅立軍出事了！

    “羅立軍現(xiàn)在情況嚴重嗎？為什么會被歹徒刺傷？歹徒是誰？”她急急地拋出了一連串的問題。

    “他現(xiàn)在情況挺危急，我們希望你們家人能馬上能盡快過來，其他情況等你們過來后再詳細說吧?！?br/>
    放下刑警的電話，多多立即給羅立正打電話，她的手抖得撥了錯幾次號碼。當電話接通了，多多哆嗦著說：“小軍出事了，在醫(yī)院里，很危急，西藏警察來電話了，說被歹徒刺傷的，要我們馬上過去！”情急之下多多的話說得顛三倒四，羅立正聽明白了，他放下電話，馬上開始聯(lián)系去西藏的機票。

    羅立正和父母當晚就出發(fā)了，多多本想跟著去，但羅立正不同意，他讓多多等他的電話。多多就晝夜守在電話旁邊，不吃不喝。多多父母既擔(dān)心羅立軍的安危，也心疼女兒幾天都茶飯不思。在全家人焦慮等待了三天后，羅立正來電話了，多多拿起電話就聽到羅立正呼嚎地哭聲：“小軍去世了……”多多一下子暈倒了。

    羅立軍的葬禮安排在一周后，但多多沒有去，她病倒了，發(fā)高燒時出現(xiàn)的幻覺都是羅立軍，笑著的羅立軍，皺眉的羅立軍，哭著的羅立軍，她想喊他，可是她的嗓子完全啞了，根本說不出話了。這天夜晚，多多在睡夢中忽然聽見有人輕聲喊她：“多多！多多！”

    這聲音如此熟悉，多多使勁睜開的雙眼，竟然看見羅立軍站在她的面前，她驚訝地說：“小軍，真的是你嗎？你受的傷好了嗎？”

    身穿著藏袍的羅立軍笑瞇瞇地看著她，并不說話，將一只手放在她的額頭上，多多流著眼淚地笑了：“小軍，你回來就好了，我還以為永遠看不見你了。”

    羅立軍坐到了多多的床邊，他輕輕地用手指梳攏著多多凌亂的頭發(fā)，那微笑是如此地迷人。多多也伸出手去摸他的臉，溫柔地說：“你穿藏袍也是這么好看呢，我還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br/>
    羅立軍流下了眼淚，他俯下身子，在多多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多多閉上了眼睛，羅立軍吻了她的眉毛，又吻了她的鼻尖，最后吻上了她的唇。羅立正的嘴唇很冰冷，多多不由地驚跳一下，她睜開眼睛，四周漆黑一片，多多恢復(fù)了意識，她痛苦地捶打著胸口，沙啞地痛哭起來。

    葬禮后，張穎來了，她心疼地摸著多多蒼白的臉，流著眼淚說：“親愛的，你都憔悴成什么樣啦！你要堅強啊，你不是‘大俠’嗎？你這樣子讓你爸媽也跟著你難受?。　倍喽嗌ぷ訂≈f不出話，只能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張穎。張穎明白地說：“小軍的葬禮很隆重，來了很多人，令人心痛的是，大部分人都是長輩，整個會場都是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的悲哀唏噓。咱班那群老同學(xué)都去了，大家都哭了，看著小軍的遺像，那英俊的模樣，那熟悉的笑容，真不敢相信他就這么走了！”說到這里張穎哽咽起來：“小軍真令人扼腕嘆息啊，正值風(fēng)華正茂，事業(yè)剛開始，還沒有結(jié)婚，卻死得這么慘。西藏公安局的人也來了，我問了他們小軍是怎么遇害的，他們說小軍攜帶了不少現(xiàn)金，被幾個歹徒盯上了，當小軍和另外一個朋友坐車到縣城時被歹徒截住，在搶過錢財時被歹徒刺了一刀。小軍的那個朋友也受了傷，不過沒有生命危險，那個人是援藏老師，他說小軍帶的錢本來是要捐給村里的學(xué)校的。但到現(xiàn)在那些歹徒還沒有被抓到，錢也沒法追回。唉，本來是一次善舉，結(jié)果卻斷送了性命，這是什么命運??！”張穎擤了擤鼻子，繼續(xù)說：“立正一家人的打擊很大啊，立正整個人都頹廢了，眼神完全呆滯了，一句話也不說。他父母一夜間頭發(fā)全白了，他媽媽因為吃不下東西，在葬禮上虛脫了，送進了醫(yī)院?！?br/>
    多多閉上眼睛，眼淚泊泊地淌下來，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是人生最大的不幸，那么幸福美滿的家庭竟然遭遇這樣的厄運，多多想，看到家人遭受如此的打擊，不知道羅立軍在天之靈會不會后悔當初愛上這個不該愛的女孩，會不會后悔因為情傷而遠赴西藏。但多多后悔了，她后悔選擇了羅立正，如果她沒有決定和羅立正結(jié)婚，羅立軍就不會離家出走，就不會魂斷西藏，至少他們?nèi)齻€人還會繼續(xù)維持著平衡的關(guān)系。多多甚至想，當初如果下定決心去美國和何文韜在一起，也好過今天的局面。命運真的殘忍??！

    兩個星期之后，羅立正來了。他見到多多父母就跪了下來，流著眼淚說：“對不起，我無法兌現(xiàn)自己的承諾了，我不能和多多結(jié)婚了，請你們原諒我吧?！?br/>
    多多父母理解羅立正此時的心情，他們安慰著說：“立正，快起來，我們都理解，我們知道現(xiàn)在是治喪期間，你們暫時的確不適宜結(jié)婚，等過一段時間，大家情緒都穩(wěn)定了再做打算也不遲。”

    羅立正并沒有起身，他說：“對不起，我不會和多多結(jié)婚了，永遠也不結(jié)婚了?！?br/>
    多多父母面面相覷，不知道羅立正到底什么意思。一旁的多多冷靜地開口了：“立正，你起來吧，不需要說對不起，我們不能結(jié)婚不是你的錯?！?br/>
    她走過來拉起羅立正，羅立正含著眼淚對她說：“多多，我想了很久才做出這個決定，你應(yīng)該明白這個決定對我來說是多么的殘忍，多么的痛苦。多多，我真的很愛你，沒有你，我可能很難再和任何人結(jié)婚，但小軍的離世給你我之間留下了無法跨越的鴻溝，因為我無法面對小軍的在天之靈，無法面對老年喪子的父母，也無法自私地去面對你?！?br/>
    多多邊擦羅立正的眼淚邊說：“立正，我同意你的決定，其實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猶豫，現(xiàn)在由你做出決定，我安心了。很遺憾我們的緣分太淺，你是一個好人，可惜我的命薄，無法和你共度此生。但我希望你能解除心結(jié)，小軍的去世不是你的錯，你不要自責(zé)，甚至自我懲罰一輩子，你還要想到你的父母，現(xiàn)在你是他們的唯一希望，你如果再有什么事，他們是無法承受的。所以，請你留在父母身邊，好好照顧他們，你的責(zé)任是雙倍的，因為你還要替小軍盡孝。我們不要再見面了，從今往后，請忘記我，忘記這一切的不幸，重新開始你的新生活，陪伴你的父母幸福地生活下去吧?！?br/>
    羅立正拿出一個袋子遞給多多：“這里是小軍的遺物，我覺得應(yīng)該交給你，這里還有他的墓地地址，你去看看他吧，我想他一定期望你去看他?！?br/>
    羅立正走了，多多打開那個袋子，里面是多多在香格里拉買的紀念品：護身符項鏈和綠松石手鏈，多多啞然失笑，這些所謂吉祥之物并沒有給羅立軍帶去幸運，反而他帶著這些“牽掛”客死他鄉(xiāng)，這是對多多的極大諷刺，多多將這些東西扔進垃圾桶。

    多多一直沒有去羅立軍的墓地，她不敢去。日復(fù)一日，她在睹物思人的煎熬中艱難度過，因為家里到處都是羅立軍的痕跡，他送的電腦，他和她的合影，他送的衣服，他落下的帽子，他買的花盆……終于有一天，多多拿出一個箱子把這些東西一件一件都收納進去，她不能永遠頹廢在思念羅立軍的感情之中，她答應(yīng)父母要振作，要開始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