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父親這個樣子,在他們眼中父親從來都是一個流血流汗不流淚的人。
冬天的早晨起床是最痛苦的事了,而父親沈雙山總是天不亮就出門,他要趕在孩子們起床之前把炕火燒熱。為了省柴炕火只在睡覺前燎一燎,就著這點兒熱氣大家睡下,不到半夜熱氣就都散了,屋子里的空氣頓時變得凝固起來,像刀子一樣又冷又硬,常常半夜里就把人給凍醒了。宜戎因為被子太短,每晚睡前必要用腰帶把被子系住,免得腳跑出來,再把脫下來的衣物一件一件覆在被上,連襪子都要蓋上。一覺醒來兩腿酸麻,即便這樣他也不愿意離開被窩,母親吳氏總要顛著小腳千呼萬喚好幾回他才肯露出腦袋,然而他仍按兵不動,縮在被窩里頑抗著外面的嚴寒,鼓上幾次勇氣才將胳膊伸出去抓住被子上的棉衣。他沒有襯衣,只貼身穿這件棉襖,自上身至今還未曾洗過,又油膩又骯臟,硬邦邦地像一塊鐵,挨到身上讓人不由打冷顫。他迅速套上,從被窩里帶出的一點兒熱氣被這鐵一冰他又刺溜一下鉆進被窩,結果把身邊的弟弟冰了一下,兄弟兩個蜷在被窩里更不想出來了。這時他們的父親背著柴火從外面進來了,把頭上的帽子往炕沿上一摘說道,娃兒們先別起,等會兒爹生著火暖一暖再起。
不知是父愛的溫暖還是柴火的熱氣,總之后來他們回憶起冬天早晨起床的情景少了許多當初的痛苦多了許多溫暖的回憶。
前面已經說過沈雙山曾經是個手藝很不錯的木匠,他為人加工各種各樣的木器。大方的主顧會拿來木料讓他在自己家里加工,精明一點的怕木匠貪污木料就讓去他們家里或者自備木料。每逢在自家院里做時吳氏就打發(fā)宜戎宜晴出去幫忙,結果無一例外被轟了回來。
去——去——回去——
那倔強的口吻讓人還誤以為他是一個脾氣暴躁的父親,然而那恰恰是因為他對子女深沉的愛。
而此時兄弟倆看見的父親不安而驚惶,他們猜的不錯——這不是一般的災難。
這一天,沈雙山像往常一樣挑著擔子一條巷子接一條巷子地吆喝,家家戶戶的大門都緊閉著,不費些嗓子他怕是里面聽不到。整整一天沈雙山什么都沒有賣出去。他想回家的時候再碰碰運氣便決定繞遠一點,沿著內城墻往南門的方向走去,這里雖偏僻但小商小販來的也少。來到一處民房前他正要將手里的撥浪鼓舉起,前方忽然出現了五六個日本兵,沈雙山想躲避時已經來不及了,他本能地側過身去往大門前移步。
站住——為首的一個日本兵尖著嗓子叫。
沈雙山看到這隊帶刺刀的鬼子時已經嚇得魂不附體,現在聽到這聲“鬼吹燈”他更呆若木雞,腦子里一片空白,就像魚即將被宰前先被擊昏了頭?!叭藶榈顿蓿覟轸~肉”,此時的這道魚肉就是穿著短褂、戴著小帽,身子佝僂、一臉恓惶的小老百姓沈雙山。
鬼子們一哄而上,他們是看上了沈雙山挑子里的東西。幾雙爪子抓呀抓、刨呀刨,不到幾分鐘就將東西搶了個精光。搶完了東西,鬼子們仍意猶未盡。為首的那個看著大氣不敢出的沈雙山似乎想了一想,從地上撿起兩塊磚頭洋洋得意地把它摞在沈雙山的頭頂,他的同伴中立即爆出一陣狂笑,那聲音讓人聯想到狼,不,是瘋狼。
他們圍著沈雙山又轉了兩圈,仿佛在欣賞一個作品,然后用蹩腳的漢語恐嚇道,不許動!不許動!
其實他們的恐嚇是多余的,沈雙山根本沒敢動,不僅如此,在日本兵早已盡興而去,沈雙山仍然頂著磚頭站著一動不動,好像鬼子兵已將他畫地為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