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老頭做了兩盤菜,一盤是炒蘿卜,另一盤還是炒蘿卜,絲毫看不出有招待客人的意思。
蔡婆婆沒好氣地敲了下碗,但瘋老頭沒在意,大口大口刨著飯,林旦也沒在意,一樣大口大口刨著飯。
瘋老頭是故意氣一氣蔡婆婆,一邊吃還一邊吧唧嘴,裝作很香的樣子,而林旦是真餓了,一整天沒吃飯了,天地良心,要是沒找到這家人,恐怕他就得去啃樹皮了。雖然他在青白山上也不是沒啃過……
“慢點吃,還多著呢,別急。”
蔡婆婆夾起一塊蘿卜放在林旦的碗里。隨即又拿筷子壓住瘋老頭的碗,破口大罵道:“你跟著瞎起什么哄!”
正不停刨著飯的林旦,見瘋老頭被蔡婆婆一句話吼住了,本想幫這可憐的老頭子著說兩句,可蔡婆婆氣勢洶洶不亞于趙清毓盛怒時的樣子,自己也就軟了下去不敢插話,只好繼續(xù)低頭干飯。
終于,在吃完整整一臉盆飯后,林旦停下了筷子。這次不是飯不夠而是他是真吃飽了,也真信蔡婆婆說她飯煮多了,就這兩位老人家的飯量,能吃掉這飯盆的一角就不錯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是因為蔡婆婆讓林旦放開吃,自己才沒怎么吃,也沒讓瘋老頭吃多少。兩個已近暮年的老人平日完全能吃完這一臉盆的飯。
吃飽喝足后,林旦不多的戒心已完全退去,困意上來了,一連打了好幾個哈欠。原本蔡婆婆還想拉著林旦扯兩句家常,再問問喜歡什么模樣的女子的,見林旦困意十足昏昏欲睡的樣子,也不好意思再纏著他了。
林旦先一步下飯桌回側房準備休息,他覺得這兩個老人家很好,頗有他在江湖畫本上讀到的古道熱腸的隱居俠士風氣,雖然一個有點古怪一個太過熱情。
月光透過側房的窗戶映到在林旦今晚要睡的床上,映在那床蔡婆婆鋪的大紅被子上。
林旦是下山來第一次遇見生人,絲毫不像師傅所說那樣盡是壞心眼。他心中沒有太多顧慮,嗅著被褥上飄出的從未聞過的陣陣清香,就這樣安心入眠了。
皎月灑下銀輝隨清香進入林旦的夢鄉(xiāng)。
在夢里。
林旦四周煙霧朦朧,只淺淺看得清腳下。他頭腦昏沉,但估摸出自己就站在房間里。
月光愈發(fā)清亮,似一把扇驅趕走了籠罩房間的煙氣水霧。
林旦隨著月光來的方向往窗外看去,未見心中所思的那輪明月,卻瞧見瘋老頭正在屋外耕地。他剛翻起一塊土,把形狀怪異的種子丟在坑里。蔡婆婆也在他身旁,拎著水壺,往瘋老頭填平的坑里澆水。
不知何時霧氣又起,林旦剛覺得眼前畫面逐漸模糊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又讓林旦的視野清晰起來。
“你水澆多了,會溺死的?!?br/>
原來是瘋老頭在訓斥蔡婆婆。
好像罵她還不解氣,瘋老頭愈加憤怒還要動手打她。
林旦忙欲翻窗出去阻止,就在跳出窗戶的一瞬間,他驚醒了?,F實中的他也往前空蹬了一腳,自己仿佛從懸崖落下一般,這種落空的感覺讓他很不好受。
林旦努力著睜開眼,卻被明晃晃的太陽逼了回去,他左摸右摸,只抓住一把泥土,這時他才發(fā)現自己原來正坐在地上。
他心中萬般疑惑,難道我是餓暈了過去?昨晚的一切都是夢嗎?
但他摸了摸肚子,小腹微微隆起,才知道這一切都不是夢,至少肚子里的飯不是假的,而且那把玄劍也還在身后。
可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周圍的花草樹木也與昨天一樣,唯獨矗立在這兒的房子不見了。
此刻的林旦就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用剛學會的氣感受了一番周遭環(huán)境,此處的的確確就只是一塊空地而已。
他又看向手中玄劍,心中暗念,莫非是你搞得鬼,隨即想拔劍出鞘,可依舊是紋絲不動。
無奈之下,他只好先像記憶中那個蔡婆婆所指的方向,往北走,去那個武陵郡看看再說。
不一會兒,林旦的身影消失不見。而此處本該有的房屋又原地顯現,瘋老頭和蔡婆婆就站在屋前。
“差一點就被發(fā)現了,那孩子用的什么法子,還能感受這世間的氣,真是不簡單呀?!悲偫项^掐著指頭,好想在算著什么。
“那可不,咱這眼光能壞嗎?”蔡婆婆嘿嘿地笑著。
望著林旦遠去的方向,瘋老頭口中喃喃道:“我還是覺得那人好像條狗?!?br/>
蔡婆婆跳起來敲了下瘋老頭的頭,朝著林旦的背影豎了個大拇指,“就算是狗,那也是狗中之霸!”
正朝北趕路的林旦突然感覺有人在看自己,當他回頭看去時,好像隱約看見了房屋的一角,可等他揉了揉眼睛再細看時,哪里還有什么土屋小筑,只是一片茂密樹林而已。
……
此處林旦趕路不表,荊州武陵郡,城門口。
一個五短身材的中年胖子錦羅玉衣站在城門口處,細細打量著每一個進城的人。
一旁手持長戟的幾個守城士兵正在竊竊私語。
“何太守今日怎么突然來城門口陪我們兄弟幾個了,難不成是我們前幾日偷溜去宵香閣看新來那個的紅什么姑娘被發(fā)現了吧?!?br/>
“笨!要真被發(fā)現了,還能等到太守大人親自來城門提我們嗎?”
“不錯,我那日在宵香閣聽到消息,說是司州朝廷派了督察御史來荊州各郡視察,就這幾日便到,所以何太守才親自來城門站崗接待呢?!?br/>
“不會是什么世家公子吧,那我的紅什么姑娘豈不是要被糟蹋了?!?br/>
“拉倒吧你,人家叫紅瑜!紅瑜姑娘最欣賞有才學的人,你一個士卒,連人家叫什么名字都念不出來,還想癩蛤蟆吃天鵝肉呀。我看我們吶還是好好攢錢娶個大屁股老婆,糊弄糊弄算了?!?br/>
“不過眼下這當口,司州朝廷還敢派人來呀,要是讓江陵城那兩位劉大人知道了,恐怕……”
“喂!你們幾個是不是不想干了,交頭接耳成何體統(tǒng),給我好好站崗!”何太守看不下去了,要不是現在進城的人多,自己非過去踹這些好吃懶做的家伙幾腳不可。
可憐這個何太守聽到御史來訪的消息,這幾日都勤勤懇懇地在城門等候。消息說是來的是個姓林的年輕人,喜歡舞刀弄劍的。
可他左等右等也沒等到半個拿刀持劍的年輕人進城,他心里苦呀,別到時候人還沒等來,自己這胳膊腿就先扛不住了。
也不知何太守是從哪聽來的,從小就矮胖的何太守一直以為多站會變矮。
在他看來萬事萬物都在往地下掉,要是腳著地的話,豈不是一直把腿往下壓,自然變得越來越矮。所以他一有空就坐著,回家就躺著。
但如今他守在城門,萬一剛好坐著的時候,御史來了,那不是被逮個正著。所以他只能敬業(yè)地站著。不知道他在想今晚寵幸哪房小妾時,想沒想過跟他一同站崗的士兵為何從未變矮。
何太守見已經黃昏時分,道路上也空無一人,正準備讓幾個守城士兵抬出藏在城門后的轎子送自己回府上。關于這轎子,其實何太守做了兩手準備,一是可以讓自己少走路,二是御史來了可以給他坐,簡直一舉兩得。
何太守平日就常望著家里的祠堂,不禁感嘆,何家能出我這樣一個聰明人,簡直是家門之幸呀。不過他在說這些話時,祠堂上各個先祖牌位的燭火猛地晃動了一下。何太守不以為意地點了點頭,看來先祖?zhèn)円捕颊J可他的聰明才智。
可就何太守準備打道回府時,一個身影出現在道路盡頭,何太守極目遠眺,那個人好像有一大一小兩個頭,嚇了他一跳。待那個身影走近一些時,他才看出原來是一個青衣少年背著一把劍走過來。
太守心中安定下來,還以為是什么妖魔鬼怪呢,嚇我一跳,原來是個背著劍的少年而已。
等…等等,背著劍的少年!難不成是御史大人?
不對不對,堂堂御史大人怎么會孤身一人,身邊連個隨從都沒有。
但他隨即轉念一想,哎呦,御史大人是來視察工作的,自然要低調低調再低調,看這人衣著破破爛爛的,一定是了。
何太守忙讓這幾個兵卒把轎子藏起來,既然他不想聲張,那我怎么能大張旗鼓地迎接他呢,就是今天得自己走路了,不知道又要矮幾厘。何太守忍不住嘆了口氣。
還未等林旦走到城門口,何太守已經快步迎了上去,看不出他腿雖短,但邁得還是挺快。
“林御史,這里就是武陵郡了,您舟車勞頓,快請進吧?!焙翁叵蛄值┕耙还笆趾螅瑐壬矶汩_,讓出路來,手掌還朝著城門的方向,可謂是禮數至盡。
林旦看著眼前圓滾滾的胖子,心中不免疑惑這人怎么長得如此一言難盡,不過口中未發(fā),他讀到過不少禍從口出的故事。
隨后林旦抬頭望去,看見城門之上,龍飛鳳舞地寫著三個朱砂赤大字:“武陵郡”。
這筆法遒勁有力,林旦不免心神一晃。
站在一旁的何太守見林旦站著不動,心中思緒萬千,莫非是我哪里沒做好?可思來想去,他們才第一次碰面,不至于就交惡吧。
但是何太守突然想到一事,自己還未自我介紹,御史大人莫不是懷疑我是歹人?
于是何太守趕忙又道:“在下正是武陵郡郡守,何萬千。多有招待不周的地方,還請御史大人諒解。”
可林旦卻皺眉道:“我不是什么御史,我叫林旦?!?br/>
他雖讀過眾多江湖畫本,可朝堂之時所知甚少。
何太守心中狂喜,對了對了,你越不承認,你就越是御史,更何況你也姓林,那不是你還能是誰。
但何太守臉上不露痕跡地說道:“好的林大人,站在這聊天多不方便呀,我們去府上坐著慢慢聊,屬下再給大人擺一桌接風宴,嘗嘗我們這兒的特產?!?br/>
他本想將腰彎得更低,可被自己這大肚腩擋住,再下不去了。
何太守一言接著一言,說得林旦是一頭霧水,不過聽得出定是眼前之人將自己錯認了。
但聽到有吃的時,他也就無所謂了。原本林旦正愁自己口袋空空,打算進了城像那些被兩文錢難倒的英雄好漢一樣表演一個胸口碎大石賺點錢吃飯。若實在不行,只有把這把玄劍賣掉,這劍沉甸甸的應該還值點錢。
可眼下既然這個胖球自稱是太守,又要請吃飯,那何樂為不為呢。
想到這里,林旦大手一揮,裝模作樣地說道:“叫我林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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