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的大帳里，東方無奈道：“你這樣逼她，未免下藥下得太猛了?！?br/>
    “猛藥治心?！背需I的臉色難以再維持平靜。

    “也不怕她真的走了？”

    “那更好，長痛不如短痛。”承鐸沒好氣道。

    東方翻起一對白眼，望著帳頂：“高昌這些年一直被胡人占據(jù)，你現(xiàn)在打垮了胡狄，高昌也就是你的地方。都是一家子事，你說你們是不是吃飽了撐的？”

    “這不是領(lǐng)地不領(lǐng)地的問題。我非得把她這想法擰過來不可。想復(fù)國，哼，她要是敢，我就占了高昌，看她找誰要去。徒弟還能把師父打贏，這不反了天了?！?br/>
    東方拍手笑道：“妙極。高昌地處要隘，可以打通西域的商貿(mào)……”

    “你現(xiàn)在能不能別想政事？！”

    “好吧，我想你們倆分開看著都挺聰明的，放到一塊兒就搞這種兒戲。”東方從諫如流，把這句話原封不動還給他了。

    第二天天不亮，承鐸回到大帳，里面卻空無一人。床鋪得好好的，仿佛沒有動過。他默然地看著大帳，難以想象沒有她的空曠，不提防身后一個聲音道：“回來了，吃飯?！背需I一轉(zhuǎn)身，茶茶站在面前，身后跟著忽蘭、哲義，各端著一只大托盤，上面琳瑯滿目地擺著各式點心、熱菜。

    承鐸嚇了一跳：“你干什么？”

    茶茶放下盤子，平平地說：“閑得沒事干?！彼樕珟е龅?，原本瀲滟的眼睛因為一夜沒睡卻顯得愈加濃麗。茶茶自己先往旁邊一坐，拈了一塊金黃的炸糕蘸了黑芝麻糖末咬了一口，正眼也不看承鐸，伸手端起一碗姜汁肉末粥喝了一口。

    哲義和忽蘭面面相覷時，承鐸卻低低地笑了起來，一撩衣擺，坐下來搶她那碗粥吃。哲義對這兩個已經(jīng)見怪不怪了，轉(zhuǎn)身要走，見忽蘭還莫名其妙，一把拽了她出去。

    茶茶沒兩口就吃飽了，也不理承鐸，站起來洗手洗臉，承鐸也站起來跟著洗手。茶茶又撇開他，脫衣服爬床，一邊摔被子，一邊罵道：“就知道拿不要我來威脅，一點新意也沒有，無聊！”

    承鐸撲到床上，把她抱得像個粽子，笑道：“有這一點就夠了，不需要新意。”

    茶茶裹著被子怒視道：“你發(fā)誓一直對我好，這輩子都不會嫌棄我，我才要嫁給你?！?br/>
    “我才不發(fā)這么沒出息的誓！”承鐸嗤之以鼻。

    茶茶隔著被子踢他：“你沒誠意，說了不算。”

    “我哪句話沒算數(shù)？”

    “你說我可以對你提要求……”

    “我又沒說你提了我就得答應(yīng)?！?br/>
    茶茶恨恨道：“我現(xiàn)在就有一個樸素的要求！”

    “說。”

    “你昨天咬疼我了，我想咬回來?！?br/>
    承鐸默然半晌，擼起袖子將手臂送到她嘴邊，說：“我昨天沒洗澡?！辈璨枥湫Γ骸澳闾焯於枷吹?，一天不要緊?！币豢诰鸵г谒男”凵希X得不解氣，又狠狠磨了磨牙，磨得承鐸“咝”的一聲，她才滿意地松了口。

    承鐸手臂上便留了個細(xì)小的牙印，冒著血珠。承鐸郁悶地看著她：“舒服了？”

    茶茶得意地點頭。

    承鐸咬牙道：“慣的你……”

    帳外太陽升起來，照在緊閉的帳簾上，仿佛一個溫暖的預(yù)兆。

    世上的生死變故難以預(yù)料，情人能夠相守，又如何不去珍惜。

    世間萬物確有其微妙的平衡。男人看似主導(dǎo)了世界，女人便委婉地主導(dǎo)男人。茶茶留了下來，承鐸卻令趙隼會同了沙諾里的人馬出兵高昌。待得趙隼的騎兵離營之后，承鐸望著地上的馬蹄印，心里恍然覺悟。每次跟茶茶鬧別扭，看起來都是她屈服了，怎么最后她的目的都達(dá)到了呢？

    他這樣想時，心里不覺幽怨起來。這股子情愫正撞上了結(jié)香飄忽的歌聲。承鐸遙遙望了望東營外那罰人禁閉的大木籠子。籠子上蓋了薄氈，勉強可以遮風(fēng)避雨。自從茶茶帶回解藥，東方就把結(jié)香關(guān)進(jìn)了那個囚籠。

    結(jié)香也不以為意，每天情緒來了就唱那靡靡之音，唱得東西二營的人骨頭都要酥了，就只唱不軟東方的心。如今東方傷勢已愈大半，趙隼一走，營里軍事上承鐸就要忙碌一些，東方便給他照應(yīng)著日常事務(wù)。

    這日東方帶著王有才正從中軍大帳回東營去，結(jié)香便裹著衣服，倚在那籠子邊上唱：“君愛一時歡，烽煙作良辰……”東方仿若不聞，徑直進(jìn)了自己大帳里。王有才悶頭跟在后面，見結(jié)香望著東方進(jìn)去的方向，臉上浮出一個溫柔平靜的笑，王有才叱道：“看什么看，我家先生正眼也沒瞧你?！?br/>
    結(jié)香眼波一轉(zhuǎn)：“他眼睛沒看，心里看了?！?br/>
    王有才無言，喃喃道：“真是不要臉啊?！蹦_下不停進(jìn)了東方大帳，卻聽東方吩咐道：“去把結(jié)香帶進(jìn)來?！苯Y(jié)香跟著王有才進(jìn)來時，東方正閑閑地拈了根針在火上烤，見她進(jìn)來，溫文爾雅地說，“坐吧。昨天想出一個法子，或可解你中的邪術(shù)?！?br/>
    結(jié)香依言坐下：“其實……大人不必費心?！?br/>
    “不費心不行啊，你主子能做出你這個傀儡來，就能做出更多。今后遇著了豈不麻煩?！睎|方說話間點住了她的穴道，結(jié)香一時動彈不得，表情一頓：“你拿我來試驗？”

    東方皺眉道：“也可以這么說，只是露骨了些?！?br/>
    “你……”結(jié)香猜不透他想做什么。

    東方微笑道：“你險些殺了我，我沒殺你已很對得住你了。治好了你是你的造化，治不好你也怨不得我。”說著斜斜一針直向她臉上刺來，結(jié)香忙閉上眼睛。東方已一針栽在她的陽白穴上，找準(zhǔn)了力道，猛然斜刺進(jìn)半寸。

    結(jié)香鎖眉：“你何不先把我擊昏？”

    “你昏了我還問誰去，現(xiàn)在什么感覺？”

    “頭昏腦漲?！?br/>
    東方思索了一下，又拈了一根針從她的脖頸上穿過，一針透兩穴：“現(xiàn)在呢？”

    “左邊……頭痛?！?br/>
    “這可怪了……”東方懷疑地自語。

    結(jié)香現(xiàn)在認(rèn)識到東方是要整治她了，忍不住罵：“你渾蛋……”

    東方置之不理，轉(zhuǎn)頭對王有才道：“昨天教你認(rèn)的地倉還記得嗎？認(rèn)來我瞧瞧?！?br/>
    王有才果然拿了針在結(jié)香臉上細(xì)細(xì)分辨，結(jié)香欲哭無淚：“你卑鄙……”王有才對著她的唇角一針扎下去，結(jié)香兩眼一翻，慘叫一聲。

    王有才嚇得縮了手：“先生，我是不是扎錯了？”

    東方仔細(xì)瞧了瞧，心平氣和地說：“沒錯，力道輕了些，想是你有些怯。扎針不可心怯。力道不準(zhǔn)會致人癱傻、肢體不遂，想死都沒辦法。頭上扎偏了針，終身口鼻歪斜，見不得人?！?br/>
    殺人不過頭點地，故而世上有許多不怕死的人。正因如此，這世上又有許多令人欲哭無淚的法子，又有許多不以死來威脅的人。

    東方烤著針又問：“誰令你來的？”

    結(jié)香瞪著他：“你明知故問吧？”

    東方平平仄仄地吐出兩個字：“百匯。”

    王有才便接了針，憋著勁在結(jié)香頭頂上找。但凡習(xí)武之人都知道，百匯乃是人身重穴，位于頭頂心。細(xì)細(xì)一根銀針或許扎不死人，但極可能如東方所說，扎成癱傻瘋癲，那還不如死了算了。若是東方自己來下針，結(jié)香可能還不怕他，畢竟結(jié)果取決于東方個人的意愿；可他偏讓個似懂非懂的半大孩子來動手，這就很考驗運氣了。

    王有才咬著牙瞄準(zhǔn)時，結(jié)香憤憤然叫道：“七王！”

    “讓你來做什么？”

    “殺你?！?br/>
    “魚腰，小心別把眼睛戳爆了?！?br/>
    不待王有才重新在她眉骨上找穴位，結(jié)香立刻改口道：“本來是要刺殺五王，沒想到他把我給了你?！?br/>
    “誰是軍中內(nèi)應(yīng)？”

    “我不知道?！?br/>
    東方站起身來，淡淡地交代了一句：“我回來之前，知道的穴位每個練習(xí)一遍，不知道的自己開發(fā)?！?br/>
    結(jié)香大聲道：“有一個極擅易容術(shù)的人曾經(jīng)扮作營中軍士給我?guī)н^信，說五王若是不能接近，就殺了你除他臂膀。刀也是他帶給我的，軍中還有沒有他的人我不知道?！?br/>
    東方站住，結(jié)香凝望他道：“我遲遲不肯動手，惹怒了主子，才被那人施術(shù)控制，刺傷了你。”她神色慘變，“我沒能殺你，必然會被處死。如今你活著，我也不用選了。”

    她這番話本說得懇切，若非對東方動情至深，不會拿自己的性命作賭，然而東方看來毫不動容，反問道：“五月我在京城追著一個著白衣的人進(jìn)皇宮，那人在上苑解語亭對十三公主下了迷藥。那是不是你？”

    結(jié)香一愣：“不是。我只在三月皇宮西門外的點心鋪子見過你一次，后來從客人那里聽說東方大人與蕭相國弈棋的事。直到你來赴蕭公子之約，我才知道你就是那個東方大人?！?br/>
    東方沉吟道：“蕭墨是何許人？”

    結(jié)香奇道：“你與他是朋友，他于我不過是客人，你又何必問我。不過……他曾經(jīng)暗查過醉倚居后面的真正東家，后來沒查著，也只好作罷了。那天你來過之后，我就奉命接近你，阻斷你與五王的聯(lián)系。你的鴿子，我就……”結(jié)香遺憾地挑了挑眉。

    東方看著結(jié)香的神色，卻對王有才道：“今天練到這兒，把針收了，叫人把她關(guān)回去?！闭f罷，轉(zhuǎn)身就走。結(jié)香望著他出去的身影，心中說不出是恨還是愛，百般滋味填滿了心里，猶如肌膚相親的觸覺縈繞難去。

    東方心知承鐸是信任蕭墨的，卻忍不住要懷疑他，然則蕭墨究竟有什么可懷疑之處，他又實在說不上來?；蛘咚Ｍ莻€人就是蕭墨，而不是他想象的其他什么人。又會是其他什么人呢？為此，東方很是煩悶，這段時間大都在中軍帳或是醫(yī)帳里待著。

    這天午后他正在翻一本醫(yī)書，茶茶端了個藥罐進(jìn)來。東方獨自坐在桌邊記著什么，見她進(jìn)來，抬頭看了她一眼，問：“做什么？”

    “嗯……找點藥吃?！辈璨柝Ｗ苑幊閷?。

    東方擱了筆看她抓藥：“你都不稱一下嗎？”

    茶茶隨口應(yīng)付：“不用，不是什么要緊的?！彼チ艘话焉呱嗖荩肿チ艘话严目莶?，見東方看著，只得解釋了一句，“清熱解一下毒。”

    東方道：“大冬天的怎會有熱毒，要不要我診一下脈？”

    “呃……不必了?！辈璨杳艘幌露?，覺得真是不好意思。這兩天跟承鐸太過火了，他倒是舒服了，把她弄得睡眠不足，額角上長熱瘡（俗稱痘痘）。好在東方?jīng)]再問，又蘸了墨埋頭寫字，只淡淡加了句：“換金銀花藤吧，你配的藥清瀉太過，別傷了氣?！?br/>
    茶茶依言抓了金銀花藤，減了夏枯草的量，又配了兩味草藥，端著藥罐出來。走到一個帳篷邊上時，恍惚看見個人影一晃，從帳子另一側(cè)跑過。茶茶忙退了幾步，探身一望，只看見一截衣角在前面幾個帳角一閃。

    茶茶并不往前趕，只平挨著那一排帳子往右挪了十余步，遠(yuǎn)遠(yuǎn)看見個背影避著人向營外去。茶茶認(rèn)出了那人，匆匆又跑回醫(yī)帳門口對東方道：“那個舞女跑了?！?br/>
    “誰？”東方愣了愣。

    “你關(guān)在外面那個?！?br/>
    東方身形一閃出了醫(yī)帳。茶茶端著藥罐，騰出一只手來指給他看：“就是從那邊，我看她方才出營去了?！?br/>
    “你看真了嗎？”

    “看真了。”

    茶茶話音剛落，東方一掠而去，已在數(shù)丈之外?！鞍エD―”茶茶想叫住他，東方卻已去遠(yuǎn)了。茶茶隱約覺得不妥，左右一顧，回身將藥罐放在醫(yī)帳門首的案桌上，折轉(zhuǎn)身去找承鐸。

    東方追出大營不遠(yuǎn)，便看見了結(jié)香的背影，幾乎足不點地地向西奔去。東方不知她是邪術(shù)發(fā)作，還是自己跑出來的，打起十二分精神想截住她。然而結(jié)香的輕功卻好得出乎他意料，衣袂飄飛，如鬼似魅一般，仿佛一個在前方飄忽的影子。

    足趕了半個時辰，結(jié)香跑到這片原野的邊緣，迎面一道懸崖。她便沿崖邊折向北跑去。東方驚覺追出太遠(yuǎn)，回頭一看，已不見大營的犄角，再轉(zhuǎn)身時，結(jié)香也失去了蹤影。東方調(diào)順了氣息，沿著她消失的方向再走了數(shù)丈，隱見前方崖邊地上倒著一個人，看服色正是結(jié)香。

    東方緩緩走過去，結(jié)香側(cè)身倒在地上。她長路奔跑了這許久，內(nèi)功再好也該氣喘難平，絕不會這樣安靜地倒著，仿佛沒有生氣。她側(cè)臉的方向看去，可見額上的朱砂已洗掉了。

    東方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她的手一動不動。東方將她抱了起來，剛一轉(zhuǎn)身，結(jié)香似乎動了一下。東方將手一撒，然而力已不濟，結(jié)香腿一挑，軟軟地從他的手臂上滑下來。東方已被她點住了穴。

    “大人真是不長記性，兼且多事?！苯Y(jié)香柔柔笑著，撫摩東方的臉，“我來見我主子，與你有什么相干，嗯？一會兒他來了，你就死定了，不如我現(xiàn)在殺了你，必定比別人殺你溫柔許多。”她拉了東方的手笑著，仿佛情郎面前的少女一般純真。

    東方卻一點笑意也沒有：“你何必認(rèn)那個主子？”

    “我不認(rèn)那個主子，難道認(rèn)你嗎？你肯做我的主子嗎？”她偏了頭半開玩笑地問。東方卻看出了她話里的真意，便沉默了。結(jié)香松了手，輕嘆道：“你真讓我傷心啊。那你追出來做什么？”

    東方一時不知怎么說好，默然片刻道：“你何不為你自己活著，做自己想做的事？”

    結(jié)香輕飄飄地慢聲接道：“那就只有和你做的事了?！?br/>
    東方聲音肅了肅：“我和你有什么事？！”

    結(jié)香毫不羞恥地笑道：“衣裳都脫了躺一起，也不差那一點半點的?！?br/>
    她此言一出，東方徹底惱怒了，以至于臉色都紅了起來。結(jié)香莞爾一笑道：“又生氣了。你就沒給過我一個好臉色?！彼龔堥_手臂抱了抱東方，低聲道，“你真是可愛。當(dāng)初在那點心鋪子見著你時，我就這么覺得了?？上?，你那時就沒注意到我?！?br/>
    結(jié)香踮了踮腳，吻到他的唇邊，柔聲道：“大人總是因為可憐我才著我的道，從此需記住了，待人不可太過好心。”

    東方哭笑不得：“多蒙指教?！?br/>
    結(jié)香勾著他的肩，認(rèn)真地問：“當(dāng)真記住了？”

    “記住了?！?br/>
    她仍是認(rèn)真道：“不怕我現(xiàn)在殺你？”

    “怕有什么用？”

    結(jié)香莞爾一笑：“你如今要死了，怎不想想你那美麗的公主在做什么？”

    東方這回不說話了。結(jié)香深深吸了口氣，語氣不知是慨嘆還是惋惜：“你昏睡的時候都叫著她的名字?！彼舻煤芙赝鴸|方。有時距離的近與遠(yuǎn)很難界定，選擇的對與錯也很難下結(jié)論。結(jié)香的目光越過東方的肩膀，慵懶的笑容漸漸隱去，她勉強地嘆了一聲，仍是那副輕佻的調(diào)子，道，“對不住，你實在不該隨我出來。”

    她的手游蛇一般，比她的話還要靈活迅速，轉(zhuǎn)瞬已拍開了東方被封的穴道，就勢將他推向一側(cè)。東方穴道甫開，血脈流過穴位，如針刺般疼痛，措手不及摔倒在地上，他大聲道：“結(jié)香！”

    幾乎是同時，數(shù)支長弩破空而來。結(jié)香躲避不及，弩勢強勁，直透過她纖柔的身體。她似是叫了一聲，又似沒有，眨眼間背對著懸崖摔了下去。

    她的衣角最后輕輕地一揚，瞬間消失在了崖邊，那里只留下刺目的陽光。

    東方望著那懸崖邊，難以置信。他閉上眼睛想驅(qū)退這幻覺，然而這竟是事實。這事實讓他幾欲涕零，即使他的穴道已經(jīng)解開了，他仍一動不動。不知過了多少時間，身后一個聲音低沉道：“東方先生?！?br/>
    東方辨出了這聲音的主人，在回燕州路上遇見那人時的壓抑感隨聲而至。東方并不回頭，卻緩緩抽出了那條精鋼鞭，動靜之間，白光一閃便向身后那人擊了去。身后黑影急急一退，鞭梢刮得“嚓”的一響，那張黃金面具的前額被劃出一個凹痕。

    面具的主人目光一聚，冷冷道：“你再動一動，我讓你變成刺猬?！彼韨?cè)左右各站了十名蒙面人，手舉強弩，每弩十箭。東方現(xiàn)下只想痛快打一架，也冷然道：“你也知道自己見不得人，要藏在那面具后！”

    那“黃金面具”柔聲笑道：“你錯了。這才是我，取下面具的那個人不是我，那個人戴著世人看不見的面具。”

    東方微微搖頭：“你果然瘋癲得不輕?！?br/>
    那人“呵呵”笑道：“你若是再回上京，便知到底是誰瘋癲得不輕了?！彼粐@息一聲，“可惜啊，你看不到了。不過不要緊，他能看到就行。”

    東方平靜道：“你不會成功的?！?br/>
    “黃金面具”盯著他看了片刻，惋惜道：“本想給你一條活路，你卻自尋死路，這可怨不得我了。”

    “誰讓你給我一條活路？”東方突然道。

    “黃金面具”被他這樣一問，忽然感了興趣：“你看出來了。嘖嘖，可惜?！?br/>
    “是誰？”

    那人唇角扯起一個惡意的笑，道：“我不跟死人說話?！彼种篙p輕一抬，箭頭隨他的手指轉(zhuǎn)動，那手指向著東方微微一指。

    箭弩破空的聲音轉(zhuǎn)瞬而至，“黃金面具”左側(cè)的兩名弓弩手倒在了地上。在他們身后，承鐸再扣兩箭上弦，右邊兩名弓弩手也應(yīng)聲倒地。余下的弓弩手齊齊將箭向著承鐸的方向射去，“黃金面具”并沒有回頭，只因東方已攻了上來。

    他一路避開東方的進(jìn)攻，只向著來路退去，身邊還余下十余人。承鐸帶來百余騎一時被箭雨射住，承鐸連連開弓，又射死數(shù)人。那十余人退自崖林邊，林邊系著快馬。樹木擋住了視線，“黃金面具”上馬，向西南奔去，轉(zhuǎn)瞬已在一箭之外。

    東方停住步子，承鐸自后趕上，問道：“你可還好？”

    東方只淡淡道：“別追了。燕州是你的駐地，他不會只身過來，前面必有接應(yīng)?！?br/>
    承鐸對身后的副將吩咐道：“你帶人遠(yuǎn)遠(yuǎn)跟著，不用和他們打斗，且看他們往哪里去?！?br/>
    那副將領(lǐng)命而去。

    承鐸牽了一馬給東方，道：“我們先回去。”

    東方上了馬，將要掉頭時，回首望了望那懸崖邊，那里只剩下半個火紅的太陽。生命中有些人，有些事，也許會記不清晰；有些場景，有些感覺卻不會忘記，難以描摹，不可言說。這并不是簡單的記得與不記得。

    東方與承鐸翻山穿林，一路無言。走到天色暗淡下來時，承鐸發(fā)現(xiàn)有什么地方不對了，一把勒住馬：“我們走錯路了？”東方抬手一指：“你看那個?！辈贿h(yuǎn)處矗立著一根石柱，仿佛是什么屋宇的斷壁殘垣，“方才我們就經(jīng)過了這里，現(xiàn)在又到這里了?！?br/>
    承鐸左右看看：“燕州大營附近我熟得很，不會走錯呀?！彼辞迓淙盏姆较颍?，“我們往這邊走。”東方默然不語，跟著他往前走。又走了大約小半個時辰，兩人再一次看見了那根殘破的石柱。

    承鐸奇道：“這可怪了，難不成還遇著鬼打墻了！”東方徐徐策馬到了那石柱邊，太陽已經(jīng)落山，借著微弱的天光，隱約看見那石柱上刻著兩行胡文。承鐸道：“讀讀看?！?br/>
    東方知道他也認(rèn)不全：“胡文全是注音，不比漢字，你就是全讀出來也不知其意?！?br/>
    承鐸勉強認(rèn)道：“喀喇……昆侖……這是他們的神啊……諭……入……死……”他轉(zhuǎn)頭瞪了東方道，“喀喇昆侖神諭，擅入者死？”

    東方望了望天色，慢慢道：“想必是這個意思?！?br/>
    天空卻灰暗一片，暮色朦朧下，連一絲云也沒有，只覺壓抑而死寂。天漸漸黑了，萬籟無聲。除了日深月沉亙古不變，承鐸覺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似乎與原來的相同，又似乎與原來的不同，唯一熟悉的只有東方一人。東方卻不知在想著什么，只低頭思索，左手卻掐著指節(jié)，從無名指根至中指根、食指根，再依食指向上至指間，逐次至小指。承鐸見他沉吟不語，心中有些明白了，問道：“你算的是什么？”

    “天干地支數(shù)?！?br/>
    “這莫非是個陣法？”

    “不錯。”

    “世上真有這樣的法門可以陷人其中，不令得出？”

    “世上的事你不遇見是不會信其有的?！睎|方冷冷道。

    承鐸覺得他語中頗有雙關(guān)，也猜測不透，便撇開此節(jié)，只問陣法：“這是個什么陣？”

    東方道：“這是個依山勢而建的奇門陣，方圓二十里，都在陣中。八門被這峽谷隔開，想必我們沒注意，從驚、傷、杜、死之門入陣了?！?br/>
    “這些都是兇門啊。”承鐸雖不曾深知奇門遁甲，卻也解些皮毛。

    “不錯，踏進(jìn)一步，有死無生?！睎|方遙指遠(yuǎn)處山巒道，“從峽谷這邊往西，應(yīng)有生、開之門。不過這布陣的人故弄玄虛，大概不會把生門排在西北乾位，我們且往西南方去?！?br/>
    承鐸看他表情嚴(yán)肅得很，便問：“這陣法很難破解嗎？”

    “我們在這里轉(zhuǎn)了多久了？可轉(zhuǎn)出去了？”

    承鐸默然無言，東方并不看他，只看著遠(yuǎn)處黑色天幕下的山巒伏線，接道：“這陣雖布得好，卻改了山川布局，正是布陣最為忌諱之處。人與天地爭鋒，終究要受天譴。布陣之人陣法精妙，卻心術(shù)不正！”

    他話里帶著不明了的語氣，辨不出是何情緒。東方說完這句，便不再說，只下了馬牽著轡頭，緩緩?fù)教归_闊之地去。燕州冬月原本酷寒，到了這個時辰更是縹縹緲緲降起霜來，仿佛若有若無的寒氣從天上薄薄地罩下。若是這樣露營在外，非凍死不可。承鐸內(nèi)功尚好，東方重傷初愈，未必能抵擋嚴(yán)寒。

    承鐸翻看良久，才在馬鞍的弓箭袋里摸到了火刀火石，搜了些枯葉先點起了火。東方只閉目盤膝而坐，卻又不像是在調(diào)息理氣。承鐸也不問他，將馬系了，砍了些枯枝做柴，堆在火側(cè)，便在東方對面坐下。

    火光映照下，東方臉色卻蒼白得很，神容平緩安靜，像時間在靜靜流過。他睜了眼，注視火苗?；鸨臼俏逍兄凶顬榛脺缍植豢山咏铮行螣o質(zhì)，隨生隨滅。東方靜靜開口道：“習(xí)鑒兄，你可知陣法雖是死的，但布陣的人是活的?！?br/>
    承鐸的這個字，原本只有東方叫過。東方自到軍中，兩人不再以布衣相交，東方便極少以表字相稱。他現(xiàn)下突然這么一叫，倒讓承鐸捉摸不定這句話的意思，便也靜靜答道：“怎講？”

    “正因布陣之人是活的，陣中細(xì)微之處便會有一些個人的習(xí)慣?！?br/>
    “莫非還能認(rèn)出人來？”

    “不錯。”

    “天下能布此陣之人雖少，你也未必都認(rèn)得?！?br/>
    東方冷笑道：“我未必都認(rèn)得，只恰巧認(rèn)得這一個?！?br/>
    “誰？”

    “我?guī)煾浮！?br/>
    “你師父是哪路神人？”

    “國師水鏡。你壽誕之日隨皇上到你府上的?！?br/>
    承鐸驀然想起他壽誕那日，那個說中原國祚將覆滅于茶茶之手的人。他久不在上京，原對朝廷諸事不甚了解，所有情況都是蕭墨說給他聽的。然而這個水鏡，蕭墨也說不出他的來歷，只知皇上特別信服他，不想他竟是東方的師父。

    想必東方幼年離家便是隨他走了，如今忽然發(fā)現(xiàn)他與敵人有染，難不令人感戚。承鐸沉吟半晌，說：“那也就罷了，你一路這么嚴(yán)肅，我還以為這陣是你布的，如今時機已到，要把我弄進(jìn)來做了。”

    東方一愣，忽然仰天大笑起來。承鐸看他雖笑，卻笑得十分落寞，自覺把話說造次了，起身去坐到他身邊，道：“不好意思，你知道我開玩笑一向比較冷。”

    東方不說話。

    承鐸難得低了個頭：“那個……雖然是開玩笑，我也不該懷疑你?！?br/>
    東方打斷他道：“行了。人永遠(yuǎn)只能做自己，倘若你我人品都還磊落，就到不了彼此算計那一天，充其量也只能玩笑玩笑罷了?！彼捌鹨桓≈μ碓诨鸲焉?，緩緩道，“我現(xiàn)在終于想明白了前因后果?！?br/>
    “什么前因后果？”

    “你看，這奇門陣既有胡人的標(biāo)識，必是為胡人而布，用意何在我還想不透。但上京的事卻全明白了。就是你離開上京那天晚上，有個白衣人在我的后院窺視，我一路追著他進(jìn)了皇宮，到上苑解語亭時，承錦恰巧在那里；那人便對她下了迷藥，將我絆住，自己好脫身。而承錦中的那迷藥，正是皇上中的那種高昌迷藥。翌日清晨我去問他，他卻故意將懷疑引向蕭相國。”

    “其時我只想到朝中文武唯有蕭相出使過高昌，卻恰恰忘了他曾經(jīng)就在高昌待過兩年，專門研習(xí)高昌皇室的藥理，雖學(xué)不到要害，總知道十之三四。京城之內(nèi)，只怕沒有人比他更知道那迷藥的來源用法。他雖不會高昌皇室的藥效緩釋之法，卻可以對皇上長期低量下藥，而那個夜探我家的白衣人正是他本人。”

    “他既要害皇上，想必是與七王勾結(jié)。七王奪位，必許他以高官。你年初離燕回京時，我先于你趕去京城，便是因為收到他的密信相召。現(xiàn)在細(xì)細(xì)想來，他當(dāng)初叫我去，只怕是要我去幫他。一聽說我在你麾下，便沒能將這話說出來。只是可惜我當(dāng)時不曾細(xì)想這許多破綻?！?br/>
    承鐸輕輕搖頭：“你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會那樣去想。越是熟悉親近之人，越是容易忽略?！?br/>
    東方勉強一笑：“其實我也懷疑他了，只是既不能確定，就一直沒有當(dāng)真。結(jié)香說那個對她施術(shù)之人聲音蒼老。當(dāng)初我聽聞這種巫術(shù)便是從他那里聽來，他多年來四方游歷，博聞強識，其時正要南下荒蠻之地探尋此法。我心里不愿與他去尋這種無聊法術(shù)，便借口父死母病回了燕州。從此也就是一年兩年間，他會給我書信。三年前他告訴我他在京城有事，之后便一直留在京城?！?br/>
    “直到今年初我在你軍中時，楊將軍中了一種無色無味的氣毒。當(dāng)時大家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給他把脈卻認(rèn)出了這毒。我那時便想起了我?guī)煾?，我想起他，因為這氣毒脈象正是他教給我的。想來是七王要殺你，他便煉出這藥交給茶茶，讓她適時放到你帳子里?！?br/>
    承鐸握了拳抵在唇上：“你這么說豈不是在確定，承銑就是那個戴黃金面具的人？”

    東方一字字道：“我很確定，他就是！”承鐸放下手來，注視著他，東方續(xù)道，“他在那崖上與我說話，我怎會聽不出他的聲音語調(diào)？他說戴著面具的才是他本人，取下面具的人其實戴著世人看不見的面具。這種癲狂之語也只有他這樣的人說得出來?！?br/>
    承鐸眼神冷冽，道：“我離開燕州之前，曾布置阿思海收集敵我雙方的情況。據(jù)他所報，承銑四五月間病了一場，在云州深居不出。當(dāng)時我不知承錦在文淵閣遇見那‘黃金面具’的事，如今看來，他那時定是回京去了?！彼掍h忽而一轉(zhuǎn)，笑道，“想必你師傅見你我在一起，也頭疼得很，只怕讓你給識破了，連忙把他找來商量對策。”

    東方自嘲道：“我怕是沒有那么大的面子把七王爺都‘請’回京城來?！?br/>
    承鐸見他神色稍霽，方笑道：“怪不得蕭墨曾說這個國師氣韻不正，可惜我一向不喜裝神弄鬼之人，也沒有多想。”

    東方忽然道：“你覺得蕭墨這人如何？”

    “蕭墨啊，”承鐸笑，“你可能看著他孤僻古怪，其實他是個明白人，不會去摻和這些事的。也就是我叫他幫忙，他才幫著打探打探?！?br/>
    東方心里大不是味：“你就這么相信他，卻來懷疑我？！”

    “那個……我方才是看你不高興想緩和一下氣氛，并不是真的懷疑你?！?br/>
    東方斜覷著他，涼涼道：“你在上京說過你懷疑我?！?br/>
    “這個……你不是說懷疑不要緊，懷疑了卻又不說才真正糟糕嗎？”

    東方眼睛一轉(zhuǎn)，輕嘆一聲，望天不語。

    承鐸也望向天空，天空一片漆黑，連顆星星也沒有，悶道：“現(xiàn)在怎么出去呢？”

    東方也悶悶道：“我正在想……”

    當(dāng)小白舒展翅膀從空中滑翔而過時，還以為他們兩人這姿勢是因為流鼻血了。承鐸耳朵一豎：“有鷹飛過去了，射下來燒烤?！睎|方懶懶道：“鷹肉粗礪得很……”小白聽得這話，翅膀一抖，險些栽下去，急忙穩(wěn)住，一個俯沖直撲火堆旁。

    承鐸正欲展弓，忽見那只鷹善解人意地落了下來，一眼認(rèn)出正是沙諾里養(yǎng)的那對鷹中項毛雪白的那只，茶茶起名叫小白。沙諾里帶著人與趙隼去高昌，便把那一對鷹交給茶茶養(yǎng)在大營里了。

    承鐸取下它爪上系著的紙卷時，小白優(yōu)雅地啄了啄羽毛，頭一昂，正眼也不瞧他，以示鄙視。承鐸卻只瞧那紙卷，上面是茶茶的蠅頭小楷，只有四個字：“人在何處？”

    承鐸仰頭悲嘆：“它能進(jìn)來，為何我們出不去？”

    東方道：“它能飛到萬仞之上，你能嗎？讓它帶信回去吧?！睎|方遞了一根燒焦的細(xì)枝給他，權(quán)作炭筆。

    “我們困在這里，趙隼又在高昌，燕州大營如今一個主將也沒有。承銑此時若是做個什么，那可真糟了?！背需I一邊說，一邊簡略寫了幾句，將紙折起來，又系回小白爪上。

    東方望著小白瀟灑展翅，振作精神道：“我們定能出去?！彼麚炝藥讉€碎石塊來排陣，潛心計算起方位來。承鐸光是看他算了半天，都覺心力交瘁，不知東方如何計算得下去，便在一旁靠了樹，和衣養(yǎng)神。

    模糊間聽見東方似乎輕聲自語：“若是撞到伏吟位，可就糟了?！?br/>
    承鐸耳朵聽進(jìn)這幾個字來，腦子里兜了一轉(zhuǎn)，半晌方問道：“什么位？”

    “嗯？”東方本來專注在陣法上，也沒注意，片刻才反應(yīng)過來，“伏吟位。”

    “哪兩個字？”

    “伏擊的伏，沉吟的吟?！睎|方不知他何意，只見承鐸恍然想了一會兒，手摸到靴子上，找啊找啊終于從靴筒夾層里找出一個方紙塊來。他一層層展開，卻是一張寫滿字的紙。承鐸遞給東方道：“你看看這個，你說的那個伏吟，我記得在這上面看到過?！?br/>
    東方接來粗略一看：“哪兒來的？”

    “在胡狄王庭的一個密室里發(fā)現(xiàn)的，當(dāng)時我和茶茶都不知道寫的什么。我本想拿出來問你，后來讓那個突迦一攪，就忘了?！?br/>
    東方細(xì)看了片刻：“有些像是這個陣形?！睆?fù)又對照自己用石頭擺的陣法，道，“你莫要出聲，讓我看看?！?br/>
    承鐸依言噤聲，由他去想。那陣內(nèi)的石柱上寫著“喀喇昆侖神諭，擅入者死。”胡人最敬畏他們的神，這樣一寫必然是不想讓人進(jìn)來，而胡狄大汗又將那張破陣之法，深藏在自己寢宮的密室里，可見這個陣不是布來陷人的，而是用來保護什么東西。

    承鐸想著略瞇了一會兒，見火快要熄了，復(fù)又起身打了柴來，將火添旺。不知過了多久，東方將那張紙折了兩折，往火堆邊靠了靠，道：“我破出來了，等天亮?xí)r，看明了方向，我們便去試試。”

    承鐸點頭：“你休息一下吧，這里我看著?！睎|方便在火堆邊閉目養(yǎng)神。

    天色將亮不亮?xí)r，天空中又有聲響掠來。小白率先收羽而落，爪下一個竹籃擱在地上；另一只鷹小青也同樣提了一只籃子落下。承鐸提過來一看，小白的籃子里是幾個饅頭，小青的籃子里是一瓶茶茶自研自制的牛肉醬。承鐸心里高興，對小青和小白一拱手，輕聲道：“多謝二位了。”

    他按了按那凌空飛來的饅頭，凍得像石頭。承鐸削了木簽子權(quán)作筷子，將那饅頭夾在火邊，抹了牛肉醬烤著。小青和小白在一旁不知是休息夠了，還是交流了什么，又比翼而去。承鐸看它們?nèi)ミh(yuǎn)，扯了扯東方的袖子，叫道：“你看我變出了什么？”

    東方勉強睜開眼，用一種怪異的眼光看著他：“我就算沒聽見那對鷹飛來飛去，隨便想想也知是它們送來的呀?！背需I沉默地瞄了他一眼，遞過一個烤軟的饅頭。

    東方慢條斯理地接了，實在忍不住笑了起來。承鐸平日不可謂不穩(wěn)重深沉，指揮作戰(zhàn)無不鎮(zhèn)定自如，對待敵人毫不心慈手軟，然而在信任親近的人面前，往往又有些心無城府。方才那個玩笑開得真是……純真啊。

    他這樣一笑，承鐸徹底窘了。東方看他吃窘，興致忽起，伸了伸腿往承鐸旁邊一坐，五指一伸，搶過那瓶牛肉醬來。手還沒收回，承鐸手勢一翻扣向他的腕脈。東方手腕一扭，轉(zhuǎn)過瓶子，瓶口穩(wěn)穩(wěn)朝上。

    承鐸使出了鎖指功，指力沉勁古樸；東方對之以截手式，靈活繁復(fù)，蕭然自若。須臾拆了十?dāng)?shù)招。牛肉醬瓶子在兩人手中騰挪跳躍，翻來覆去，終于忍受不了這兩人的巧取豪奪，“砰”的一聲碎了。鮮香紅亮的肉醬閃著誘人的光澤直直落到承鐸托出的饅頭底上，還沒落穩(wěn)，又被東方抹去了一半。

    承鐸笑道：“這牛肉醬方才凍住了，被咱們翻炒一番，正涼熱合度?！睎|方頷首贊同，姿勢優(yōu)雅地拈去了上面的碎瓷片，仔細(xì)地吃了下去。天邊就漸漸白了起來，帶著暗沉沉的光。

    吃完了東西，燒了一夜的火堆已逐漸熄滅。天雖亮了，卻不見陽光。兩人找了處山泉，勉強洗了洗手臉。東方道：“你把左手給我?！背需I伸手給他，東方在他手掌上畫了幾筆，似字非字，道：“你把這只手握上，可不受陣中幻術(shù)之?dāng)_。”

    承鐸握了拳，問：“世上果有幻術(shù)，能變虛為實？”

    “境由心生?！睎|方簡潔地解釋，“幻覺都是自己內(nèi)心生成，外物只是誘因。一個人心志堅定，便不易受影響。”他辨清了方向，沿一道山梁而去。承鐸隨他前行，七折八繞，發(fā)現(xiàn)東方一路記數(shù)，是按著步數(shù)在轉(zhuǎn)彎，并非看山川樹木。

    這次走了約一個時辰，承鐸也沒有再看見那根石柱，反走到了一個山坳深處的平地上。地上青石鋪就，石縫間生著淺淺的草，時值冬月都暗黃蕭瑟。東方站住腳，四面一望，道：“此地應(yīng)是陣心?！?br/>
    他望向承鐸：“我要破它的氣，又要借你左手一用了?！背需I老實伸了手，東方反手抽出他腰間的匕首，將承鐸的中指刺破，捉了他的手指在那青石地上寫字。這字寫得繚亂疾速，卻是：

    皆陣列

    者臨前

    斗兵行

    承鐸念道：“臨兵斗者皆陣列前行?！?br/>
    東方道：“你也知道這句話？”

    承鐸坦白道：“不知道，我看你是這個順序?qū)懙??！?br/>
    東方以手劍指，懸空寫了幾個字，口中默祝三聲。承鐸按著手指站在一邊，那石塊雖然平整，到底粗礪了點，因而疑心自己昨天懷疑了他，他故意報復(fù)。東方念完，轉(zhuǎn)顧他道：“不是我吝嗇自己的血，而是你命格七殺重，借點你的殺氣?！?br/>
    承鐸望著地上的字，嘆道：“此地?zé)o銀三百兩?！睎|方笑。

    正說話間，地下傳來聲響，東方退了一步，那整塊寫字的青石竟轟然陷落成一個石井。井口騰起一陣塵埃，夾著泥土味道。兩人望著那幽深的石井，半晌，里面悄無聲息，承鐸道：“我七殺重，我下去看?！?br/>
    東方將粗一些的木枝燒著，承鐸咬了匕首，撐住石壁，往下行了約兩丈深才著地，順著那個洞口往前走了兩步，里面豁然開闊，樹枝的火光照不見盡頭。東方緊隨他下來，才一進(jìn)到石洞里，便愣住了。

    兩人默然站了片刻，東方驚疑道：“你方才說什么，此地?zé)o銀三百兩？”

    承鐸嘆道：“看來是我說的不夠數(shù)。”

    石壁上刻著胡地回文雕花，旁邊的凹槽盛了清油，壁上支著火把。承鐸復(fù)將火把浸了油點著，與東方各持一支。地室里亮了不少，竟是一個寬闊的大殿。殿里自下而上，縱橫堆砌，高逾丈許的，全是一磚磚成色赤足的黃金。

    承鐸舉著火把走過這些金子搭出的窄巷，都能看見自己的身影恍惚映在那黃澄澄的金面上。每一垛金磚上都貼著胡文的批條，紙色有新有舊。兩人謹(jǐn)慎地察看了一番，就算東方計算過人，一時也不敢說這地下倉庫里的黃金究竟為數(shù)幾何。

    承鐸緩緩靠在一垛金磚上，仰望另一垛：“我雖沒缺過錢，卻也沒見過這么多錢啊?！?br/>
    東方也嘆道：“只怕整個胡狄的國庫都在這里吧?！?br/>
    承鐸道：“恐怕不止。我那位兄弟的本錢興許也在里面呢。你看，承銑、水鏡、胡狄大汗三人各有所求。你議和時對胡狄大汗說的道理不可謂不透徹，胡狄大汗卻咬定和親不放。他們?nèi)司退慊ハ嗬?，為求信任也必要互相制約?！?br/>
    “胡狄大汗與承銑存了金子在此，這批金子足以謀天下，卻鎖在水鏡手中。鑰匙又放在胡狄大汗的密室里。胡狄大汗不懂玄學(xué)，自己拿著鑰匙也打不開。而胡狄大汗與水鏡所求的，又需得承銑所謀得成才能得到。如此一來，他們不得不精誠合作，再無欺詐。其中千絲萬縷，你細(xì)想去，這法子真是殊妙得很?！?br/>
    他使了這么一個文縐縐的詞，東方便聽出了嘲諷不屑之意：“真難為他們想得這么周全。”

    “金子埋在地下終無用處，總要拿出去，勢必應(yīng)有出路?！背需I道。

    東方在腦中盤算生、開、景、休的方位，道：“不錯。八門之中開門屬金，這地室里必有出口?！?br/>
    兩人細(xì)細(xì)查探地宮四墻，都是褐紅色的干燥巖石?；蚱秸钥套郑渲唵蔚谋诋?；或古樸如天成，還留著雕鑿痕跡。東方順著墻根尋去，擊墻道：“你快來看?！背需I過去俯身細(xì)瞧，卻是個三指見方的墻洞，問：“這是什么？”

    “哈哈，”東方笑，“你不認(rèn)得這個，這是老鼠洞?！?br/>
    “老鼠過得去，我們過不去啊?！背需I道。

    東方叩著墻：“你不知老鼠習(xí)性，若是整塊的巖石，它是打不了洞的，這石墻后面定然有出路?！毖晕匆?，叩到墻上聲音空洞。

    承鐸抽出匕首，注力刺去，匕首毫不勉強就整個沒入了墻里，手上反力便知對面是空的。承鐸也找不著別的工具，只得暴殄天物一回，撿了一塊金磚砸過去。

    不多時，墻上砸出一個洞，卻離地三尺余，略能容一人通過。兩人望時，這個石洞一路或窄或闊，崢嶸逶迤，似是天成。承鐸與東方滅了火把，重新浸了油。承鐸執(zhí)了匕首，東方握了一個火把給他照路，兩人一前一后，鉆進(jìn)了墻上的石洞。

    石洞高低不齊，腳下凹凸起伏，頭上參差垂墜，佝僂身子勉強能過。行不到百步，便遇著一個岔道，承鐸躊躇片刻，選了洞口開闊些的那個。又行了百余步，復(fù)見兩個岔道前后相鄰。東方止住他道：“我看這巖洞虬曲交錯，若是走迷了路，豈不困死其中?！?br/>
    承鐸看看火光：“這洞必然連通外面，否則火燭是燒不起來的，想必并不遠(yuǎn)，我們只朝著一個方向走?！睎|方也存僥幸，便繼續(xù)與他前行。豈料這巖洞枝蔓相通，走來走去似乎永無盡頭。

    這樣穿了數(shù)個岔道，并無出路，只稍微寬闊些了。承鐸先停了下來，細(xì)聆周遭聲響，卻是悄然寂滅。東方道：“我說如何，我們還是返回去吧。我記得來時的路?！背需I想想，也只得隨他往回走。

    然而來路與去路，如同鏡子照的兩面，是對照相反的。巖洞上下左右許多岔道，少算一個便難以再回到原路。東方不知是哪里沒記對，發(fā)現(xiàn)走錯時，再往回，如此反復(fù)，竟再難找到原來的入口，進(jìn)不能進(jìn)，退不能退。

    這一下大意，承鐸與東方心里才漸漸意識到嚴(yán)重性。若是找不著出路，你本事再好，也不過是慢慢餓死在這里。東方停下細(xì)想，然而已經(jīng)走亂，又哪里還想得起路徑，這巖洞中不見天日，根本分不清東西南北。

    兩人在洞中不知鉆了多久，疲憊不堪，而那支火把便漸漸衰弱，熄滅。黑暗如人心中的恐懼，瞬間蔓延。四周一暗，只見承鐸靴子上綴著的兩顆明珠散著淡淡的綠光。承鐸蹲下身，掩住明珠，舉目四望，不見一絲光亮，真正漆黑。兩人也不點另一支火把，反而都沉默了。

    承鐸倚在巖洞石壁邊，用匕首尖戳下一塊巖石，石質(zhì)如沙，簌簌而落，指尖摸到了里面顆粒稍大的礦脈。礦脈是大地的精華，寂靜無聲，與天地長在。而人的生命，與之相比，只是須臾。東方靜靜道：“我們錯了，燕、云之西，地接西域，砂石縱橫。荒漠之中經(jīng)風(fēng)砥礪，便會形成這樣千渠萬壑的迷洞。人若誤入，便會困死其中。方才進(jìn)來時，太過大意了?！?br/>
    風(fēng)化而成的迷洞，承鐸似乎記得聽誰說過，急切之中又想不起來了。只覺東方原本沉著理智，如今說出這樣的話來，心中不由得絕望至極，如弦緊扣而斷，反松了下來，率然笑道：“人有旦夕禍福，我想過戰(zhàn)死沙場，卻沒想過默默無聲地死在沒人知道的地方?！?br/>
    東方也笑道：“如今可知世事離奇古怪，總是讓人捉摸不到?！?br/>
    黑暗無邊無際，即使火把熄滅良久，也看不到一絲光亮。雖然東方就在對面，卻甚至看不見他的輪廓。承鐸仰頭道：“我一生縱橫四海，殺過不少人，也結(jié)交過不少人。然而有幸結(jié)識你，今日又一起被困，死在此地也不算憾事了?！?br/>
    東方默然片刻，嗤笑道：“開什么玩笑，說得好像臨終遺言似的?！?br/>
    承鐸卻不笑，正色道：“我并不是開玩笑?！?br/>
    東方沉默不語，良久方道：“我知道?！彼D了頓，“咱們且想辦法，若果然該死在此地，便一起死了就是?！?br/>
    承鐸心里恍惚覺得這迷洞有些印象，仿佛也是和東方一起做什么事……去找那怪獸的時候？不……不對，怪獸，茶茶說那是衣冠禽獸……茶茶……她講了一個關(guān)于高昌的諺語……跟著煙走……

    承鐸驟然直起身，東方聽見他的動靜，也欠身道：“你干什么？”

    承鐸道：“把火石和火把給我?！?br/>
    東方摸出火石遞給他，又將那支沒點的火把遞給他。承鐸擦起火花，點亮那支火把，一時眼睛受不住那光亮，瞇了眼覷那火光。

    東方正欲說話，承鐸豎起一指，示意他噤聲，屏息看那火光中一股焦煙裊裊飄到頭頂巖石上，盤桓片刻，緩緩游向左邊一個洞口。東方恍然大喜道：“不錯。一般人家做飯燒灶，煙從那灶口煙囪能抽出去。如今這煙飄的方向定然也能通到外面。”

    承鐸循了那煙縹緲?biāo)?，轉(zhuǎn)而又在那巖洞中穿梭起來。兩人跟著那煙，走走停停，約莫小半個時辰，隱約聽得“嘩嘩”之聲。那火把便又暗弱起來，隨著那聲音加大，火光也漸漸減弱，直至熄滅。

    承鐸與東方轉(zhuǎn)過一個洞口，便覺得一股水汽夾雜著生澀的地下水味，撲面而來。黑暗中靜默半晌，竟看見了腳底下微弱的波光。有光即有光源。承鐸望著那水面道：“有水就能有出路，你敢不敢跳？”

    東方躊躇片刻，道：“倘若這水流入地下，你又怎么出去。到時淹在水里，更是困難?！?br/>
    “這水勢不小，應(yīng)該是越流越寬的?！背需I扯下靴子上的明珠，隨手一扔，一星幽綠沉沉浮浮，一下就不見了。

    東方道：“顯然水流往下是巖洞啊?！?br/>
    “巖洞再往下說不定就是出口了?！?br/>
    “你這簡直是賭命?！?br/>
    承鐸笑：“我生平賭命就沒賭輸過，活到如今早已賺了?！彼f著一躍，摸索著那巖壁攀下到暗河邊，喊道，“然之兄，下來呀?！?br/>
    東方便也順著巖壁摸到河邊，伸手摸了一下水，冰冷浸骨。承鐸道：“我下去看看水有多深?！闭f著一躍入水，東方不及說話，忙一把抓住他的手。不想那水深而湍急，將承鐸一沖，竟把東方帶進(jìn)了水里。

    兩人再好的本事，也使不上來，一時只聽如萬馬奔騰，隨水沉浮。在這混亂的時間里，東方仿佛聽見承鐸大笑的聲音。不知在那料峭的巖壁上磕碰了幾次，耳邊的水聲忽然一低，一陣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東方仰頭，竟看見了星星。

    不是眼冒金星，而是掛在夜空中的幾點疏星。承鐸對著天空大叫了一聲，東方被他的情緒感染，也不禁大笑起來。二人狼狽地摔在一起，靠在岸邊，哈哈大笑。只聽得萬籟俱靜，反覺得剛才那般驚心動魄的險狀太短暫了些。

    兩人掙扎半天才從水中出來，夜風(fēng)一吹，如置身冰窖。承鐸道：“這下好了，衣服都濕了，再吹一吹，只怕都凍硬了?！?br/>
    東方卻仰頭看著天上那幾顆微弱閃爍的星星：“我們在那迷洞里怕是走了十?dāng)?shù)里路，不過應(yīng)是已出了那奇門陣?！?br/>
    承鐸道：“你認(rèn)得回去的方向嗎？”

    “這個倒不難。”

    “行，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