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眾人都以為林楚腰會怕，但今時不同往日。

    林楚腰披了件雙層夾襖，稚嫩的小臉凍得有些發(fā)紅，她不僅沒跪下，臉上也沒半分的恐懼，她轉(zhuǎn)頭看向林薇，眼光有些發(fā)寒：“野男人？三妹妹說的話還真是齷齪，也不曉得是妹妹年紀(jì)尚小不知輕重呢，還是說妹妹內(nèi)心齷齪致使言語也惡毒呢？”

    “你...你什么意思！”

    林薇從小集萬千寵愛于一身，哪里被人這么說過，稍微一激，就氣得直跺腳。

    林楚腰極輕蔑地瞥了她一眼，轉(zhuǎn)頭對張氏道：“祖母，孫女從未做出什么錯事，也不會跪?！?br/>
    坐在張氏下首的林柳不等張氏開口，她道：“大姐姐，你怎么敢和祖母頂嘴？犯了錯服軟就好了，有必要和祖母犟嘴嗎？”

    “沒犯錯為什么要服軟？二妹妹莫不是還想給我上刑具，屈打成招？”

    崔氏面色不善：“大姑娘，這也不是你二妹三妹亂說，阿念可是親眼看見你從男的馬車上下來的，你作何解釋？”

    林楚腰早知道今日不是一場善戰(zhàn)，她想起那天雪夜，車夫與趙梁一行人的談話，心里有了主意。

    “阿念，你可還記得那馬車上繡著什么？”

    聽到這話，阿念摸了摸頭，呆了半晌才道：“好像...好像是團(tuán)龍！”

    “團(tuán)龍？”

    崔氏臉色瞬間煞白。

    她自小在宮中長大，對宮規(guī)自然是了如指掌。

    像這樣的團(tuán)龍圖案，自古以來只能繡到皇族的衣飾上，普通人若是使用，便是犯了諱，這可是砍頭的大罪。

    難不成，林楚腰已經(jīng)跟哪位皇子勾搭在一起了？

    崔氏有些狐疑。這也是說不準(zhǔn)的，畢竟如今奪嫡之爭愈烈，林為良手中又握著蜀國大半軍權(quán)，搞不好大房已經(jīng)跟哪位皇子結(jié)了盟，暗中將林楚腰許配給了誰？

    現(xiàn)今五王奪嫡，誰的勢力都不容小覷，林政不諳官場，三房本就岌岌可危，若是因此事得罪了哪位皇子，這可真是得不償失。

    崔氏立馬改口，笑道：“二嫂嫂，你今日來跟我說楚腰這事，我就心存疑慮，現(xiàn)在想來，肯定是你誤會了，楚腰是個好孩子，哪里會與外男私通？”

    這一番話，一下子就把矛頭全推到了王氏身上。

    王氏心里的彎彎繞繞沒那么多，根本就沒想到這一層，她心里暗罵崔氏是個墻頭草，繼續(xù)道：“你若心里真的沒鬼，為什么遮遮掩掩，死活不說出那野男人是誰？”

    就在這時，門外有男聲道：“是我！”

    *

    初見謝宵那一年，林楚腰十歲。

    那次，她央求杜銘帶她爬上謝府的墻頭，撐著那青磚黑瓦，她剛冒出個頭，就被一陣霹靂巴拉的聲音驚得往后回縮，幸而杜銘眼疾手快將她拉住，才沒出師未捷身先死。

    杜銘將她扶正，她往里望去，看見一個膀粗腰圓的嬤嬤掏著拳頭粗的鞭子，甩在一個男孩背上，噼啪作響的便是這鞭子聲。

    那嬤嬤兇得很，拽著男孩衣服扯著嗓子在吼。

    “小兔崽子！東西是不是你偷的？”

    盡管被打得皮開肉綻，那人仍舊不松口，“我沒偷！”

    嬤嬤又甩了他幾鞭子，“偷了夫人東西還不承認(rèn)？老爺已經(jīng)發(fā)話了，今天要讓你長個記性！看你下次還敢不敢！”

    正當(dāng)林楚腰估摸著這男孩要被打死時，有個十七八歲的丫鬟從遠(yuǎn)處跑來，伏在嬤嬤耳邊說了什么。這嬤嬤臉色一變，立馬換了一副面孔，作出苦口婆心姿態(tài)，“謝公子，不是你偷的你怎么不說呢？你也別怪老奴冤枉了你，丟的可是老爺送給夫人的南海珍珠，我也是心急冤枉了你！”

    說完這句，她便氣沖沖地領(lǐng)著一眾仆子丫頭走了。

    林楚腰聽明白了，偷東西的人找到了，這嬤嬤錯打了人還這么囂張。她搖了搖頭，忍不住問楚煒：“南海珍珠是什么？”

    還沒得到回答，底下那男孩突然抬頭，像是打量什么怪東西，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她。

    林楚腰爬墻時弄亂了頭發(fā)，一張小臉又圓乎乎的，像是個捏扁了的饅頭，模樣滑稽得很。她與謝宵大眼瞪小眼，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是他驚天動地的美貌使然。

    他生得極美，眉宇漂亮得像是從書中走出來的人物，但年紀(jì)應(yīng)該不過十一二歲，臉上稚氣未消。他臉色慘白如雪，正瞪著一雙泛紅的眼睛，以一種極為痛恨的眼神打量著她。

    林楚腰被唬住了。

    她覺得他真像是只蟄伏著的幼狼，因為林為良曾說過，只有狼的眼神，才會是這種要將人撕裂吃掉的恐怖。

    不知道為什么，她有種預(yù)感，若是有那么一天，這幼狼生出了利爪，一定會找準(zhǔn)時機(jī)將仇人一招擊斃。

    不止是林楚腰，一向膽大勇猛的杜銘都嚇了一個戰(zhàn)栗。

    她回過神來，覺得好生奇怪，忍不住朝他吼道：“你這么看著我干嘛？又不是我拿鞭子打你的?！?br/>
    底下那人并不想跟她搭話，他顫顫巍巍撐著地站起身來，一瘸一拐地往旁處走去。

    誰不是把她當(dāng)祖宗一樣供著？林楚腰恨他實在無禮。

    于是像個狗皮膏藥粘著他，“你站?。∧銥槭裁床焕砦?？”

    許是覺得她實在太煩，謝宵終于回身，他定在那里，毫不遮掩眼中的厭惡，他一字一頓道：“南海珍珠是你母親心愛之物，我會毀了它。曾苠這個毒婦，我也一定會殺了她！”

    這人認(rèn)識她母親？

    林楚腰臉上神情驟變?yōu)轶@愕，她想也沒想就反駁道：“你胡說！”

    反駁的是那句毒婦。自己心心念念要見的母親，怎么可能會是個毒婦？定是這小子說了謊話，又或者是他犯了大錯，母親不得已才這樣教訓(xùn)他的！

    謝宵怒瞪了她一眼，再沒跟她說過一句話。

    *

    很久很久以后，林楚腰才從杜銘口中得知，當(dāng)年挨打的男孩便是丞相府嫡子謝宵，彼時，她母親曾苠惡毒的名聲已在全上京傳的沸沸揚揚了。

    世界上沒有一個孩子希望自己的母親冠上惡毒的名頭，但當(dāng)事實擺在她這個連母親都沒見過幾面的“外人”面前時，任何的辯解好像都有些蒼白無力。

    對于謝宵，她也因懷著某種異樣的愧疚而刻意遠(yuǎn)離，準(zhǔn)確來說，應(yīng)該是懼怕。

    她并不相信揚言要殺了她母親的死敵，會大發(fā)慈悲為她解圍。

    可現(xiàn)下，謝宵輕飄飄地說：“林小姐是謝某救下的，不知道各位夫人聽到了些什么謠言，不妨由我來辨辨真假？”

    他穿著一身寶藍(lán)色暗紫紋團(tuán)花錦衣，往堂中一立，頓時流淌出一種英武之氣，是那種不經(jīng)歷過數(shù)百場廝殺絕不會留存下來的肅殺。他微微拱手，神情倨傲，看不出一點恭敬。

    和他一同進(jìn)屋的還有林為良和林貴，林為良表情如常，林貴臉色微怒，似是對王氏有些不滿。

    看著堂中冒出來的不速之客，張氏皺了皺眉，有些不悅，“這位公子看模樣面熟，不知是哪家的？”

    她腿腳不便，鮮少出府，自是認(rèn)不得這些小輩。但崔氏王氏對這人印象極深。

    這人是誰？

    五年前，謝家出了個孽子的消息可是在上京瘋傳。謝家簪纓世家，唯一的兒子卻迷戀風(fēng)塵，招搖過市，不思進(jìn)取，謝大將軍忍無可忍，終于將他逐出宗祠。

    這一度成為上京貴族的飯后談資，王氏更是將此事作為反面例子，狠狠敲打林字恒過一番。

    后來謝府倒臺，謝宵發(fā)配到了邊關(guān)，王若伊本以為他算是廢了，估摸著他八成會死在這等苦寒之地，令她大吃一驚的是，前些日子林貴又提起這人，不曾想兩年未見，謝宵竟搖身一變成了得勝回朝的將軍！

    聽說他將夷族一舉擊潰，立了一身軍功，如今已然是皇帝面前的紅人！

    林為良道：“母親，這位便是昔日謝家的小公子，如今成了大將軍了?！?br/>
    雖說謝府與林府之間隔著個曾苠，但林為良和謝植兩人同在朝廷為官，沒有什么太大隔閡。

    崔氏眸光一沉，如今朝中局勢不明，奪嫡之爭一觸即發(fā)，謝宵手握兵權(quán)，不知道已站了哪位王爺?shù)年犖?，反正是惹不起的，她臉上掛著笑，討好似的跟婆婆說：“母親，你忘記啦？十幾年前謝將軍還年少，您夸他聰明伶俐，將來一定大有出息呢！這不，還真被您說中了！一月之前，謝將軍的捷報可是傳遍上京的街頭巷角了！”

    這都多少年過去了，張氏自己都忘了是不是真有這么回事，但聽到最后一句話，她絲毫不猶豫地接過話：“我自然是記得，果真是虎父無犬子，謝小將軍年少有為前途無量?。　?br/>
    兩人頗會做人，心照不宣地略過丞相謝植通敵叛國被滿門抄斬的事情了。

    謝宵輕笑了聲，意味不明地開口：“老夫人謬贊了，謝某才疏學(xué)淺算不上年少有為。我父親謝植是蜀國罪人，更是不配拿到臺面上說?！?br/>
    張氏笑容一僵，縱她七竅玲瓏心也不知道怎么接話，一時間屋中氣氛微妙。

    林為良連忙打圓場道：“楚腰你且過來，上次驪山遇險，得虧是謝將軍救了你，你怎么也不給謝將軍道謝？”

    他當(dāng)是林楚腰女兒家面子薄，不好意思，卻不曉得林楚腰是故意不想與謝宵扯上關(guān)系的。

    她知道謝宵是個什么樣的人。

    一個能夠在血淋淋的戰(zhàn)場廝殺中存活下來的人，一個能在暗潮洶涌的朝堂中獨善其身的人，哪里會是簡單的人？上一世，林楚腰已經(jīng)見識過他的冷漠狠毒，這一世，若是與他牽扯上關(guān)系，碰到他的逆鱗，肯定會落個尸骨無存的下場。

    林為良正盯著她，林楚腰硬著頭皮向前挪著步子，站定在離謝宵七八寸的地方，不卑不亢地行了個禮，“謝將軍，多謝您出手相救?！?br/>
    她不敢抬頭，只聽見那人言語帶著笑意，“林小姐客氣了?！?br/>
    恍惚間，林楚腰覺得他還有一句話，“總有一天，我會殺了你?！?br/>
    自重生之后，她有時候會夢魘纏身，夢見她置身于亂葬崗，最后又是活活餓死。

    她恐懼謝宵，也不曉得為什么他救了自己兩次，但是敏銳的直覺告訴她，謝宵一定有自己的目的。

    謝宵又道：“林小姐，上次驪山一別，你錯穿走了我的一件衣裳，那是御賜之物，不知道林小姐打算何時相還？”

    林楚腰渾身一抽，頓時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錯穿？

    王若伊舉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意味深長地笑著說：“謝將軍對我們楚腰真是極好，一面之緣而已，便把御賜之物都借出去了?！?br/>
    她心中頗有蹊蹺，當(dāng)她不知謝宵與林楚腰之間淵源頗深？曾苠與繼子勢如水火，現(xiàn)今謝宵怎么可能會救下林楚腰？

    還是這兩人之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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