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惜嵐說的是實話。
她同趙霧雖是舊識，但還談不上什么恩怨情仇。
就像離京前最后一次見面時說的：“不熟。”
不熟。
這兩個字就足矣概括他們的全部。
即便她記得他臥室烏金木床的紋路，記得她散落滿床褶皺的發(fā)絲。
還有趙霧滾燙的身體和炙熱的呼吸。
困雀山晝夜溫差大，晚風(fēng)涼得叫人發(fā)顫。
林惜嵐?jié)娔愕拈L直發(fā)早已剪斷，只剩下利落的短發(fā)隨意地落在肩頭。
趙霧倚靠在方柱旁，看向她的眼眸幽邃。
沒有不待見。
趙霧倏爾一笑，開口：“那明天能請林老師賞臉一起吃頓飯嗎？”
林惜嵐意外地看他。
困雀村就這么大，也沒有餐館，兩個人吃住都在公家，哪有什么請客的余地。
“在村委?！壁w霧解釋，“鄒姨做飯很不錯。”
鄒阿姨是每天在村委幫忙做飯的婦女主任，說起來，林惜嵐還算是鄒鳳霞看著長大的。
然而林惜嵐婉拒得很快：“不太方便。我得在這和學(xué)生一起吃?！?br/>
“是晚餐?！壁w霧抬眸。
他凝目看人時極富壓迫感，林惜嵐的借口到了嘴邊，最后又收了回去。
吃頓飯罷了，她試圖讓自己平常心一點，就像對待尋常新書記的邀約一樣。
這沒什么大不了的——翌日最后一個學(xué)生離校后，林惜嵐徘徊片刻，還是踏進(jìn)了村委的門。
緊鄰著的，兩分鐘左右的步行距離。
地方和豪華絲毫沾不著邊，只是一間簡陋的平房，地面鋪了水泥，堂屋擺了張老書桌充當(dāng)辦公場所，墻后是一張當(dāng)?shù)乜h的地圖。
和林惜嵐上次來時相比，書桌上多了很多摞的資料。
椅子后背還搭著一件深色茄克。
趙霧不在。
婦女主任鄒鳳霞一早就在忙活了，看見林惜嵐揚手直招呼：“小嵐來了啊，今晚燉雞哩！”
林惜嵐喊了聲“鄒姨”，自覺上前幫忙，然而對方干活利索得很，只分得她看煤爐子。
“今天特意從集市買的喲——小趙請客，就等你來了！”鄒鳳霞一邊干活一邊嘮嗑，林惜嵐配合地應(yīng)答，看著份量估摸著得有一桌人吃飯。
從鄒姨口中得到驗證后，她本以為會如釋重負(fù)，實際卻沒有想象的放松。
“小趙還在走訪呢，你曉得那個孫家多難纏吧，斤斤計較得要命，別人家是閉門不肯搭理我們，就他是纏著要這要那個沒完！偏偏又什么都不想干，動動嘴皮子就想讓我們直接把錢給他……”
是的了，林惜嵐早有耳聞，村委一向最是雞飛狗跳，得隨時應(yīng)付上門的扯皮，相比之下，村小的問題都顯得溫和可親起來。
“那小趙看著年輕，倒是個能忍的，那脾氣喲怎么也不生氣——”鄒姨翻炒著青菜，說起這新來的書記眉飛色舞，林惜嵐傾聽得認(rèn)真，時不時接話問幾句，但并不發(fā)表意見。
天色漸黑，外面?zhèn)鱽砺曇簦懤m(xù)有扶貧工作隊的成員進(jìn)來。
“林老師也在啊！”
負(fù)責(zé)困雀村一組的李尚峰剛一進(jìn)門，眼睛就一亮，屋內(nèi)鄒姨的話被打斷，笑著接：“這可是趙隊長特地請的客人，今晚吃大餐，你們算是沾光咯！”
林惜嵐也笑：“工作隊辛苦這么長時間了，趙隊長請你們是應(yīng)該的，我就是厚著臉皮來蹭飯的?！?br/>
“小林啊就是太客氣了。”另一位隊員年紀(jì)偏大，語氣起伏帶著明顯的當(dāng)?shù)靥厣?，“學(xué)校離我們這么近，你就是天天來吃我們也歡迎??！”
鄒姨連聲附和：“是咯我早說過了，晚飯小學(xué)里人都走光了，一個人做飯吃飯有什么意思——”
說到一半，她正好看到門口的動靜，高聲：“趙隊長回來啦！”
門檻外已經(jīng)是濃郁的夜色。
趙霧擱下背包，帶笑應(yīng)：“說好的，鄒姨喊我小趙就是?！?br/>
扶貧工作隊的幾人紛紛和他打招呼，趙霧也沒什么架子，應(yīng)答時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落在灶爐旁。
林惜嵐正在幫忙盛飯，沒有回頭。
“菜也好咯！”鄒姨麻利地把干鍋雞端上桌，一圈人立馬圍坐齊了。
桌子是小方桌，林惜嵐把飯筷端上后，只剩下趙霧的對桌一面還空著，鄒姨催著她快坐，又給她單獨夾了一只雞翅尖，感慨道：“我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了?！?br/>
“謝謝鄒姨?！绷窒拐孤缎︻?，低頭間認(rèn)出了木桌上她小時候劃上去的刻痕。
那會兒她父親還是村支書，她也經(jīng)常在村委吃飯，和如今同樣的地方，同樣的小方桌。
十年一晃，物是人非。
李尚峰熱絡(luò)聊起來：“林老師和我們趙隊長都是京大畢業(yè)啊，了不得！我讀書那會兒，市里的狀元都考不上京大呢?！?br/>
他語氣夸張，眼底帶著探究，趙霧輕笑：“都是陳年舊事了，進(jìn)了這大隊咱們就是同事——”
他入鄉(xiāng)隨俗得徹底，端手就朝早來幾年的李尚峰敬了杯酒。
酒是隔壁村的特產(chǎn)，度數(shù)不高，滋味十足，林惜嵐幾乎是從小聞著這釀酒味兒長大的。
趙霧給足了面子，工作隊的幾位敞開了大笑，說起話來隨意許多，談到村里的人情八卦也不收著藏著了。
林惜嵐只吃飯，聽了一會兒才知道趙霧回來前還去了趟山上的劉家。
劉家便是村小目前唯一缺席的女孩家。
“那劉老太也是真的慘??！他兒子前幾年摔斷了腿，兒媳也跑了，剩下一個十來歲的孫女和路都還不會走的孫子，上任書記上過門，結(jié)果那劉瘸子莫名其妙打人，都說他精神也出了點問題——”
李尚峰記憶猶新，說到激動處憤慨不平：“那兩個小孩也是真的作孽！”
這些情況林惜嵐都了解過，上次她的家訪也不順利，雖然沒有淪落到被趕出門，但那老太太哭天搶地的訴苦也著實讓她吃不消。
才兩歲半的小孩哭得震耳欲聾，姐姐劉小娟麻木地抱著他坐在地上，一句話也不說。
今天趙霧是和村支書一起去的。
“倒沒有被趕出來。”趙霧說起這趟也忍不住皺眉，“劉明祥不在家，那個小姑娘不肯開口，老人家說的話完全聽不懂?！?br/>
他面露無奈，李尚峰擺手：“老太太是苗族人，別說你了，我是本市人也聽不懂！”
困雀山位于平瀾苗族瑤族自治縣，村落里大半都是少數(shù)民族。
“我們村里懂苗語的可不少！”鄒姨立馬指點，“下次你帶上蔡平安，天天到處看鳥，數(shù)他最閑，讓他多跟你跑跑?！?br/>
老隊員插嘴：“這劉家還不知道該怎么辦呢，急不來，上趟山也不容易，嘿先從近的來吧?！?br/>
“是不容易，但那輟學(xué)的小孩總不能拖著?！壁w霧三言兩語下了結(jié)論，原本嫌麻煩的幾人便不再反對，跟著出起主意。
林惜嵐見狀遲疑了幾秒，抬眸開口，“我會苗語，如果時間合適的話，我過去也可以，那女孩我認(rèn)識?！?br/>
在醫(yī)院那些天，她聽母親說過不少劉小娟的事，曾經(jīng)也同小姑娘有過幾面之緣。
彼時劉小娟家庭還未破裂，性格也還算活潑，找林惜嵐說話時又羞赧又狡黠。
“我們小嵐也是苗族的女兒哩！”鄒姨樂，“她的苗語可比平安那小子熟?！?br/>
趙霧給了首肯，眾人打趣著稱贊幾句，這事兒便這么敲定了。
飯桌上的話題依舊圍繞著村里的事務(wù)打轉(zhuǎn)，哪家是種植大戶，哪家有殘疾老人，哪家外出打工了，趙霧才來不過幾天，對困雀村的了解進(jìn)步斐然。
這些人名林惜嵐都不陌生，村里就這么大，尤其她父母在此地深耕多年，可以說她從小就是在和這些人的打交道中長大的。
然而這并不意味著她習(xí)慣和他們接觸。
飯桌上，林惜嵐斂目，注意到趙霧沒怎么往干鍋雞里伸筷子，只淺嘗輒止，鄒姨的硬菜一貫做得咸辣，困雀山里頭就沒有不愛吃辣椒的。
一桌人吃得津津有味，趙霧沒有叫人難做，直夸鄒姨手藝一絕，主動適應(yīng)起這邊的口味。
林惜嵐自如地給桌上空杯添起清茶。
散場時明月高懸，幾個小輩幫鄒姨收拾著桌子，扶貧隊的幾人都喝了點酒，散步回了附近寄住的村戶家，鄒姨哼起小調(diào)，問起他們在村小宿舍住得怎么樣。
村小本就破落，宿舍更是多年沒有維護(hù)，也就蘭校長守著，里面的空房間打掃完也沒幾個人愿意住。
“我看中午平安給你送了個煤爐子過去喲?！编u姨促狹一笑，“他倒是積極?！?br/>
林惜嵐輕笑：“我托他上街買的，還帶了個鋁燒水壺，比燒柴火方便一些?！?br/>
上回?zé)闶亲屗L了教訓(xùn)，不再繼續(xù)用灶臺湊合過了。
“那是?！编u姨又安慰，“小趙說咯，今年我們村自來水肯定是會通上?！?br/>
困雀山雨霧充沛，并不缺水，村里人習(xí)慣了山泉取水，但有能力的人家還是會選擇自建一個小水塔。
“打水還是不太方便?！壁w霧收拾好了書桌上堆積的材料，和她們簡要講起了耳近期規(guī)劃。
自來水是要通的，路也是要修的。
他的語氣不徐不疾，也全無抱怨，讓人不自覺地信服他所有話。
回去的路上沒有路燈，幾顆星星點綴在夜空中，彎鉤月亮?xí)r隱時現(xiàn)。
趙霧手提包里鼓囊囊塞了一大摞資料，顯然并不打算就這樣下班。
他又接了一個公事電話，掛斷后，林惜嵐瞥了他一眼，主動打破了寂靜：“很忙？”
“嗯。”趙霧放慢了腳步，兩人并行著，補充道，“太多要籌備的了?！?br/>
林惜嵐卻不安慰：“扶貧就是這樣，這才剛開始呢?！?br/>
趙霧失笑：“是?！?br/>
或許是因為他太過坦然，林惜嵐不再拐彎抹角，直接問出了盤旋心頭已久的問題：“既然知道，為什么還要來自討苦吃？”
黑夜中，她神情平靜，望向趙霧的眼神毫不躲閃。
他頓住了腳步，月光傾瀉而下，在夜色下勾勒出俊挺的面孔。
“總有人要吃苦，為什么不能是我？”趙霧目光炯炯，停頓時唇角似有悵然，“不是我選擇了這里，是這里需要我?！?br/>
——這便是他此刻站在這片貧瘠土地上，與她相向而立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