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2-07-23

    說起來從繁華的地安門西大街過來，到眼前的米糧庫胡同也不是很遠(yuǎn)，但僅隔了幾百米的距離，經(jīng)過一段恭儉胡同的過濾，夜幕下的米糧庫胡同就像是另外一個世界一般，充滿了恬淡的靜謐。

    僅從外表上看，這個很有些歷史的胡同與北京四九城那些旮旯胡同似乎沒什么區(qū)別，胡同的牌子同樣是藍(lán)底白字，狹窄的胡同小徑兩側(cè)，同樣是吊角高檐的敞子門，隔著一座座房屋、山墻看過去，能看到從庭院里竄起的高大樹影。

    天已經(jīng)黑下來了，但巷子里的路燈將整條小巷照的亮如白晝，車子前行的過程中，時不時能看到有人在巷子里閑逛，但這些人究竟是路人還是別的什么，估計就不太好說了。

    從進了巷子之后，老頭似乎就失去了閑聊的興趣，他又將剛才的囑咐說了一遍，見楚振邦心不在焉的點頭應(yīng)了，也就閉了口，直到車子在一棟平平常常的院落門前停下都沒有再開口。

    車子停下來的時候，老頭示意楚振邦現(xiàn)在車上等著，他自己則下車走進大門敞開的院落，不一會工夫，與一位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中年人并肩出來。

    楚振邦在車上坐著，緊挨著的車窗搖下來一道縫隙，隱約能聽到兩人交談的內(nèi)容。那個中年人顯然是警衛(wèi)或者是秘書之類的角色，他對老頭說的一番話，是說誰誰晚上吃了兩片粉蒸肉、半個玉米面的窩頭，還喝了一碗小米稀飯，還說什么看起來今天晚上的心情不錯，除了吃的稍微多了一點之外，還聽了一段馬三立老先生的單口相聲錄音。

    老頭問中年人，他們現(xiàn)在是不是合適進去，中年人的回答是可以，首長之前專門交代過，等他們來了就安排會面的事情。

    從中年人口中得到肯定的答復(fù)，老頭才又邁下臺階，朝坐在車?yán)锏某癜钫辛苏惺?，那意思是讓他下車跟他一起到院子里去?br/>
    自從進了米糧庫胡同之后，楚振邦一顆心都懸了起來，這會竟然隱隱覺得有幾分呼吸困難。他看到老頭在車外對自己招手，忙不迭的推開車門鉆出去，而后就那么恭恭敬敬的站在一邊，盡量屏氣息聲，不弄出絲毫的動靜。

    見他出現(xiàn)在車前，中年人也沒有絲毫好奇的意思，他上下打量楚振邦一眼，便朝老頭做了個請的時候，同時嘴上說道：“這兩天首長的身體不太好，你們要盡量少讓他說話，至于見面的時間，半個小時以內(nèi)為最好?！?br/>
    老頭頻頻點頭，他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了，一個人就算再強，再不肯服老，上了年紀(jì)總歸是精力不濟了，在這種時候，多休息才是最好的養(yǎng)生之道。

    “首長對西城時尚的事情很關(guān)注，”在前邊引著走了幾步，中年人趁隙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到楚振邦身上的時候，說道，“這段時間很多注意力都放在了這上面。楚總經(jīng)理這次來應(yīng)該多談一些這方面的事情，尤其是國內(nèi)改革開放的大環(huán)境對西城成長、發(fā)展的有效促進作用?！?br/>
    楚振邦跟在后面，自從進了院門之后，他的注意力就被腳下的石板路以及庭院里那兩棵高高聳立著的松樹吸引住了，心里一直在暗暗對比眼前看到的這庭院與前世來游玩時所具有的不同點。聽到中年人提到的這句話，他本能的收斂目光，含糊其辭的應(yīng)了一聲。

    中年人一句話說的很簡單，但背后包含的內(nèi)容卻是不少，其中的主旨，無非就是讓他撿著一些好聽的話來說。

    中年人顯然對他含含糊糊的這種態(tài)度很不滿意，又看了他兩眼，這才繼續(xù)朝庭院身處走去。

    順著小徑越往庭院里，可以看到的警衛(wèi)就越多，氣場給人的壓力也越大，不過隨著時間的流轉(zhuǎn)，楚振邦最初感受到的那種壓力倒是有些舒緩了。

    庭院并不是很大，當(dāng)走到正屋門前的一株粗壯石榴樹下時，中年人停下腳步，先擱著門上的窗戶朝里面看了一眼，這才扭過頭來，對老頭默然點點頭。

    老頭倒不是顯得很拘謹(jǐn)，他輕咳一聲，應(yīng)該是清了清嗓子，這才朝楚振邦擺擺手，當(dāng)先邁上門前的臺階，推門走了進去。

    楚振邦前世就到過這扇房門前，不過當(dāng)時這扇房門前拉住隔離帶，等閑不讓有人靠近，要說進到這扇門里，他還是兩世以來的第一次。

    門內(nèi)的房間很寬敞，但擺設(shè)卻很簡單，這應(yīng)該是一個很大的房間，卻被一道木制的工藝屏風(fēng)隔成了內(nèi)外兩晉，地面時水泥的，整砌的很平坦，墻壁也潔白的一塵不染，但里里外外的，除了對面墻壁上掛著的幾幅相架之外，就沒有更多的裝飾了。

    正對著門口的方向，成半弧形擺放了幾張罩著灰色沙發(fā)套的單人沙發(fā)，每張沙發(fā)之間都隔著一張木制小幾，幾上各有一盆陶土花盆盛養(yǎng)著的朱頂紅。房間里煦暖如春，其中的一株朱頂紅竟然不合時令的開了花，一位穿著茶色毛衣的矮小老人，正倒背著雙手站在那盆花前興致盎然的欣賞著。

    “首長?！崩项^進了門，就站在玄關(guān)的位置停住腳步，小聲的說道。

    “唔，”老人微微直起腰，扭頭看了看，隨意擺擺手，用帶著濃濃鄉(xiāng)音的腔調(diào)說道，“來嘍，坐，自己坐?！?br/>
    老頭默然無語的走到對面一張沙發(fā)前坐下，卻沒有招呼楚振邦過去同坐。楚振邦兀自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好不尷尬。

    “你也坐，”幸好老人很快察覺到身后的異常，回頭笑道。

    楚振邦暗自吐了一口氣，給老人鞠了個躬，輕手輕腳的走到最近的一張沙發(fā)前，僅用半個屁股坐下去，卻將整幅腰板挺得筆直。

    “黃文歡同志去世了，”楚振邦這里才剛剛坐下，老人便嘆口氣說道，“你知道消息了嗎？”

    “下午得到的消息，”老頭點頭說道，“我們又少了一位老朋友?！?br/>
    “是滴，”老人倒背著雙手，在花盆前站了幾分鐘，說道，“一個小時前才接到的消息，說是河內(nèi)打算安排人過來參加他的追悼會，似乎規(guī)格還不低。你有什么看法？”

    “那就讓他們來吧，如今蘇聯(lián)的情況已經(jīng)這樣了，我想即便沒有黃文華同志的病逝，河內(nèi)早晚也會改變政策的?！崩项^想了想，給了一個肯定的答復(fù)。

    老人沒有直接表態(tài)，而是在客廳里踱了兩步，又從口袋里掏出一支煙，摸索著點上。

    黃文歡這個名字楚振邦聽說過，他是越南社會主義共和國的第一代領(lǐng)導(dǎo)團體中的重要一員，胡志明的堅定追隨者，曾經(jīng)當(dāng)過越南的國*防部副部長，中央政*治局委員。在七九年前后，為親蘇、親華的問題與越南黎筍集團反目，政*治斗爭趨于下風(fēng)之后，被迫逃離越南，前來北京。

    七九年之后的十年里，他就是北京反對越南的最高標(biāo)桿，時不時就會在人民日報上露露面，打擊一下河內(nèi)的囂張氣焰。

    有些時候人不能不相信命運的存在，中國與越南斗了十年，眼看著蘇聯(lián)就要完蛋了，越南失去了背后的堅實后盾，正想方設(shè)法的要跟北京改善關(guān)系呢，這根豎了十多年的斗爭標(biāo)桿就選在這個時候病逝了。按照前世的記憶，黃文歡同志在離開越南前來北京之后，是被河內(nèi)缺席審判判定為死刑的，可他去世之后，河內(nèi)卻派了一個超高規(guī)格的代表團前來參加他的追悼會。中越關(guān)系也正是由此走出低谷，重新恢復(fù)了邦交的正?；?。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老人就和帶楚振邦過來的老頭聊起了往昔的歲月，緬懷過去的時光，卻把楚振邦帶成了一件擺設(shè)，放在一邊沒人理會。

    就這么枯坐了二十多分鐘，直到楚振邦都懷疑自己今天來是不是有意義的時候，兩個人的話題竟然又轉(zhuǎn)到了書法上。正如剛才那個中年人所說的，老人今晚的情緒很不錯，他竟然就著興致，邀兩人一起到屏風(fēng)后面的書房內(nèi)去坐一坐。

    屏風(fēng)后的隔間里懸著一盞日光燈，將這個不大的空間照的亮如白晝，老人即興在那張吊腳長桌上鋪開一張長條幅的宣紙，執(zhí)起一支紫毫，歪頭若有所思的想了想，良久之后，才在硯臺里沾了沾，揮毫一氣呵成的在薄如棉葉的宣紙上寫下四個字。

    楚振邦最初沒有往心里去，直到老人兩個字寫出來，他才陡的睜大眼睛，垂在身側(cè)的兩只胳膊都禁不住暗暗發(fā)抖，嗓子眼里就像是飛進去一只蚊子，奇癢難耐。

    沒錯，老人筆下寫出來的四個字正是“西城時尚”，最末尾還綴上了老人的名諱，押了一副閑章的印章在上面。

    楚振邦很清楚這幾個字應(yīng)該放在什么地方，毋庸置疑，將來西城時尚集團的總部不管設(shè)在哪里，這幾個字作為集團的名稱放大、鑄成，擺在集團大樓的最上方，那絕對等同于一張護身符啊，至少未來的若干年內(nèi)，他可放開手腳將西城帶上一條告訴發(fā)展之路，而不用顧慮身后的麻煩了。

    現(xiàn)在唯一的問題是，這幅字究竟是不是寫出來送給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