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殊途同歸（聰明人和笨人的區(qū)別到底在哪里？

    許相家雖然住在應(yīng)天府，但是并未在應(yīng)天府的繁華地帶, 而是在郊外的一個莊子里。根據(jù)蔡思瑾打探來的消息, 得知許相他現(xiàn)在年歲較大、喜歡清靜, 就將他居住的那個莊子侍弄得鳥語花香、假山流水, 真真和人間仙境一般。

    而且因為許相的地位超脫, 并不太管許氏族中之事, 那個莊子雖然也靠近許氏族人的聚居地, 但是居住在那里的許氏族人等閑不敢去打擾許相的清凈。

    聽說每年來應(yīng)天府想要拜見許相的人不知凡幾，但是能有幸見許相一面的人卻是寥寥無幾。便是以前到山北省任地方官、到應(yīng)天府任地方官的人求見許相, 許相也是憑著自己的興趣決定見還是不見。

    據(jù)說前些年有位應(yīng)天府的知府大人未能入了許相的眼, 許相一直對他避而不見，結(jié)果他在應(yīng)天府里三年間幾乎是一事無成, 待到三年后吏部考核時得了一個“劣等”的評價，差點兒被降了品階，最后灰溜溜地離開了應(yīng)天。

    蔡思瑾當(dāng)初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就狠狠地皺了皺眉，雖然他極不情愿將自己的一身榮辱寄托在許相是否看重自己上，極不愿意改革的主動權(quán)被許相這樣的外人抓在手里, 而不是能自己做主，但是他心中也明白地知道, 若是他這一關(guān)過不好，恐怕比傳聞中的那位大人也好不了多少。

    蔡思瑾要想拜會許相, 自然需要準(zhǔn)備一些禮物了, 于是他將自己的兩個師爺和一些貌似“真心”投靠他的文書們召集在一起, 大家群策群力, 商討一下該給許相送什么禮。

    蔡思瑾本能地覺得，在這個問題上，自然是經(jīng)年累月在應(yīng)天府工作的那些文書們更有發(fā)言權(quán)，因為他們至少可以提供一下之前許相喜歡收的是什么東西，然后蔡思瑾可以送些類似的。

    那些文書們?yōu)榱藸幦∽詈笠粋€師爺?shù)奈恢?，自然想要在蔡思瑾的面前好好表現(xiàn)一番，蔡思瑾的問題才一問出來，爭先恐他們就后地說了一些自己聽說的“許相喜歡之物”。

    結(jié)果他們這么亂糟糟的一說，卻讓蔡思瑾傻了眼，有的說許相喜歡金銀珠寶，有的說許相喜歡古玩字畫，有的說許相喜歡錦繡文章，有的說許相喜歡角色美人......

    簡直就沒有一個重樣的！而且那個文書們互相之間還吵得不可開交，紛紛都賭咒發(fā)誓自己說的才是對的，是通過可靠的消息來源得知的，別人的都是道聽途說，一派胡言！

    那種不顧一切就要擼起袖子和別人干一場的架勢，讓他們看起來一點兒都不像是個讀書人。

    蔡思瑾本來想從這些文書口中得到一些有用的資料或者是線索，哪里知道會是這么個情況，只能揮了揮手讓這些人回去，然后自己與周墨江、黃文邦二人留在書房里面繼續(xù)商議。

    蔡思瑾問自己這兩個智囊：“你們說剛剛那個是什么情況？總不可能他們?nèi)紝ξ艺f謊吧？看起來那幾個文書對自己說的話好像都挺深信不疑的。”

    周墨江有些納悶地?fù)u了搖頭，他管錢算賬是一把好手，但是論起猜測人心，就不是那么在行了，恐怕也就比蔡思瑾那種直腸子好上那么一丁點兒吧，與周水靜那樣敏銳又聰明的人是完全無法相比的。

    兩人都用期盼的眼神看著黃文邦，在坐的人里面也就黃文邦看起來腦子比較好一些了。尤其是蔡思瑾，看著黃文邦的眼神就好像看著一個救星似的，自家娘子不在身邊，也就是能指望師兄介紹給自己的這個黃師爺了，若是黃文邦都束手無策的話，自己就只能憑著本能去會一會許相了。

    黃文邦被蔡思瑾用這樣的眼神看著，頓時覺得壓力很大。好在他也算是經(jīng)過了大風(fēng)大浪的人，等閑不愿意暴露出自己的真實想法，必然是先考慮后路的，沉吟許久之后，看了蔡思瑾一眼，說道：“蔡大人，黃某人倒是想了一些，但是不知道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br/>
    蔡思瑾好似一個看著肉骨頭的小狗，對著黃文邦狂點頭，說道：“黃先生請講！沒有什么不當(dāng)講的，我信你！”

    黃文邦這個人精平日里打交道的都是些腸子彎了不知道多少圈的人，和蔡思瑾這樣直腸子的人打交道還真有些不習(xí)慣！他有些苦笑不得地說道：“蔡大人，黃某人不是怕不得您的信任。實在是我的兩種想法前后矛盾，自己也不能確認(rèn)到底哪一種是對的，怕說出來反而影響了蔡大人正確的思路，那就是黃某人的罪過了?！?br/>
    黃文邦雖然主要目的是要擺脫自己說這些話的責(zé)任，但是話總要說得漂亮些不是，哪里能直接明白了當(dāng)?shù)卣f：“我這些話可是很不負(fù)責(zé)任的哦，我就是這么隨便一說，說錯了你別怪我！”

    蔡思瑾完全沒有聽出來黃文邦的言外之意，很直白地說道：“黃先生不必多慮，請您說出來您的想法吧，我們?nèi)齻€人合計合計到底哪一種是事實的真相?！?br/>
    黃文邦得了蔡思瑾的保證之后才開口說道：“我估摸著方才的眾位大人說的都是真話，他們確實是那么認(rèn)為的，所以才在和大人你說許相的愛好的時候這么有底氣，在您這兒直接就吵起來了，甚至還差點兒大打出手。”

    蔡思瑾和周墨江聽得一愣一愣的，蔡思瑾問道：“許相難道就這么愛好廣泛？他什么都愛，那不是相當(dāng)于什么都不愛，我們還是不知道他的愛好么！”

    黃文邦摸著胡子沉吟道：“許相這個人幼時成長于前朝，在本朝剛建國的時候有著底氣帶著整個許氏族人投靠了皇族，也是一個魄力非凡的人，后來更是官居一品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要說他這樣的人沒有一點兒心計，隨隨便便就能把愛好傳得整個應(yīng)天府人盡皆知恐怕也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這些風(fēng)聲都是他囑咐自己的家人或者仆役或真或假地傳出去的。因為傳謠言的人都是他的親近之人，而且是故作神秘地分別向不同的群體傳的消息，所以就導(dǎo)致了應(yīng)天府里面的人有些人堅信他喜歡古玩字畫、有些人深信他喜歡金銀珠寶。

    恐怕為了掩藏自己的喜好，許相還真的收過各種不同的禮物，以混淆視聽，讓那些送禮并拜見過他的人在外面現(xiàn)身說法，自然會惹得別人深信不疑。”

    蔡思瑾和周墨江聽得連連點頭，黃先生真是太聰明了。

    蔡思瑾和周墨江聽得連連點頭，黃先生真是太聰明了，這些事情他們兩個剛剛就沒有想到是許相故意為之的，腦袋就是比人家少了幾個彎。

    可是沒有想到黃文邦接下來又說道：“可是許相現(xiàn)在已經(jīng)年過八十，在家中過清靜的日子，好好地養(yǎng)老多年了，早已不復(fù)是之前那個心機(jī)深沉的一國之相了。他現(xiàn)在權(quán)勢有過了，地位又過了，風(fēng)光也風(fēng)光過了。我其實并不知道人到了他這個地步，還會不會在意別人知道他的喜好，還需不需要花費那些心思布這樣一個局來迷惑外人。

    說不準(zhǔn)到了許相現(xiàn)在這個境界，就已經(jīng)完全放開胸懷、隨心所欲了呢？說不準(zhǔn)他收禮或者接見訪客就是完全看心情的，對那個人有興趣就見，對這些禮物有興趣就收，完全不在乎外物、完全不在乎別人的想法了。

    我的兩個猜測其實就是這樣的，但是得出來的結(jié)論其實南轅北轍，所以不知道該如何給蔡大人建議。

    其實我個人認(rèn)為，后面這個猜測可能還更接近真相，畢竟許相現(xiàn)在確實已經(jīng)遠(yuǎn)離朝堂很久了，以他今時今日的地位和威望，有些事情早已不必在乎了，所做一切事情順乎自己的心意其實是比較正常的，若是他沒有這么灑脫，恐怕也得不了如今這個壽數(shù)?！?br/>
    蔡思瑾、周墨江：“......”

    這不又繞回來了嗎？這不就是他們兩個人剛剛很直白的那種想法嗎？

    之前兩人還為黃先生的縝密思維和周密分析暗暗叫好，覺得自己真是拍馬都追不上黃先生的，甚至覺得自己的想法太過于幼稚了，一點兒都想得不深刻、不長遠(yuǎn)、不繞彎，還自慚形穢了好久的。

    怎么說著說著黃先生的話又繞回來了？

    就好像蔡思瑾、周墨江這樣沒有心計的人想到的是甲，然后一般的聰明人會想得比他們遙遠(yuǎn)，多考慮一些事情，想到的其實是甲+乙，然后黃文邦這樣非常非常聰明的人會考慮得更多、更全面，想到的其實是甲+乙+丙。

    但是說來說去，甲=甲+乙+丙。

    繞了一大圈之后，蔡思瑾、周墨江這樣想問題直白的人，沒有心計的直腸子，最后得出來的結(jié)論與黃文邦這樣的聰明人其實差不了太多？這事情還有天理嗎？

    可是黃文邦其實話也沒有說死，并沒有給出一個肯定的結(jié)論，只是將兩種猜測都說出來之后，對其中一種猜測的評價更有傾向性一些，最后還是要蔡思瑾自己去選擇。

    蔡思瑾覺得這個沒有什么難選的，他直接就可以拍板了，既然許相更大的可能就是隨著自己的心意來了，那自己也就隨著自己的心意來唄！

    于是蔡思瑾想了想，帶上了自己和娘子已經(jīng)出版的三冊《靜思文集》，親筆寫了一個拜帖給許相，然后讓蔡狗三準(zhǔn)備了一些他們邊西省的特產(chǎn)吃食備上，就這么準(zhǔn)備出發(fā)了。

    周墨江有些愕然，問道：“瑾哥兒，你就拿這么些不值錢的東西去，行嗎？人家是做過宰相的人，能看得上你帶的這點兒東西嗎？”

    蔡思瑾氣得要跳腳了，說道：“二表兄，我的重點是送我和娘子寫的書給許相看！重點是書！不是這些邊西省的特產(chǎn)吃食，那些文書們不是說有些人喜歡將自己寫的文章投于許相家中，說不準(zhǔn)還會用自己的錦繡文章引得許相一見嗎？我也是準(zhǔn)備用自己的才學(xué)去打動他好不好？我靠的是我探花郎的才學(xué)！”

    周墨江見到自己的表弟跳腳，只能連連點頭，稱他已經(jīng)明白蔡思瑾的意思了，讓蔡思瑾快去吧，蔡思瑾此番去許家拜見許相一定能馬到成功的。

    但是蔡思瑾明明就是從他的眼神里看出來了濃濃的不信任！　　　　蔡思瑾再轉(zhuǎn)頭去看黃文邦，之間黃文邦也是愕然不已地看著這些他憑著自己的興趣準(zhǔn)備出來的禮物，忍不住撓了撓自己的頭，一時之間深感自己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準(zhǔn)備的這些禮物是不是太不合適了？

    于是他忍不住出言對黃文邦問道：“黃先生，您有沒有什么建議呢？您覺得我該送許相一些什么東西呢？”

    黃文邦趕緊搖了搖頭，說道：“大人需得自信一些，既然我們已經(jīng)同意了我的后一種分析方案，覺得沈相肯定是隨性而為的，大人準(zhǔn)備的這些禮物就挺隨意、挺好的?！?br/>
    黃文邦便是有不同意見也不可能在現(xiàn)在說??？他只會在蔡思瑾吃了閉門羹之后才說自己的意見的，畢竟他還對蔡思瑾沒有那么忠心，不是很想如此深入的摻和進(jìn)蔡思瑾的事情里去，凡事若是蔡思瑾自己能解決，他是絕不想沾手的。

    蔡思瑾、周墨江、黃文邦三人都隱隱覺得蔡思瑾第一次去許相約莫是會吃一個閉門羹的。甚至蔡思瑾都忍不住為自己打氣：年輕人嘛，偶爾吃一吃閉門羹也沒有什么的，都是鍛煉嘛！閉門羹其實一點兒都不可怕，自己在衛(wèi)緒寧那個老熟人那里不是還吃過一個閉門羹嘛，吃著吃著肯定就習(xí)慣了！　　　　許相的門庭比衛(wèi)緒寧之類的肯定高多了，自己便是吃幾個閉門羹也不是什么丟人的事情，大不了自己奉行著“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的信條，多去真誠地拜見許相幾次不久結(jié)了？有什么困難的？

    就這樣，蔡思瑾穿著自己的居家常服，也沒有多刻意的打扮，就簡單的帶著幾本書和一些特產(chǎn)吃食作為禮物，由蔡狗三趕著車到許相家門口求見去了，甚至連書童蔡長生都沒有帶著，把他留在應(yīng)天府縣衙里面幫著周墨江和黃文邦處理事情跑跑腿了。

    可是誰能想到，就這么簡單的一試探之后，蔡思瑾就被許相府中的管家笑瞇瞇地請進(jìn)門去了，稱許相愿意與蔡思瑾一見。

    蔡思瑾：“......”

    媽呀！驚喜來得太快我自己都被嚇了一跳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