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瑯琊的世界一片黑暗。
失血過多的燥熱感褪去,涌上來的是鋪天蓋地的酷寒,仿佛全身腐爛成了白骨。
從黑暗最遙遠的邊界,蕩開一片幻覺。
謝瑯琊怎樣也看不清蓮雅美麗的面龐,只看到一片奪命的銳利光芒刺向了她。
這畫面反反復復,在黑暗中夢魘似地旋轉(zhuǎn)著。
謝瑯琊只能看到光芒爆炸后的一片血光,完全遮蔽了蓮雅溫柔的容顏。
是她的血嗎?
她受傷了嗎……
謝瑯琊拼命想起身,想去確定蓮雅的安危。
他像一條失水的魚兒般,死命想張開嘴,呼喊師尊。
但他什么也感覺不到,不知身體在哪里。
極度沉淪的黑暗中,忽然炸開一聲飄渺的幻聽。
“咕嚕――”
仿佛寂靜無比的水面,突然吐出一個水泡般。
隨著這聲“咕?!保x瑯琊仿佛感覺到一聲震動。
這震動帶來了抽絲般的痛覺,一絲絲疼痛很快擴大,沿著經(jīng)脈骨骼的形狀延伸。
疼痛組成了身體的輪廓,還有劇痛不斷涌起,將身體填充豐盈。
無邊黑暗中撕開一道裂縫,透進一絲微光。
謝瑯琊本能抓尋,一抬手,沉淪的黑暗被打破了。
有一團柔軟的東西趴在心口,“咕?!钡穆曇艚舆B不斷,就從那個方向發(fā)出。
謝瑯琊漸漸感覺到心跳,每跳一下仿佛就裂掉一根胸骨那樣痛。
“咳……”他發(fā)出一聲溺水般的咳嗽,沙啞得像是咽喉里有一把沙塵:“咳咳!”
柔軟的東西頓了頓,加勁發(fā)出“咕?!钡穆曇?,一股熱流源源注入心口。
謝瑯琊身體的知覺不斷回歸,一道尖銳的刺痛沖上胸腔,幾乎一下子就把他的心臟撐裂。
他猛地一折身子,吐出一口濃稠的淤血,落地發(fā)出血腥的熱氣。
吐出這口淤血,呼吸一下子通暢了,謝瑯琊再度重重倒回去,全憑本能大口喘息著。
冰冷的夜風滾滾灌入他的胸腔。
他沒有落地,而是落入了一個臂彎。
柔軟輕盈,被他壓得一晃,但還是穩(wěn)穩(wěn)托住了他。
一股清香鉆進謝瑯琊鼻息中,仿佛有通順呼吸的奇異功效,他喘得更平穩(wěn)了些。
“瑯琊?”鶯聲燕語忽遠忽近,在耳邊繞出耳鳴似的回聲。
“師……”謝瑯琊張了張慘白的唇瓣,沒有叫出來。
不,不是師尊身上的清香……
“喂,謝瑯琊!”一陣拍打落在臉上,手勁不小,拍他的人肯定急了。
謝瑯琊艱難睜眼,眼睫上沾滿了黏稠的碎血。
一張清俏容顏映入眼中,漸漸清晰,焦急得要吃人似的鶯聲也清楚了:“嚇死我了!”
鶯聲不僅清楚了,而且有些震耳朵,謝瑯琊被震得太陽穴嗡嗡作響,反而被逼的清醒了。
他又吐出一口淤血,手上胡亂摸了摸,才找到著力點,費勁地撐起身子:“……安子媚?”
安子媚長長松了一口氣,整個身子險些軟倒:“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會死的!”
她的聲音里有純粹的欣喜,沒有一絲做作的成分。
謝瑯琊抹去眼睫上的碎血,使勁睜了睜眼睛,血瞳漸漸聚光。
環(huán)視之下,周圍一片草木折斷、碎石狼藉。
“那是……”謝瑯琊定睛一看,崩碎了一半的斷崖殘景中,散落著大片扯碎的雪白筋肉,仿佛一灘灘腐爛的白肉。
“我來的時候就這樣了。”安子媚搖了搖頭,扶起他的肩膀,玉手撐住后背:“我給你輸送些真氣,別動?!?br/>
“你……”沒等謝瑯琊說話,一股暖流沿著脊柱擴散,融入經(jīng)脈,僵冷的體溫緩緩恢復。
“哼,還不是看你一副找死的樣子!”安子媚撇撇嘴,低下頭擦擦眼角,掩去眼眶的微紅:“傷這么重,竟然拋下眾人就跑了。”
謝瑯琊坐在地上,有些失神地喘著粗氣,頭痛欲裂,拼命回想著方才的狀況。
他開動了獸爪,要殺小咕。兩個怪物的武器碰撞到一起,炸開了一片強光……
然后……
“我踩空了……”謝瑯琊緊緊捂住額頭,突然拿開手:“我不是摔下斷崖了嗎?”
安子媚心里一驚,十分后怕地看了一眼斷崖:“要是真摔下去了,你連個骨頭粉末都找不到……”
夜風拂動謝瑯琊紛亂的青絲,發(fā)冠早已斷了,一頭青絲都披散下來。
心口上的一團柔軟……
謝瑯琊靈光一閃,一把握住還擴散著暖流的心口,心跳的感覺淡淡傳來。
“……小咕?”他喃喃道,方才難以抑制的猛獸般的兇暴,在心口暖流的縈繞下,化作一片蒼白的沉靜。
“哎?”安子媚雙膝觸地,躬身靠近:“你說什么?”
謝瑯琊的眼神凝固著,殘留著失神的灰白,四下亂看,只看到碎石中間的筋肉碎片:“難道……”
剛才自己的確是要殺它,鐵了心的。
但是當正常的思維回歸后,謝瑯琊對它的反應不是殘留著狂暴和憤怒,甚至連責怪的感覺也沒有。
而是擔憂,發(fā)自心底的深深的擔憂。
“你……”安子媚叫了幾聲他都不理:“你在找什么啊?”
“他在找我。”
一個嫩娃娃似的聲音傳來,謝瑯琊后背一挺,仿佛隔了一世都沒有聽到這個聲音了。
安子媚循聲看向他身后,驚訝地一屁股坐在地上:“這……這是什么東西?!”
謝瑯琊緩緩轉(zhuǎn)過頭,殘留著血痕的臉龐看上去堅毅而沉靜:“小咕……”
小咕的身體比原來小了一半,形態(tài)也有些扭曲,只有大眼珠依舊純澈:“我不會讓你死的。”
謝瑯琊微微睜了睜血瞳:“是你……把我從斷崖下拽上來的?”
小咕點了點眼珠:“我只是擔心我自己的生存,你死了我也完蛋了,所以我不會讓那種事發(fā)生?!?br/>
謝瑯琊靜靜與它對視,沉靜的眉眼漸漸彎起,瞇起眼睛,發(fā)出來自心底最深處的苦笑:“哈哈哈……”
他扶住額頭,眼眶有些微熱:“你這混蛋……”
安子媚好奇大過驚訝,試著靠近,伸手碰了碰那柔軟的小東西:“你……你是什么有神性的動物嗎?典籍我也讀過不少,從來沒見過……”
“除了他,”小咕扭過眼珠:“你是第一個看到我形態(tài)的人。不知道這樣安不安全,必要的情況下,我會解決掉你的?!?br/>
“???”安子媚瞠目,忽然恍悟地砸了砸粉拳:“哦!這個聲音……不就是那次在我身后……”
“我跟你攤牌的那次,”謝瑯琊的聲音始終清淡平靜,仿佛大難過后的云淡風輕般:“在你身后的就是它?!?br/>
“是……”安子媚蹲在地上,仔細瞧著那柔軟的小家伙:“是你的寵物嗎?”
“這玩意只能叫寄生的蟲子?!敝x瑯琊斜眼看著小咕:“喂,你不知道剛才我要殺你嗎?”
“那種情況下還能不知道嗎?”小咕用小短手掐著身子:“但是沒用的,你再怎么狂亂,我也不會讓你死,當然更不會讓我自身受到損害。”
謝瑯琊撥了撥凌亂的發(fā)絲:“真是敗給你了……即使要殺你,最后還是這樣跟你促膝說話……”
緩了下神,他抬起頭來,看向安子媚:“真想不到你會來?!?br/>
安子媚站起身,背著雙手:“別自作多情了,我只是……”
見她微微紅了臉,謝瑯琊壓低了下巴:“只是什么?”
安子媚瞪了他一眼,輕輕踢開一塊碎石子:“那個若葉導師領(lǐng)人到處感應真氣找你,還沒感應到呢。你別再發(fā)神經(jīng)了,趕快去治傷?!?br/>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謝瑯琊不緊不慢,生死一線他剛才都嘗過了,現(xiàn)在什么也不著急。
“我對人的氣息有天賦的感應,即使沒有真氣輔助的情況下也能準確定位。”安子媚抬頭看了看淡紅色的月亮:“更何況你與我的人偶呆在一起很久,有了人偶做媒介,我就更清楚了。”
“呵,”謝瑯琊撐起側(cè)臉,淡淡一笑:“血統(tǒng)純正的人形師,真是名不虛傳?!?br/>
他沉了沉血瞳:“你的心愿呢?忘了自己的大事了嗎?”
“當然沒忘?!卑沧用陌琢怂谎郏骸皠e以為你自己多重要,我才不會為你影響我的大事。那老賊陪同三個貴客去另一處樓密談了,云樓還在收拾殘局。來往人太多,我現(xiàn)在就算下手也不好動作的?!?br/>
謝瑯琊沉吟了一下,映著月光坐在一片狼藉中,那模樣落寞孤絕:“還是那句話,我不會阻撓你,你自己小心。”
“哼?!卑沧用难凵褚婚W,連忙眨眨眼睛,轉(zhuǎn)身走出幾步,側(cè)頭冷笑道:“你就算想阻撓我,就你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可能嗎?”
“還是綽綽有余的。”謝瑯琊淡淡道。
雖然重傷,但是咽喉的花紋與他生命同體,即使不用真氣照樣可以開動。
它噴發(fā)出的是惡魔的力量。
安子媚抿唇不語,驀然一甩衣袖,疾步離開,但是回頭看了好幾次。
“喂!”她遠遠喊道:“還不快去治傷,真的等死???!”
謝瑯琊靜靜看著月光,只是哼笑了一聲:“這丫頭……”
“她給你輸送的真氣還是很有用的。”小咕看她走遠:“幫你穩(wěn)定了血脈?!?br/>
“小咕?!背聊艘幌?,謝瑯琊輕喚道。
“什么?”小咕側(cè)過眼珠。
“我們談談吧?!敝x瑯琊的血瞳吸收了月光,一片陰影:“關(guān)于我?guī)熥??!?br/>
“你現(xiàn)在冷靜下來了嗎?”小咕道。
“嗯。”謝瑯琊淡淡點頭:“我失去了七條經(jīng)脈的血量,現(xiàn)在冷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