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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購物廣場二樓。
整潔明亮的環(huán)形走廊內,兩人正從CELINE店鋪內出來。Celine店鋪通鋪有大理石紋的地板、格架,吊燈光線幽幽,灑在各種顏色名牌包包上。
中央柜臺上陳列著香水。
這使得從店鋪門口經過時能聞到試香紙上的清香。
“瑤瑤啊,看什么呢?”表姐被母親的聲音喚回注意力,她轉過頭,燙成大波浪的卷發(fā)隨著身體微微搖晃,目光劃過小姨手里的兩個瑟琳袋子,敷衍地笑了下,“沒事。媽,你到底什么時候回去?”
小姨眼睛一瞪,臉上的笑容頓時收了起來,“怎么了?我這好不容易來看你兩天,你這就開始攆我了?”
表姐徐芝瑤壓著火氣,不想跟她在人家店門口吵,她拉著小姨往角落里走了走,火氣一陣一陣的往上涌,小姨千里迢迢從榕城來海市,為的是什么兩人都心知肚明。
徐芝瑤已經為工作和生活上的事筋疲力盡,現(xiàn)在小姨又來逼她,她感覺自己真的要發(fā)瘋了,“媽,我知道你來這是要干什么,我告訴你,我跟白朗已經分手了!分手了!”
小姨的臉色緩緩淡下來,看著自己手里剛買的凱旋門腋下包,像在欣賞上面的做工,平靜道:“上個月月底你給我跟你爸打電話,說你們兩口子打算元旦前后訂婚,已經在安排雙方家長見面的事了?!?br/>
“我當時問你,哪有雙方家長見完面不到一個月就訂婚的,你跟我說你跟白朗已經商量好了,讓我跟你爸什么都不用管,到時候只管來海市參加訂婚宴?!?br/>
表姐眼神顫了顫,抿著唇,沒說話。
小姨抬了眼,那雙眼上挑卻又精明,林家兩姐妹都是風韻猶存的美人,表姐和葉嘉一樣,都繼承了母親五官上的優(yōu)勢,“你上周又突然給我打電話,說訂婚宴取消了?,幀?,我知道你是有大主意的人,所以一直沒管過你感情上的事,但現(xiàn)在……”
“你大姨、舅舅、姥姥姥爺、爺爺奶奶,再加上一些關系親近的親戚,全都知道你要在海市訂婚結婚的事了,現(xiàn)在傳出訂婚取消的消息,你讓我跟你爸的臉往哪兒擱?”小姨問她。
徐芝瑤煩躁的捋了下頭發(fā),說:“這件事是我的錯,媽,我是真的跟白朗走不下去了。他們家的條件你也知道,本地人,有車有房,家里做生意,白朗還是獨生子,他爸媽就是希望他能找一個本地女孩,門當戶對的那種——”
她話還沒說完,小姨便一臉怒容的打斷她:“你是在嫌咱們家給你拖后腿了?!”
“我沒有!”徐芝瑤崩潰的看著她,“你能不能不要總是想這么多?我就一定要按你的意思嫁給一個有錢人嗎?我真的受夠了,憑什么葉嘉就能……”
“徐芝瑤!”
小姨怒聲打斷她,左右兩邊有行人看過來,她收斂怒色,抓住表姐的手往走廊深處走了走,這里正挨著洗手間,人不多,空曠又安靜。
小姨冷聲斥道:“你跟嘉嘉比什么!他是個男人,還喜歡男人!你當他這個性取向能跟你一樣往高了娶或者往高了嫁嗎?就算沒他爸那回事,他頂天了也只能找個同樣家境的普通人!你不一樣,咱們整個葉家,就你不一樣,你懂不懂?!”
徐芝瑤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狼狽的咬住唇,不發(fā)一言。
葉嘉的事在整個葉家都不算秘密,當初葉父“臨終”病房前,葉嘉突然領個男人來,是什么意思在場眾人都心知肚明。
沒訂親,沒婚禮,沒彩禮嫁妝,也沒廣而告之,大部分關系遠點的親戚朋友,甚至都不知道這件事。
就是在葉父事件只是烏龍后,兩人也沒離婚,葉嘉就這么跟著一個比他大五六歲的老男人,過有車沒房的平凡日子。
彼時徐芝瑤不在病房,在病房的只有小姨跟舅舅,她至今還沒見過那個該被稱作表弟夫的男人。
徐芝瑤其實對葉嘉沒有意見,一直把葉嘉當個好看又有出息的表弟看。
葉嘉結婚后,她在心底惋惜很久,以葉嘉的條件背景,找個好人家不在話下。她當時正跟白朗濃情蜜意,自覺自己事業(yè)愛情雙豐收,如今因為家庭原因不得已跟白朗分手,再想起葉嘉,就覺得哪里都不是滋味了。
雖然另一半家境不好,最起碼葉嘉的日子很自由啊。
不像她……現(xiàn)在估計已經成了不少親戚眼里的笑話。
一個大家族里,即使是親姐弟、親兄妹之間也有攀比,任何人都有私心,希望自己能是同輩里最有出息的。
徐芝瑤不想像葉嘉那樣,隨便找個人就把自己“嫁”了,她表面上看著好像不在意結婚這件事,事實上沒人不希望自己嫁得好,另一半英俊多金,還有擔當。
“你跟我說實話,”小姨也冷靜了下來,牽著她坐到長椅上,語重心長的問她:“你跟白朗到底是因為什么分手的?”
母親的安慰最是戳人心窩,徐芝瑤眼睛一紅,“他爸媽看不上我,前陣子白朗跟他們提了訂婚的事,他爸不管事,他媽推三阻四的,我去他們家一趟,他媽沒少給我臉色看?,F(xiàn)在就這樣了,我要是真嫁過去,那不得天天被欺負?!?br/>
小姨拍了拍她的手,“白朗呢?他怎么想?”
“他?”徐芝瑤抿了抿唇,“他當然是想跟我結婚的?!边@點自信她還是有的。
小姨不動聲色的松了口氣,看著自家倔強女兒,無奈的放輕聲音教她:“他們這種富貴人家都好面子,自古以來,女人要高嫁,男人要低娶,他媽這樣的性子,嘴上說著要找門當戶對的姑娘,心里肯定還是想拿捏兒媳婦,你就算不是他媽的最優(yōu)解,也絕對能在他媽心里排上號?!?br/>
徐芝瑤是接受過高等教育的新時代女性,被小姨這話說的哪里都不舒服,忍不住皺起眉,“媽!”
“別著急,先聽我說,”小姨道,“你別跟白朗犟,白朗想娶你,愁的就是他媽不同意。明天,或者后天,你去跟白朗談,訂婚上咱們家可以退步,全部由他們家操辦,不提任何要求。未來嫁妝家里也絕不會少你一分,白家給多少,咱們家就是砸鍋賣鐵也能給湊相差不多的價錢?!?br/>
平靜的話里有著如此大的魄力。
徐芝瑤嘴唇顫了顫,抬起頭,小姨溫柔的捋順她耳邊的頭發(fā),“只要嫁過去了,你當他媽還能拿捏你嗎?”
“白朗是個孝順孩子,人品正,對你也上心,他不是在什么華騰工作嗎?這個企業(yè)我也查過了,大企業(yè),等生活踏上正軌,你申請跟他一塊外派,去京城、廣東、深圳,哪里不行?你要知道,這種大戶人家過日子啊,不是非要擠著過,與其跟他媽爭,你跟緊了白朗,他媽能拿你怎么樣?”
“再過過,你生了孩子,他媽就是再大的氣性,看在孫子孫女的面上,也絕不會再下你面子?!?br/>
“你只記住了,”小姨扶著她的肩膀,鄭重道:“你是跟白朗過日子的,只要白朗站在你這邊,其他的都不算事兒?!?br/>
一陣寂靜。
時間緩慢流逝,不知過了多久,小姨終于看到自家犟女兒點頭,徐芝瑤說:“我明白了,媽?!?br/>
她想到白朗,心里也是一陣不甘心。
兩年多的感情,兩年多的青春,就這么放棄了,未來她再草草嫁給另一個男人,或富貴或貧窮,都不再是白朗了。
徐芝瑤想的出神,小姨冷不丁問她,“你來海市這么久,有跟嘉嘉見過面嗎?”
“嗯,”徐芝瑤隨意的點點頭,“九月份見過一次?!?br/>
“就一次?”小姨不禁皺眉,“我不是讓你跟嘉嘉多接觸接觸嗎?這么大個城市,你跟嘉嘉是有血緣關系的姐弟,以后彼此誰出個事也好照應。”
徐芝瑤頓了頓,沒說話。
她能怎么說?她跟葉嘉相處的是挺不錯,但不熟就是不熟,一頓飯下來甚至沒什么能聊的話題。
聊結婚嗎?葉嘉低嫁,聽說對方年紀大、背著房貸,讓她怎么好意思聊。聊感情,她也知道葉嘉跟那個老公是閃婚,哪有什么感情。聊學業(yè),葉嘉都大四了,還沒實習,簡直處處都是雷。
也是最近,徐芝瑤才發(fā)現(xiàn),從小到大都是別人家孩子的葉嘉,現(xiàn)在過的確實不如自己了。
她不想惹來小姨的說教,敷衍道:“過陣子吧,我先處理好我的事?!?br/>
自己肚子里生出來的女兒,怎么能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小姨急道:“你跟嘉嘉慪什么氣!我跟你大姨是親姐妹,我們倆關系再差,再天天說對方壞話,那也是我親姐姐,嘉嘉也是我親外甥!你信不信我現(xiàn)在出了什么事,你大姨能住醫(yī)院照顧我,這點你爸我都信不過?!?br/>
徐芝瑤這下真有些驚訝了,自己母親跟葉嘉母親之間的關系算不上水深火熱,見個面也總要冷嘲熱諷一下,連帶著小時候有一陣子她很討厭大姨家,更討厭聰慧乖巧的葉嘉。
小姨沒好氣的瞪她一眼,“我明天的車票,你大姨天天給我打電話催我趕緊回去。我也懶得跟你解釋我們這一輩的關系,你只給我記住了,嘉嘉是你親表弟,真正的娘家人,以前的事就算了,以后別那么小家子氣,該怎么相處就怎么相處?!?br/>
徐芝瑤眼睛一動,趁機問了嘴:“那嘉嘉對象那里……”
“這你就別管了,”小姨堵回她的話,“過年總能見到的?!?br/>
徐芝瑤也不執(zhí)著,見時間不早了,便起身送她回酒店。
小姨很喜歡剛從瑟琳買的兩款包,路上還在炫耀著說回家要給葉嘉媽媽看。以前光看葉嘉對象給葉嘉他們家買衣服、買生活用品了,現(xiàn)在她雖然沒用上自己女婿給買的東西,但自己女兒給買的也能拿得出手。
出租車上,徐芝瑤想著事,小姨已經喜笑顏開的給葉母打過去視頻通話,“喂?姐,看瑤瑤給我買的包?!?br/>
電話那頭是在室內。
葉母應該坐在辦公桌前寫教案,被打擾了也不著急,聲音順著電話傳過來,有些吱吱咯咯的電流聲,“怎么那么黑?瑤瑤在你身邊嗎?”
小姨拉了下她的手,叫她湊過來打個招呼。
徐芝瑤感覺出租車司機連連瞥著后視鏡,像是看外星人一樣看著她們,心里有點羞惱,臉上的笑容也僵硬不少,“大姨,您在忙呢?”
“沒忙,剛看會兒書,”葉母道,“你媽去找你沒給你添麻煩吧?”
“什么就添麻煩了?”小姨不樂意了,接過電話就開始回堵,這對姐妹吵習慣了,一點也不在意外人的眼光。
徐芝瑤匆匆瞥了眼攝像頭,想讓兩人趕緊關了視頻,只這輕飄飄一眼,她目光頓時一凝。
模糊的像素后,葉母的臥室整潔干凈,閱讀燈昏黃,照亮衣架掛鉤上隨便掛著的一款包包。
方方正正的外觀,皮質有些細小的起伏,尺寸不大不小,很漂亮的大象灰色。
那次去白朗家,徐芝瑤看見白朗媽媽有一個同款包,后來她查了下,那是愛馬仕Birkin25大象灰鉑金包,因為數量稀少,二手市場上很難購買,價格也被抄到快二十萬。
白朗媽媽日常出行用的都是那款包。
她有些驚疑不定的再次探過頭,仔細看了兩眼。
愛馬仕作為各種盜版包包的原始模板,市面上各種高仿、或者獨立設計的仿款,小到19.9元大到成百上千,有些高仿更是破了五位數。
葉母的節(jié)儉整個葉家都有所聽聞,要說她能買得起愛馬仕,不如說這二十萬她寧愿用來存銀行死期。
等小姨掛了電話,徐芝瑤還是靜不下心,這下她也顧不得司機師傅的眼光了,直接問:“媽,我看大姨衣柜里有款包挺好看的?!?br/>
“你說那包啊,”小姨也是識貨的人,身邊也有拿得出手的出行包,她早就注意到那包的不對勁了,有些無奈地笑:“你嘉嘉弟弟那個老公送的唄。他們男人都不識貨,也算有心了,別的就不求太多了?!?br/>
假不假的,反正葉母還挺給面子,平常裝個教案、水杯、電瓶車鑰匙,都用這包。小姨只是愛跟她吵架,不想真的戳自己姐姐的心窩子,便從來沒提過。
聽了這話,徐芝瑤高懸的心終于放了下來。
旁邊小姨還在欣賞自己剛拿下的鏈條包,價格兩萬出頭,算的上小貴,拿出手也不寒磣。
徐芝瑤眉頭仍然皺著,五指蜷縮,置于膝蓋上,莫名的有些心神不寧。送小姨回了酒店后,趁著對方洗澡的功夫,她躺在酒店大床上,猶豫的發(fā)出一條消息。
-[嘉嘉,有空出來吃個飯吧。]
-[俏皮.jpg]
-[我?guī)憬惴蛞粔K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