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分兩頭，李邦武決心辭去公務(wù)，不打算回南京復(fù)命，遂與白清逸、袁霸、牛飛結(jié)伴入京，相助飛龍兄妹。哪曾想，四人入京之后，得知兄妹尋仇未果，逃出京城杳無音訊。四人逗留京城，數(shù)月之后，終于打聽到兄妹消息，遂又日夜兼程趕往延州。

    四人飛馬急馳數(shù)日，來到延州，遂入城打探消息。走了一陣，見路邊一字畫小店，店鋪不大，來客也少，門首貼一對聯(lián)，上聯(lián)“荷花莖藕蓬蓮苔”，下聯(lián)“楊柳枝松植樓榭”，白清逸當(dāng)先走了進(jìn)去。店家也是年輕書生，見客至，顯得并不熱情，只冷冷地說了幾句，便讓客人自行觀看，若有中意的字畫，再作商議。白清逸本要打聽陳飛龍消息，卻被店內(nèi)所見吸引，只見墻壁之上掛滿名家字畫，有《肚痛帖》、《海天落照圖》、《游春圖》。白清逸一一鑒賞，忽又看到《蘭亭集序》，不由一喜，忍不住伸出食指，依著上面的字小心臨摹、勾勒，只覺一點(diǎn)一橫一撇一捺都極其秀麗，不禁嘖嘖稱奇：“妙哉，妙哉！若非名家字畫全匯集于此，實(shí)難分辨真假。”

    店家問：“小生全憑臨摹名家字畫賺些碎銀，這位兄臺可有看中的字畫，買下一副？”

    白清逸道：“字畫雖好，卻是贗品，要之有何用？”又問：“兄臺可有自家的真跡？

    店家慚愧道：“小生也胡亂作些字畫，豈敢獻(xiàn)丑？”

    白清逸道：“兄臺過謙，還請取來觀看?！?br/>
    店家遂取來自己所畫，乃一副水墨花卉圖，右上端空白之處題兩行草字——碧葉垂清露，金英側(cè)曉風(fēng)。白清逸見之大驚，贊道：“此畫筆墨放縱，別有風(fēng)格，敢問閣下名諱？”

    答曰：“小生姓陳名淳，字道復(fù)，長洲人士，去年來延州探親未果，流落此間，只好暫且開了這一家店……”

    白清逸亦報了姓名，指著陳淳的字畫道：“以陳兄之才，何須臨摹名家字畫，仿得再好，丟失了自家風(fēng)范，為何不自創(chuàng)格局？”

    正是一語驚醒夢中人，陳淳感激地道：“聞白兄之言，使吾醍醐灌頂也，請幾位入內(nèi)堂，小生當(dāng)以濁酒酬謝?！?br/>
    白清逸與陳淳把酒論道，暢談古今，又對朝堂政事，直抒胸臆，二人相談甚歡，大有相見恨晚之感。李邦武打斷二人，出言詢問陳飛龍兄妹之事。陳淳知無不答，講了法場變故，陳飛龍等人逃到飛云莊，又告知了飛云莊具體位置。用過酒菜，四人告辭，臨行前，陳淳以畫相贈，白清逸收下《水墨花卉圖》，視若珍寶，后流傳于世不提。

    時值冬末，四人出城片刻，正巧迎來一場大雪，但見萬里彤雪密布，空中瑞祥飄簾，才過了半柱香工夫，天地皆白，白清逸豪情涌至，脫口而吟：

    月黑雁飛高，

    單于夜遁逃。

    欲將輕騎逐，

    大雪滿弓刀。

    李邦武心情舒暢，遂也吟了一首：

    千里黃云白日曛，

    北風(fēng)吹雁雪紛紛。

    莫愁前路無知己，

    天下誰人不識君。

    六翮飄飄私自憐，

    一離京洛十余年。

    丈夫貧賤應(yīng)未足，

    今日相逢無酒錢。

    袁霸聽了，取笑李邦武沾上了白秀才的書生氣，又因饑寒交迫，一個勁地催著眾人快馬加鞭趕路，休要再咿咿呀呀地吟詩。駿馬馳騁，踏雪無痕，半個時辰便趕到山下，又避開官兵，過了鐵索橋，陳飛龍同邱家兄弟出門迎入。

    此刻，眾人喝得正酣，席間有一年輕女子，長得眉目如畫，桃腮帶笑，穿一件嫣紅的披風(fēng)，只見女子單腿踩在凳上，左手插腰，右手豪氣地將桌一拍，端起酒碗，放開嗓子喊道：“來來來，我陳飛燕今日舍命陪君子，不喝不算好漢，干了！”聲音如黃鶯，清脆悅耳，說完后將頭一仰，咕嘟咕嘟喝了個干凈，又利索地用手抹干嘴巴，使勁吆喝起來，掙得個滿堂喝彩。

    眾好漢見有人至，免不了相互“幸會”、“久仰”一番，袁霸、牛飛在路上凍得難受，早已自個吃喝起來。白清逸正欲落座，卻見陳飛燕走了過來，站在身前朝自己上下打量，問道：“你便是破了韃靼風(fēng)后八陣的白秀才？”韃靼圍城時，陳飛燕在府內(nèi)守護(hù)母親，并未參戰(zhàn)，二人還是初次見面。

    白清逸也打量了陳飛燕，心里想著，此女模樣長得俊俏，只是性子太野，取名“飛燕”也太普通，若換成“雨燕”二字倒好聽許多，又暗自稱贊自己的名字頗有詩情畫意。見問，白清逸躬身行禮，答曰：“小生白清逸，有禮了。”謙謙君子，彬彬有禮，一身白衣，清朗飄逸。

    陳飛燕乃將門之后，雖也讀書寫字，卻更喜愛騎馬弄劍，相交之人大多是五大三粗的莽漢，此刻見了白清逸，不覺生出少女心思，想著，這白秀才長得倒是俊朗，不知武藝如何？又想，嫂子曾立下誓言，需找個武藝勝過自己的人才肯出嫁，那我陳飛燕也學(xué)嫂子立誓，需嫁給武藝勝過自己的人。陳飛燕胡思亂想一陣，不覺杏臉飛霞，酡顏若醉，對白清逸道：“來來來，與我陳飛燕比試比試?！闭f著便拔出了碧月秋光劍。

    白清逸怎知飛燕心思，吞吐半天：“這……這……小生武藝不精……恐不敢在姑娘面前獻(xiàn)丑……”

    要知道陳飛燕與人比武，從無敗績，倒不是飛燕武功蓋世，而是大伙怕惹惱了她，故意讓著。陳飛燕不知白清逸謙遜，暗自嘆息，驢糞蛋 子表面光，繡花枕頭一包糠，可惜這一副好看的皮囊，若有一身好武藝，與我陳飛燕倒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對，可惜可惜……轉(zhuǎn)而又想，難得遇見如此英俊的男子，即使武藝不精也不打緊，只要往后對我千依百順便好，若是不從，讓他知道我陳飛燕的厲害……陳飛燕想入非非，不禁臉面緋紅，幸好無人知道自己的心思，否則丟死人了，遂又說道：“點(diǎn)到為止，本姑娘不會傷著你?！闭f完，已走到空闊處等候。

    在眾人慫恿之下，白清逸只能應(yīng)戰(zhàn)，遂隨手撿了根三尺長的樹枝作劍，道聲：“陳姑娘請。”

    陳飛燕輕哼一聲，道聲：“看劍。”一劍朝白清逸刺去。

    陳飛燕身姿妙曼，躍如輕燕，忽轉(zhuǎn)身，掀起嫣紅色披風(fēng)，仿佛在雪花中翩翩起舞。白清逸看的癡了，心里想著，若娶了陳姑娘這般性格潑辣的女子，少不得要受她欺負(fù)……她的性子若能溫柔一些便好……忽又想到吳真兒杳無音訊，自己卻對別的女子有非分之想，不由暗罵自己朝三暮四，實(shí)屬不該。白清逸胡思亂想之際，碧月秋光劍及至身前，陳飛燕“喂”了一聲，道：“秀才，再不出招，本姑娘的劍便要刺下去了?！?br/>
    白清逸收定心神，連忙抖動枯枝，擋開來劍。陳飛燕劍鋒一轉(zhuǎn)，又刺一劍，這一劍精準(zhǔn)毒辣，快如閃電，豈料，白清逸輕輕斜了一下身子便巧妙躲過。陳飛燕看出白清逸武藝不弱，遂使出全力，忽削忽刺，劍帶虛招，只見劍影重重，密不透風(fēng)的招式連雪花也能斬落。白清逸信手揮舞著樹枝，一一化解，可謂身姿瀟灑，形態(tài)風(fēng)流。

    陳飛燕看出秀才的武藝分明在自己之上，心中莫名歡喜，一邊出劍，一邊又胡思亂想起來。劍招愈發(fā)急快，揮舞一陣，始終被白清逸輕而易舉地化解，而自己卻累的氣喘吁吁。勝負(fù)未分，此刻想要認(rèn)輸，陳飛燕卻辦不到，又斗了十余招，劍招已凌亂。

    白清逸見陳飛燕的招式漏洞百出，忽虛晃一招，接著一個掃堂腿將陳飛燕絆倒在地，摔了個狗吃屎，遂收了招，氣定神閑地道了聲：“承讓。”

    眾人俱驚，只覺得有事即將發(fā)生。

    陳飛燕從雪堆里爬起，只見發(fā)飾、披風(fēng)、衣裳俱已凌亂，極其狼狽，突然間，抬手便是一巴掌打在了白清逸臉上，罵道：“臭秀才，竟用這般下三濫的招式……”打完后，自己反倒哭了起來，傷心地跑開。白清逸愣在漫天飛雪中，不知所措：“這……這……”竟不知錯在哪里。

    趙鸞玉關(guān)心飛燕，將白清逸責(zé)備幾句，忙去安慰飛燕。邱重文裝作無事發(fā)生，拉著白清逸入席而坐，開懷暢飲起來，不提。

    第二日，雪霽天晴，白清逸起了個大早，望江山銀色相連，只覺心情舒暢無比，早將昨日不快事忘懷。積雪壓枝低，風(fēng)吹飄落地，白清逸搓著雙手，送到嘴邊哈氣，正閑情信步，忽傳來陣陣梅花香，香氣中隱約聽見有人吟誦之聲：

    數(shù)萼初含雪，

    孤標(biāo)畫本難。

    香中別有韻，

    清極不知寒。

    白清逸聞聲尋人，在后院尋到一處梅花林，想必吟詩之人藏在梅林深處，頗有雅興地接下詩句，吟道：

    橫笛和愁聽，

    斜枝倚病看。

    朔風(fēng)如解意，

    容易莫摧殘。

    雪中梅林深處果真站著一個人影，穿嫣紅披風(fēng)，只見那人正摘取一支梅花，送到鼻尖聞著，聽見有人來時，回眸一笑。二人看清對方容貌，笑容不由都僵在了臉上，原來，梅花林里的人正是陳飛燕。隨即，白清逸故作輕快，拱手長揖，說道：“這么巧，原來是陳姑娘也在觀賞梅花……”陳飛燕重重地“哼”了一聲，便將眼神移開，心里依然有氣。白清逸只好賠了不是：“昨日小生唐突，沖撞了姑娘，還請姑娘莫要見怪?！币婈愶w燕緩和顏色，又道：“想不到陳姑娘也知曉崔道融所作的《梅花》詩……”說出之后，立覺不妥。

    陳飛燕感覺受了輕視，輕哼一聲，說道：“看見岳父不搭腔——有眼不識泰山！本姑娘三歲讀書，四歲習(xí)武，算得上文武兼?zhèn)?，若朝廷允許女子參加科考，憑本姑娘的學(xué)識，中舉不在話下！”陳飛燕三歲讀書不假，那也是被迫學(xué)的，不喜歡四書五經(jīng)，卻愛學(xué)一些民間俗語、歇語，覺得有趣，而這一首崔道融的《梅花》詩，碰巧讀過而已。

    白清逸思及科考失利之事，又黯然神傷起來，道：“陳姑娘不曾參加會試，不知其中利害，那會試中舉談何容易？不僅要具備經(jīng)天緯地之才，還需……”

    陳飛燕問：“還需什么？”

    白清逸猶豫片刻，不吐不快，嘆息道：“小生寒窗苦讀，自詡才華不在他人之下，同期會試的李亞平、仇文浩、王林等人，文采都不如小生，想不到他們中了舉人，小生卻名落孫山……后有傳聞，不少中舉的考生都有行賄考官之事……”

    陳飛燕打斷，道：“放屁！既是傳聞，豈能當(dāng)真？這分明是落榜之人無端誣陷！你說你有才華，那本姑娘考考你，便也作一首《梅花》詩出來瞧瞧。”

    白清逸輕快笑道：“有何不可？”遂閉目思索，聯(lián)想到林逋所寫的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想著盧梅坡的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又有王庭筠的《絕句》——竹影和詩瘦，梅花入夢香?？蓱z今夜月，不肯下西廂。片刻之間，又涌來李白、陸游、王安石、蘇東坡詠梅的詩詞，仿佛《梅花》的詩詞已經(jīng)被古人寫盡，白清逸才思頓塞，支吾難賦，一時間竟做不出一首像樣的《梅花》詩。

    “哈哈哈……自詡才華橫溢的秀才，竟做不出一首梅花詩，可笑可笑！”陳飛燕嘲笑一番，又拍了拍白清逸肩膀，得意地道：“白秀才，你好生想想該怎么作梅花詩，作好之后再拿來給我，本姑娘不陪你在此受凍耗著，告辭?！闭f完轉(zhuǎn)身就走，亭亭身姿，化作寒梅雪影。

    白清逸站在梅林雪地，只覺兩耳赤熱，不知寒冷，經(jīng)陳飛燕一番奚落，暗恨“百無一用是書生”。

    再說眾好漢在飛云莊住了多日，除了飲酒并無他事，不覺松散了筋骨體魄。恰逢天晴，邱重文便邀了二三十人往后山狩獵。一行人踩在雪上，咔咔作響，隨處可見動物的足跡。行了一陣，見前方一只野兔出來覓食，袁霸大喜，連忙讓眾人停步，自己卻悄悄地貓著身走去。袁霸摸到離野兔十丈之地，輕輕地搭箭開弓，卻偏了三尺。野兔受驚奔走，袁霸急得丟下弓箭，拔腿便追，一人一兔便消失無蹤。過了些時候，袁霸才掃興而回，口中罵罵咧咧：“兔崽子，下次讓俺逮到，非扒了你的皮……”

    笑過之后，眾好漢又前行一陣，忽聞“啁——”的一聲啼叫，乃一只雕盤旋于上空。眾人大喜，蠢蠢欲動，白清逸勸?。骸帮w禽走獸，唯雕最難射中。”

    梁和順笑道：“區(qū)區(qū)一只雕，有何難處，且看我射它下來?！闭f完，一箭射去，卻因力道不足，射出的箭還沒有大雕飛的高。李邦武、邱重文先后各射一箭，力道雖足，準(zhǔn)頭差勁。陳飛龍見了，忍不住也來嘗試，遂使足勁力，拉出一個滿弓，但見飛箭破空而上，眼看就要射中時，大雕撲翅急轉(zhuǎn)，躲過了來箭。眾人一陣嘆息，無人敢試。這時林暉從中閃出，胸有成竹地道：“且讓在下試一試?！绷謺熆礈?zhǔn)時機(jī)，待大雕背向自己時，搭箭拉弦，只見弓開如滿月，箭去似流星，只聽空中一聲哀鳴，那大雕掙扎著撲了幾下翅膀，掉了下來。眾人皆贊林暉神技，牛飛、袁霸爭相去撿回大雕，二人各持翅膀，將其展開，驚呼：“好家伙，足有四尺來寬！”

    天色漸暗，各人皆有收獲，邱重天捉來兩只山雞，李邦武射中一只野豬，陳飛龍、林暉等人也打到些飛禽走獸。而牛飛、袁霸行動冒失，二人聯(lián)手才逮到一只野兔，卻因爭奪獵物，打了起來，經(jīng)眾人勸解才肯罷手。

    正要打道回府，一陣陰風(fēng)吹起，傳來虎嘯之聲，只見鳥雀驚飛，樹枝顫動，倏地跳出一只吊睛白額虎。這只猛虎體型粗大，約有四五百斤重，冷不防落在袁霸、牛飛身旁。二人乃莽撞勇猛之人，卻也被嚇得不輕，連滾帶爬地躲開了。猛虎擋住去路，忽一聲吼嘯，讓人膽魄俱寒。李邦武拉弓便射，猛虎輕巧跳開，呲牙咧嘴朝人又一聲虎嘯。邱重文也發(fā)一箭不中，惹得猛虎獸性大發(fā)，撲向人群，卻是朝陳飛燕這邊撲來。

    陳飛燕在人前兇狠潑辣，面對猛獸卻已嚇得呆了。危急關(guān)頭，白清逸不假思索護(hù)在飛燕身前，待虎近時，奮力踢出一腳，中在虎頸。吊睛白額虎何等厲害，被踢中的同時，將利爪亂撓，正撓在白清逸小腿之上。白清逸腿上血流不止，疼痛萬分，嘖嘖，心卻想著自己英雄救美，那陳飛燕該如何感激自己呢？

    為了嚇退野獸，眾人撕聲裂肺大喊大叫，以壯聲勢，卻沒人敢沖過去與野獸較量一番。猛虎見對方人多勢眾，低吼一聲，跳入?yún)擦稚钐?。白清逸傷勢倒不打緊，只是皮肉之傷，止了血，速回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