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終章決戰(zhàn)雪山之巔

    絕無神一路上不眠不休，換人不換馬，接連累死了數(shù)十匹良駒，終于在第七日的中午趕到了慕名鎮(zhèn)上。

    得到這個消息時，絕心正在與聶風(fēng)下棋，聽到步驚云前來傳話，說絕無神提出要見他一面再談條件，心中不由一震，手里捏著的棋子竟然掉落在地。

    聶風(fēng)見他面露驚慌，連忙淡淡一笑，安撫地用右手握住絕心微微發(fā)顫的手，柔聲道：“你放心，師父乃是前輩高人，即使與你父親談崩了，也絕不會遷怒于你。更何況還有我和云師兄在呢，我們會保你平安無事的。”

    絕心倒不擔(dān)心無名會取他性命，他只是聽到自己馬上要和絕無神再次見面，心里感到說不出緊張。

    雖然他心里不愿承認(rèn)，但是離開絕無神的日子里，他還是很想念絕無神的。

    尤其是晚上休息時，絕心裹著一床薄被，面對一室的黑暗冷清，以及門外那位防賊般防著他逃走的冷面瘟神，就會不自覺地想念絕無神那溫暖結(jié)實，給他帶來強烈安全感的懷抱。

    這些日子以來，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晚上被絕無神抱著入眠，如今一旦身邊沒有了他，竟然連入睡都困難，經(jīng)常輾轉(zhuǎn)反側(cè)到將盡天明時才能模糊睡去，使他覺得夜晚開始變得越發(fā)難熬起來。

    可是，就算心里偷偷地想著那個人，當(dāng)那個人真的要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時，絕心卻忍不住心煩意亂、患得患失起來。

    絕心知道，自己心底深處其實是在害怕。

    ——害怕親眼看到絕無神毫不猶豫地拒絕無名開出的條件，然后無情地掉頭離去，將自己棄如敝履的一幕。

    盡管理智上能認(rèn)清自己在絕無神心目中的重要性絕對無法與皇帝寶座相提并論，然而絕心卻不能確定，如果自己當(dāng)真眼看著那一幕發(fā)生時，感情上是否能接受得了。

    如果結(jié)果注定會讓自己傷心絕望，那他又何必要過去自取其辱？

    見到絕心面露凄涼落寞之色，聶風(fēng)只覺心中一痛，不忍再逼迫他什么，只是試探性地問了一句：“絕心，你怎么了？”

    絕心搖頭苦笑：“沒什么，我們走吧。”

    聶風(fēng)點點頭，放開絕心的手，轉(zhuǎn)身欲走。

    絕心卻忽然伸出手拿起案上放置棋子的瓷盤，在桌上用力一磕，瓷盤立刻應(yīng)手而碎。

    聶風(fēng)聽到響動心中頓覺不妙，立刻轉(zhuǎn)過身來定睛一看，卻見絕心將半片銳利的瓷片放置在自己咽喉處。

    聶風(fēng)不由臉色大變，聲音中也不自覺帶上了幾分顫抖：“絕心，你想干什么？快把瓷片放下！”

    絕心決然一笑，淡淡道：“我不想見絕無神。聶風(fēng)，你現(xiàn)在有兩個選擇：第一，殺了我。第二，放我走?！?br/>
    聶風(fēng)頓時急出了一頭冷汗，之前絕心只告訴他，他是和絕無神之間發(fā)生了爭執(zhí)才憤而離家出走，打算隱居市井過完余生，別的什么訊息也沒有透露。因此他完全不明白這對父子之間究竟出現(xiàn)了什么問題。

    此刻見絕心寧死也不肯去見絕無神，聶風(fēng)頓時慌了神，他一面試圖安撫絕心，一面悄悄地看向步驚云，想看看他有沒有辦法解決。

    步驚云沉著臉不發(fā)一語，只當(dāng)沒看到，心中卻著實攢了一肚子的酸水。

    方才聶風(fēng)用手握住絕心的手柔聲安慰時，步驚云心中便已打翻了醋壇子，如今見聶風(fēng)對著絕心滿臉關(guān)切焦急的神情，步驚云心里更是醋海翻波，恨不得立即就把絕心這個心狠手辣的小白臉兒剁碎了喂狗。

    聶風(fēng)見步驚云不表態(tài)，絕心手里的瓷片子已經(jīng)扎進了皮肉里，臉上的汗頓時刷地一下就流出來了，當(dāng)即手忙腳亂道：“絕心，你冷靜點，有話好好說，千萬別尋短見……”

    “沒什么好說的，”絕心漠然道：“古人有句話叫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如果你執(zhí)意不放我離去，我便把這條命留下便是?！闭f完手上右手一緊，頸間立刻涌出鮮血來。

    “不要！”聶風(fēng)崩潰地大叫：“我放你走！”

    絕心聞言頓時喜出望外：“此話當(dāng)真？”

    聶風(fēng)剛想拍胸脯保證自己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忽覺一道勁風(fēng)擦身而過，繼而便聽‘當(dāng)啷’一聲脆響，卻是絕心手中的瓷片被擊落在地。

    聶風(fēng)尚未反應(yīng)過來，步驚云卻早已蓄勢待發(fā)，腳尖一點閃電般掠到絕心身旁，抬手點住絕心幾道重穴。

    絕心雖然看到他的動作，奈何任督二脈被封，一身內(nèi)力完全無法使用，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步驚云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戳上自己的穴位。

    幾乎與此同時，門口響起無名沉穩(wěn)的聲音：“絕心，你父對你甚為想念，你就出去見他一面，免得他為你擔(dān)憂。”

    事到如今，絕心自然再沒有了拒絕的余地，很快就被步驚云提著衣領(lǐng)拎出門外。

    他無奈地閉上了眼睛，既然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破罐子破摔聽天由命了。

    過了不多時，絕無神便被人領(lǐng)進了小院中。

    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愛人平安無恙，絕無神一顆始終提著的心終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上前幾步，仔仔細(xì)細(xì)地凝視著絕心，上上下下都打量了個遍，確認(rèn)了絕心沒有黑沒有瘦也沒有受到虐待，原本板著的臉才放松了幾分。

    然而見到絕心沉著臉始終對自己不理不睬，絕無神心里也老大不是滋味，聽說自己才是被狠心拋棄的那一個啊，怎么這位小祖宗卻擺出一副債主看見借債人的傲慢表情來？

    絕無神猜不透，也就懶得費心思琢磨了，反正他只要把兒子奪回身邊，然后再仔細(xì)問個清楚就行了。

    絕無神輕咳一聲，也懶得再說場面話，開門見山對無名道：“說吧，究竟要怎么做你才肯把心兒還給我?！?br/>
    無名聞言老臉不由微紅，他一生俠義正直，從未做過半點對不起良知的事，如今卻抓了別人的兒子來要挾人家，盡管這父子倆都是十惡不赦的魔頭，他也感覺到老大不好意思。

    不過既然已經(jīng)做了，那便只能硬著頭皮做到底，畢竟今日之事事關(guān)天下蒼生，而非他無名一人之事，自然不能拘泥小節(jié)。

    想到這里，無名轉(zhuǎn)頭凝視絕無神，淡淡說道：“絕無神，上次一戰(zhàn)，是你勝了。不過在下輸?shù)眯挠胁桓?，有心扳回一城，你可敢與我再進行一場生死之戰(zhàn)？”

    絕無神聞言不可思議道：“這就是你開出的條件？”如果只是為了找自己決戰(zhàn)的話，只要給他下一張戰(zhàn)書就行了，何必這么大費周章地抓走心兒，難道無名以為自己是贏了一次就不敢再打的縮頭烏龜嗎？

    簡直是太小看他了，絕無神是憤憤地想。

    無名點頭道：“可以這么說。不過我還有另一個條件，那就是這一戰(zhàn)要賭些彩頭。若你勝了，從今后我和云兒風(fēng)兒便不再插手你和皇帝之間的事，若我勝了，就請你交出玉璽龍骨，并發(fā)誓一生不得進犯中原。卻不知你意下如何？”

    絕無神這才明白，原來無名真正的目的不是要找自己打架，而是想要玉璽和龍骨，并逼自己發(fā)出一生不進中原的毒誓，以保中原皇帝的大好江山不落到外人手中。

    不過既然如此，無名為何不干脆提出讓自己用龍骨玉璽來交換心兒呢？這樣豈不是穩(wěn)妥省事多了。

    絕無神蹙眉微微一想，便明白了這個道理。

    首先，無名是怕自己把皇位看得太重，會不舍得用玉璽龍骨交換心兒。

    當(dāng)然絕無神自己知道，自己愿意付出一切來交換心兒平安，區(qū)區(qū)的玉璽龍骨與心兒相比根本不算什么，然而無名可沒這個把握自己手上的人質(zhì)會如此值錢。

    其次，無名身為一代劍圣，一生驕傲自負(fù)，自不愿做挾持人質(zhì)要挾他人就范之事，如今雖然為勢所逼不得不為之，卻也不愿失了一代宗師的身份氣度，因此才提出這個決斗的辦法，也好對自己的良心交代得過去。

    絕無神想明白了這些，基本上便確定了絕心的安全，然而他還不能完全放心，遂問無名道：“既然你的目的只是逼我交出玉璽龍骨退出中原，那么此戰(zhàn)無論我生死勝負(fù)，你都會放了心兒，可是如此？”

    無名點點頭道：“正是如此。到了你我決戰(zhàn)那一日，我自會讓人放絕心離去?！?br/>
    絕無神聞言，仰天大笑數(shù)聲道：“既是如此，此戰(zhàn)我應(yīng)了。倘若我輸了，自會派人將龍骨玉璽一并奉上，并立誓一世不離蓬萊島寸步。不知此戰(zhàn)時間、地點？”

    無名道：“公平起見，時間你定，地點我定。”

    絕無神轉(zhuǎn)過頭看著旁邊一臉淡漠的絕心，只覺心頭宛如燒了一把火一般，片刻都不愿與他分開，遂朗聲道：“時間就定在明日午時吧?！?br/>
    他身后的林笙聞言，立刻焦急道：“宮主，你連日奔波，最好先休息幾日……”

    絕無神擺擺手打斷了他：“我自有分寸，明日午時，定下了?！?br/>
    無名笑道：“宮主果然爽快，地點便定在二十里外雪峰之巔，如何？”

    絕無神點點頭道：“甚好。”

    說完轉(zhuǎn)過頭深深地看著絕心，柔聲道：“心兒，你乖乖等著，明日父親打完了便過來接你。”

    絕心聞言沉默，那雙凝注著絕無神的眸子中卻流露出極為復(fù)雜的神色。

    這一刻，沒有人能明白他心里的感受。

    就連他自己，也理不明白。

    當(dāng)晚，絕心思緒紛雜，心煩意亂，滿腦子都是翌日絕無神和無名決戰(zhàn)之事。

    心事重重之下當(dāng)然無法成眠，絕心在床上翻烙餅般輾轉(zhuǎn)反側(cè)了一個多時辰，最后終于認(rèn)命地起床下地，坐在窗前對著一輪明月靜靜發(fā)呆。

    偏偏今晚值班看守他的是步驚云那個冷面瘟神，害得他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如果門外的人是聶風(fēng)的話，或許他還可以對著聶風(fēng)傾吐一下心中的煩惱糾結(jié)，不至于一個人在心里憋得難受不已。

    說起來絕心真沒想到絕無神會答應(yīng)無名的條件，玉璽和龍骨這兩樣?xùn)|西的重要性他比誰都清楚，擁有了這兩樣幾乎就等于擁有了半壁江山，以絕無神的性子，自然將這兩樣?xùn)|西視逾性命，然而他卻眉頭都不皺一下便答應(yīng)了無名的要求。

    雖然無名提出的條件是如果絕無神決斗輸了就必須交出龍骨玉璽，然而，面對無名這樣的絕世高手，誰敢言自己有必勝的把握？

    即使是在絕無神擁有不滅金身之時，和無名決斗也只能略勝半籌，如今他的不滅金身已被破去，再和無名對上的話，恐怕連五成的勝算都沒有。

    可是在這種不利的情況下，絕無神竟然答應(yīng)了，這是不是意味著，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已經(jīng)超過了他覬覦了十幾年的中原江山？

    想到這里，絕心不由得心中微微發(fā)熱，一股溫暖而柔軟的情緒慢慢地包圍了他。

    此時此刻，如果是絕無神在身邊的話，也許絕心會主動吻過去。

    然而，此刻這里卻只有他孤伶伶的一個人，而那個他正為之糾結(jié)感動的人，卻要在明日與中原武林第一高手做生死之爭。

    想到這里，絕心不由得俊眉緊鎖，愁腸百結(jié)。

    高手決戰(zhàn)，一招之差就是生死之分。

    即使兩人并非定要拼個你死我活，然而刀劍無眼，兩人斗到酣處，自然不會講究什么點到為止，更何況這兩人又是天生的對頭，只怕明日一戰(zhàn)，能活著回來的只剩一人。

    如果絕無神在這一戰(zhàn)中喪命，自己又該如何自處？

    想到可能會出現(xiàn)這個結(jié)果，絕心不由一陣心痛。

    二十年來他都一直生活在這個人的陰影下，曾一度想著殺之而后快，然而，如今這個人可能真的要死了，絕心心中卻感到說不出的緊張焦慮，連腸子都糾結(jié)成了一團。

    如果有可能，他真的希望明日之戰(zhàn)絕無神會爽約。

    然而絕心深深地明白，以那個男人的驕傲，既然已經(jīng)答應(yīng)無名做生死之戰(zhàn)，那即便是明知必死，他也一定會準(zhǔn)時赴約的。

    想到明日一戰(zhàn)之后，自己可能會看到絕無神的尸體，絕心心中頓時一片混亂，說不出是什么感受。

    他低下頭，無助地將修長的十指插入頭頂發(fā)絲之中，用力過度之下竟然揪下幾縷青絲。

    然而絕心卻絲毫未覺，只是默默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翌日上午，巳末時分。

    無名早早地便候在約定的雪峰之下。

    他的身后，風(fēng)云師兄弟默默肅立。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面色凝重的絕心。

    本來絕心應(yīng)該在關(guān)押他的小院中等候消息，然而他堅持要來此，聶風(fēng)無奈之下只好前去求得無名同意，帶著絕心一同來到雪峰下。

    雖然兩人決斗時不得有第三人在場，免得干擾決戰(zhàn)，然而絕心守在這里，起碼能再看到那個男人一眼。

    而這一眼，可能就是他活著時自己看他的最后一眼。

    或許再過不久，那個在他生命中霸道地留下一筆濃墨重彩，占據(jù)相當(dāng)重要位置的男人，就會變成一具冷冰冰的尸體。

    沒過多久，絕無神便帶著林笙前來赴約。

    絕心靜靜地看著男人沉靜到冷漠的俊臉，心中五味雜陳，嘴唇微微顫動著想說什么，卻終究沒能說出口。

    絕無神緩步走到絕心面前，直到距離他一步之遙時才停住腳步，伸出手溫柔地?fù)崦讼陆^心的臉龐，微微一笑道：“心兒，別擔(dān)心。父親一定會活著走下雪山的?！?br/>
    絕心默默凝視著他充滿柔情的黑眸，只覺心里擔(dān)心已極，有心想說兩句鼓勵打氣的話，然而一開口卻變成了刻?。骸拔耶?dāng)然不擔(dān)心。都說好人不長命，禍害存千年。你這樣一個千年禍害怎么可能會死？”

    絕無神看到絕心明明滿臉擔(dān)憂神色卻兀自嘴硬，心中不由暗笑。他知道自己這個別扭兒子素來嘴硬心軟，嘴上說得好像滿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實則心里可能已經(jīng)擔(dān)憂到極點。

    想到這里，絕無神心中不禁浮上一股說不出的暖意來。

    “心兒，你放心。為了你我一定會活著回來。”絕無神低頭在絕心柔軟的唇瓣上親吻了一下，然后率先轉(zhuǎn)身朝著雪峰走去。

    絕心默默看著絕無神頎長的身影，有那么一刻，他沖動地想要叫住絕無神，請求他放棄決戰(zhàn)，把玉璽龍骨交給無名，然后陪自己會蓬萊島。

    然而，絕心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他了解這個驕傲的男人，如果自己讓他不戰(zhàn)而退，或許他為了自己會勉強同意，然而，今后他可能一生一世都無法放下這件事。

    既然如此，何不干脆讓他放手一搏？！

    反正，最壞的結(jié)果不過一死而已。

    絕無神，你放心，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會獨生。

    我便用這一條命，償你一腔深情。

    絕心抬起頭，默默仰望著絕無神和無名的身影越來越小，漸漸變成兩個小黑點，最后終于看不見了。

    絕心卻沒有收回目光，仍舊仰望著一片白茫茫的雪山。

    這一刻，他忽然看開了。

    絕無神的生死勝負(fù)，有什么打緊？

    反正無論他是生是死，自己都已經(jīng)決定永遠(yuǎn)陪伴他，不離不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