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西安黑寶石一般的眸,仿佛一面澄澈的鏡,倒映出面前的景致。
他將身體壓低,以至于姚東京只好朝后仰,他看見她俊秀的眉從舒展變?yōu)檩p蹙,微張的朱唇也漸漸緊抿。
她覺得不愉快了。
段西安深知這一點,面不改色地起身,與她拉開安全距離。他在心里告誡自己:不能急,千萬不能急。兔子急了還會咬人,何況姚東京很有自己的脾氣,根本不是屬兔的。
仿佛欲沸的開水驀地被關(guān)了電閥,剩下的余溫不足以令其達(dá)到沸點。滾燙的、欲圖爆發(fā)的水面漸漸平靜下來,降落到安全的水平線。
姚東京的不愉快還未消散,可段西安并沒有繼續(xù)做出什么帶有侵犯性的舉動,她也不好責(zé)怪什么,只能將心底的不虞再壓下去,面上依舊不動聲色。
段西安勾了勾唇角:“剛才開玩笑的。”他指了指停在酒店門口的輝騰:“今天圣誕節(jié),估計哪哪兒人都多,餐廳停車位肯定也緊張。我們先開車找個位置停下來,現(xiàn)在距離飯點還有一段時間,不如先找個地方逛逛?”
“嗯,你說的有道理?!币|京瞄了一眼大馬路上擁擠的車流,“所以我還是建議今晚在我們酒店用餐,圣誕人多,但我還是可以給自己預(yù)留個位置的?!逼鋵嵥睦镞€是放不下酒店,留下來順便還能照看一下,一舉多得。
段西安挑眉看著她,忽地玩味地笑了一聲:“原來如此。”
姚東京不解:“你說什么?”
沒穿棉衣站在外頭吹風(fēng),段西安覺得有些冷了,于是將雙手插/進褲兜:“剛才你接到經(jīng)理電話說是急事,我還以為發(fā)生了什么大事呢,原來是這么一檔子事。說實話,這種事其實連大堂經(jīng)理都無需驚動,服務(wù)臺就應(yīng)該有能力自行解決?!?br/>
他瞇著眼睛點破:“你的員工能力這么差,都是你給慣的。”他瞥了一眼她身后的酒店大堂,又道:“圣誕節(jié)是個鍛煉員工的好機會,你做老板的,就不要跟在屁股后面了,這樣他們永遠(yuǎn)長不大。今天你就安心跟我出去吃飯,酒店的事暫時別管了?!?br/>
語畢,他縮了縮脖子,嘶嘶哆嗦兩聲:“快點上車,外面冷死了?!?br/>
輝騰內(nèi)暖氣開到最大,段西安和姚東京在出風(fēng)口吹了一會兒,身體回溫。段西安啟動車子上路。
路邊有賣柑橘的,段西安忽地嘴饞了,停了車就下去買了一袋,回車上時又是一陣哆嗦。
姚東京接過那袋柑橘,剝了一只嘗味,橘汁涼甜,順著腸胃一路下去,沁人心脾。
段西安在開車,自己不方便動手,就指揮姚東京:“你剝一個給我嘗嘗?!?br/>
姚東京正好剝好一只,就遞了過去。段西安眼睛一低,就見她白皙光滑的小手捏著一只剝干凈皮的黃橙橙的橘,手抬得低低的,擺在他的方向盤邊。他睨了她一眼:“我沒手,你喂到我嘴里來?!?br/>
段西安是老駕駛員了,車技好,平時開車習(xí)慣單手控制方向盤,可這回他偏偏兩只手都擺在上頭,意圖可想而知。
姚東京看出這一點,但他兩手緊握方向盤,愣是不肯松手。她坐他的車,柑橘還是他親自下車付錢買的,沒辦法,她只好聽他的話,將手里的橘子送到他嘴邊。
哪知他眸一垂,又不樂意了:“哪有人喂橘子是一整個喂的?我有那么大嘴巴?”
其實這個柑橘個兒不大,一口一只完全沒問題,橘子小了,一瓣一瓣吃反倒沒滋味了。
見他緊抿著唇,偏不開口咬下她手里的橘,她只好認(rèn)命地掰開它,一分兩半,再塞到他嘴里。
這回他終于肯開口吃了,眼睛還盯著路況,光伸長脖子張嘴,就像只烏龜,探頭探腦的。
因為眼睛沒看著她手里的橘子,他頭低得過了,舌頭一卷,就舔上了她青蔥一般的指,她仿佛觸了電,快速地縮回,橘子就撲通一下,掉在了他的兩腿之間。
段西安低頭瞄了一眼那只位置略顯尷尬的橘子,眉頭一皺,扭頭看她。她咬著唇,垂著頭,用紙巾擦拭被他舔到的那根指。
他心里立馬不悅:“你就這么嫌棄我?你手上有姜蒜的味道,我還沒嫌棄你呢。”中午她切過姜和蒜,姜蒜留味濃,過了這么長時間,她手上還殘留淺淺的味道。
段西安是有點挑食的,有些東西他不太愛吃,這其中就包括姜和蒜。乍一聞那姜蒜味,他內(nèi)心是有輕微的抵觸的,可他還是張嘴咬了。他尚未嫌她手上的姜蒜味,一不小心舔到她的指頭,她反倒抽了紙巾拼命擦了。
姚東京瞄他一眼:“那你自己剝著吃?!?br/>
段西安吃癟,再要她喂橘子,她都沒答應(yīng)。被他念叨煩了,她指著前頭望不到邊的車隊:“堵車,你現(xiàn)在有手了吧?想吃自己剝?!闭f著,她抓了兩個橘子,放在手心,攤平,遞到他眼前。
他忽然就后悔剛才那么說了,可現(xiàn)在的確堵車,他再怎么賴皮也占不了便宜。
他們在漫長而擁擠的車隊中滯留好長時間,許久都沒能駛出這一片商貿(mào)區(qū)。段西安本想著晚餐前和姚東京找個地方逛一逛的,可看現(xiàn)在這隊伍,估計飯點都得延遲了。
路上好不容易空了些,段西安油門一踩,一溜煙兒地駛離鬧市。在大街上悠悠地開著,四處張望,尋找今晚的餐館。
最后,他們在火鍋店前停車。天氣冷,正是吃火鍋的好時候。兩人意見一致,選了個明亮的位置就坐了下來,然后招呼服務(wù)員上來點菜。
女士優(yōu)先,姚東京先勾選了幾道菜,服務(wù)員又把訂菜單遞給段西安。段西安一看,竟然全是素菜,諸如生菜、田七、海草一類,一抬眼,姚東京正捧著熱氣騰騰的白開水,小口小口地抿著。
火鍋店內(nèi)暖氣很足,姚東京坐下不久就脫了外衣,里頭是一件淺灰色修身v領(lǐng)毛衣,將她緊緊包裹在內(nèi),勾勒出她飽滿的胸和緊致的腰。她的位置離空調(diào)風(fēng)近,毛茸茸的灰毛隨風(fēng)輕輕搖擺,看起來萌噠噠的,跟灰兔子似的。
兔子果然是吃素的。
段西安唇角一勾,眼底是滿滿的笑意。
一餐就得葷素搭配,既然姚東京全選了素菜,那他就點幾個葷的吧。他的眼睛在琳瑯滿目、品種繁多的菜單上粗粗瀏覽,大手一揮,勾選精品肥牛、牛仔骨、蝦滑、三文魚一類的葷菜,見葷素數(shù)量相平,便叫服務(wù)員可以準(zhǔn)備上菜了。
這家店上菜速度挺快,段西安一杯熱茶還未喝盡,一架子的菜就推送過來。
段西安首先將土豆、牛仔骨之類的食材倒進海鮮鍋里,這類菜煮的時間長,順便還能給湯底提鮮。等湯沸騰后,他撈起一顆豬腦,盛在漏勺里,伸進鍋中。忽然想起什么,他抬頭看她:“這一鍋東西你吃來我吃去的,你不會嫌不衛(wèi)生吧?”
聞言,姚東京也看著他。
這話聽起來像是擔(dān)憂她吃不習(xí)慣,可他臉上卻沒半點歉意和憂慮,唇角彎得能掛油瓶,眼中還閃著促狹的笑,明明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磥硭缇拖牒靡獊砘疱伒炅?,這時候得逞了,自然要在她面前顯擺一番。
可來都來了,她還能說什么?再說了,她其實并不是潔癖,和人同吃一鍋也沒什么,只是不喜歡和他有過于親密的舉動而已。
“沒關(guān)系,反正湯是沸騰的。”姚東京夾起一團海草,混進湯內(nèi)。
段西安點頭:“嗯,你不介意就好。”頓了一頓,冷不丁地,他居然又補充一句:“反正你早晚都得習(xí)慣這樣的?!?br/>
姚東京愣了半秒,來不及細(xì)思那句話的言外之意,就又聽他道:“你要嘗嘗看么?”
他晃了晃手中的漏勺,白花花的豬腦就像有了生命一般,激情地抖著。姚東京覺得有點惡心,拼命搖頭:“我不吃豬腦的?!?br/>
段西安沒勉強她,將漏勺里的豬腦沾上配料,一口一口慢慢享用:“其實豬腦沒什么味道的,就跟豆腐腦似的,很嫩,很軟,而且吃了會變聰明哦?!?br/>
他句尾有輕微的上揚,說這句話是發(fā)自肺腑。這兩日短短相處,他發(fā)現(xiàn)姚東京和三年前大不相同了,她給他的感覺再不如之前那樣冷漠凌厲,好像被磨光棱角的鵝卵石,沒什么戰(zhàn)斗力。
他不禁想:這三年到底發(fā)生了什么,竟讓她有這般翻天覆地的大變化?
心里這樣想著,他便斟酌片刻,拐著彎問道:“你是怎么想起要自己一個人出來開酒店的?繼承你爸爸媽媽的酒店不是很好嗎?”
姚東京將生菜放進去,避而不答:“你不是也沒繼承你爸媽的酒店?”繼承父母的家業(yè)的確能少走許多辛苦路,像姚家這樣的大家,更是如此。以此類推,段家也毫不例外。
段西安消失了三年,再沒從段家聽見有關(guān)于段西安的消息。沒了段西安,段家的生意還是照常做,并且在這三年內(nèi)越做越大,連鎖店都開到國外去了。據(jù)說,段輕鴻兩年前從國外聘請了酒店管理ceo,專門替段家打理酒店,段氏企業(yè)聲名大噪,都火到外國去了。
這樣一來,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段輕鴻和蘇美鳳都閑下來了,自然更是沒有段西安什么事了。
姚東京想到這一層,怕無意傷害了段西安的自尊心,急忙抬眼去看他,卻見他笑容滿面,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看來他的心臟承受能力比起三年前有所提升。
從火鍋店出來,已是夜里9點。
9點的x市,夜生活剛剛開始,大街小巷一派熱鬧的景象,有了圣誕的加持,更是繁盛又喧鬧。
段西安提議飯后散步消食,姚東京要保持身材,自然同意。
他們并肩在路邊行走,不遠(yuǎn)處是市民廣場,嘈雜的人聲乘風(fēng)傳來,被那喧嚷的聲音感染,段西安覺得心情愉快。
交叉路口有家港式奶茶店,剛才的火鍋吃得有些咸了,段西安便轉(zhuǎn)頭對姚東京道:“要不要喝奶茶?我去買?!?br/>
姚東京舔了舔唇,喉嚨的確干澀,便點頭道:“木瓜口味,不加珍珠?!?br/>
奶茶店面外排著隊,嘰嘰喳喳的,大部分是學(xué)生。段西安穿著西轉(zhuǎn)西褲,外頭罩著一件歐版棉衣,他人高馬大,站在隊伍里顯得很突兀。
姚東京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等著,從長長的一串人頭中看過去,段西安明顯高出一大截,就像**的天鵝,顯得鶴立雞群。
等得久了,寒風(fēng)呼呼地吹,姚東京縮了縮脖子,在原地重重地跺腳。起先還是低頻率地踩幾下,到后來,索性跟跳皮筋似的,不停蹦跶。
買好奶茶的段西安一轉(zhuǎn)身,就看見姚東京正歡樂地跳著,仿佛一只快樂的小蚱蜢,跳啊跳的,最后跳進了他的心淵。
他長腿一邁,幾步就走到她面前,她本低著頭,忽然看見一雙腳,下意識地就抬頭,耳邊就聽見他好聽的聲音:“拿著。”
“哦。”被冷得大腦都緩慢運轉(zhuǎn),姚東京什么也沒想,傻愣愣地接過他遞來的兩杯奶茶,暖呼呼的,握在手里很舒服。
段西安微微笑著,伸手在脖子上繞了幾圈,將厚實的毛線圍巾解了下來,掛在她的脖子上,又繞了幾圈,替她系好。
整個過程,姚東京便站著一動未動,仿佛一顆靜止的圣誕樹。脖子上忽然多出來毛毛暖暖的東西,她垂眼去瞧,就看見段西安被凍得紅紅的大手,正抓著圍巾幫她打扣。
再抬眼時,段西安已系好了圍巾,收回手。她卻還一手捧著一杯奶茶,傻乎乎地盯著他看,看得段西安心下一暖,止不住的笑意攀上眼角。
“哇,下雪啦!”
不知是誰用大嗓門吼了這么一句,姚東京猛地回過神,眼前果然飄起了大片雪花。
她隔著那精美如雕刻品的雪花,尋到了他一瞬不移的視線。他笑得眉眼彎彎,那晶亮的眸,竟比圣誕的彎月還要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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