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不著急于這一時,若是有心情的話,不若隨著小妹一路南行,沿途走走、看看,知道關中新政是什么、又帶來了怎樣的改變,再做判斷,如何?”新安公主卻打斷了她。
真的讓南康公主現(xiàn)在就做出打算,她或許還要猶豫思忖,畢竟轉念一想,自己堂堂司馬氏長公主,變成了關中都督府的女官,這不是投敵么?
家族歸屬感上的約束又讓她覺得頗為別扭。
好在新安公主現(xiàn)在只是邀請她同行南下,這自然好過在長安惴惴不安的等候命運,哪有什么不允的?
“對了,我家那老賊······”南康公主欲言又止。
“大司馬應當會北上的,南方未定,夫君留他在身邊也不妥當?!毙掳补鞔蛉さ?,“估計在淮上就能相遇,到時候務必讓阿姊聊表思念之情。”
“說什么呢,你這臭丫頭,羞也不羞!”南康公主趕忙去捂她的小嘴。
“想了就是想了,不想就是不想,就像此時我就很想夫君啊?!毙掳补鬣洁斓溃鞍㈡⒛憔驼f想不想吧?”
回應她的,只有沉默。
“那看來就是想······”
“不想!”南康公主沒好氣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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淝水之戰(zhàn)的消息即使是沒有關中都督府的刻意宣傳推動,也狂風暴雨一樣席卷天下,整個江左為之震動。
原本對于發(fā)生在遙遠的兩淮、荊州的戰(zhàn)事,猶然還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小世家以及諸多百姓,一夜之間恍然意識到,戰(zhàn)火就這樣燒到家門口了,而且朝廷的主力大軍都已經全軍覆沒,曾經名震天下、被很多人看作是下一個曹孟德的桓溫,也淪為了階下囚。
有一個人,他既能北上討伐胡寇,又敢率軍直入建康、威逼皇室,人稱“小孟德”,他就是······
桓溫:沒錯,正是·······
杜英捂住了他的嘴:正是在下!
這讓原本還在想方設法和大司馬府建立聯(lián)系,到時候說不定也能廝混個從龍之功的不少小世家們頓時傻了眼。
不是我不明白,而是這個世界變化太快!
這才幾年,怎么就已經變幻大王旗了?
當然,百姓也好、小世家們也罷,他們的不明就里、反應遲鈍,自然也是有多方面的原因。
一來江左大族尚且還能夠本著“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的想法閱讀關中的報紙,而這些依靠九品中正制才能維持自己家族延綿地位的小世家,對于這北方異端的報紙一點兒興趣也沒有,就像是沙漠之中的鴕鳥,只要我埋頭在沙子里,看不到敵人,那敵人不就不存在么?
小世家們如此認為之后,就更加排斥關中報紙,尤其是上一次朝廷驅逐關中報社引發(fā)建康府中騷亂,更是讓各地的小世家感到后怕,他們可沒有朝廷這么強硬的手腕,也不舍得對自己手底下本來就不多的賺錢工具、騾馬跪族們動刀子。
所以為了防止這些人在接觸了關中新政的思想之后也和建康府的百姓那樣鬧亂子,他們極力封鎖報紙的流通渠道、遮蔽視聽,甚至和關中六扇門爆發(fā)過多次極為慘烈的沖突,迫使六扇門不得不全部轉入地下行事。
二來,在世家子弟們的印象里、固有的想法中,蠻族就是蠻族,異端就是異端,蠻族和異端沒有了九品中正制的支撐、沒有了漢家文脈的背書,憑什么能夠聚攏人心、收拾山河,成一統(tǒng)天下之勢?
百姓聽從世家的,世家培養(yǎng)人才充斥整個統(tǒng)治體系,支撐起來王朝運轉,而皇室作為傀儡和吉祥物給予世家名譽和官爵,大家各取所需,這是自東漢延綿至今,無論官方說法是察舉制還是九品中正制,都堪不破的真理。
真理······怎么會被推翻呢?
他們并不知道、或者在潛意識中并不相信北方的世家勢力已經支離破碎,根本沒有余力阻遏杜英的成長,也并不明白,他們心中從小到大所信奉的真理,根本不是什么真理,也只是一個時代約定俗成、符合社會生產力發(fā)展需求的制度罷了。
思想進步了、社會發(fā)展了,他們所堅守的制度,就要隨著時代的更迭被取代了。
這個取代的過程,有快有慢,快的叫革命,慢的叫改革。
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正是這種以自我認知為中心的消息閉塞和選擇性相信的行為,讓小世家們聽聞戰(zhàn)敗消息之后,若晴天霹靂,如忽喪考妣。
他們之中的很多家族,并不喜歡、也不習慣前往建康府,自家在本地郡縣的盤根錯節(jié),讓他們生活在密切的人情關系之中,左鄰右舍都是世交好友,城內城外不是自家就是親家的隨從奴仆,走到哪里都能高人一等。
可是現(xiàn)在,滅頂之災似乎真的要落到頭上,這些小家族們也慌不擇路,一方面讓家里收拾好金銀細軟,該跑路的時候可不能舍不得那百畝良田,一方面自己速速驅車、乘船前往建康府。
總要打聽到什么好消息,而瑯琊王氏、陳郡謝氏,這些煌煌大族,也總是有辦法的吧?
與此同時,這戰(zhàn)敗的消息是怎么封鎖都封鎖不住了,而且亂了陣腳的各地世家也完全沒有封鎖的能力了。
幾乎一夜之間,手底下的家仆、部曲們都已經開始光明正大的討論這件事,或是壓抑著笑容、或是憂心忡忡,顯然有一些已經開始幻想關中新政推行之后,自己也能夠翻身做主人,還有一些和自家主人一樣想法因陳守舊的,不知道未來何去何從。
至于這其中又有多少是六扇門埋下的暗線、發(fā)展的關系網,那就不得而知了,各家現(xiàn)在也顧不上下面人的心思,目光都落在了建康府。
風雨飄搖之中的建康府,反倒是人越來越多,都是從各個郡縣趕來的世家代表,來試探朝廷口風。
朝廷投降還是不投降,總得給一句準話,好讓大家有個心理準備。
只不過人多,卻沒有變得更加熱鬧,事到如今,誰還有心情上街閑逛、采買吃喝?無不都在客棧之中徘徊、在大堂上唉聲嘆氣,但凡聽到外面有車馬通過的聲音,都要一擁而上,到門口觀望,結果發(fā)現(xiàn)只是運送糧草、貨物的尋常大車,便齊齊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