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還是暫且靜觀罷?！睎|宮明理堂中，白弈執(zhí)一枚白子落在盤上，一面看似隨意說道。

    太子李晗一手摁住額角，蹙眉嘆息：“我倒并不擔(dān)心三郎。我只覺得古怪，四郎并不是那么糊涂的人。”他將一枚黑子反復(fù)在掌心搓捏，心思全不在局中，竟不能落子。

    白弈靜看李晗種種焦躁煩亂舉動，并不立即應(yīng)話。

    兩日前，艮癸回來，帶來裴遠近況及口訊，還有一個人——益州知政林崢。

    只聞此訊，白弈便立刻知道，這是裴遠給他扔來的燙手山芋。

    益州糧亂無論是否與魏王李裕有關(guān)，鬧將開來牽累是少不了的，何況此一件事多半是事出有因——太后瞧不慣李裕處處主動張揚，想將之?dāng)f出局去已久了。這一攆，既是替李宏鋪路，卻也是回護李裕使之遠離是非。但此時此境，吳王李宏得太后力撐，步步勢大，他需要李裕這柄牽扯吳王的利器，若平衡就此打破，于東宮一脈是大大不利。如此講來，這個林崢，他是該交給御史臺，還是該趁著尚無人察覺一刀殺了？

    但若他真殺了林崢，裴遠卻要陷入危險，糧亂不平，再將子恒搭進去……得不償失。

    他于是將林崢?biāo)徒o了吳王李宏。

    既然此事牽扯了李裕，那便讓他們李家人自己去解決好了，當(dāng)然，一定不能是太子。他倒也想看看，這位吳王殿下，是會借此良機再上一步，還是會不顧一切力保手足。和，自然是無害有利，即便真是殺，弟兄相煎的也是吳王，陛下會如何看待，總之不關(guān)東宮的事。

    但兩日過去，李宏卻沒有絲毫的反應(yīng)。這一位殿下，倒也當(dāng)真是個沉得住氣的主。

    白弈微微一笑，對李晗道：“太子殿下且寬心，料想?yún)峭醯钕率悄軌蛱幚硗踪N的?！?br/>
    “我怎么寬得了心。一邊是我的弟弟，一邊卻是天下臣民。連日來我這腦袋都快炸了?！崩铌纤餍愿纱鄟G了棋子，揉著太陽穴苦笑。

    白弈聞之眉梢微動：“殿下貴體不適，可有傳召御醫(yī)？”

    李晗擺手道：“御醫(yī)說是倒春寒著了風(fēng)?！?br/>
    白弈眸光閃爍，望李晗氣色，沉聲道：“恕臣斗膽，可否容臣請殿下脈象？”

    李晗略一驚，正待要說話，忽然，卻聽堂外一個女聲道：“殿下，王公府上的湖陽郡主來探謁殿下，可上堂來么？”問話的，是太子妃宋璃。

    聞得有女眷來，白弈立時起身就要退避。李晗忙攔住他，道：“不礙事，是母后家的表妹，你與婉妹成親那時也該見過的?！?br/>
    聽李晗如是說，白弈這才重新安坐。李晗一面讓宋璃領(lǐng)湖陽郡主上堂來，一面從容將右腕遞與白弈，讓他號脈。

    白弈細診一回，由不得心中暗驚。

    李晗脈象不妥。即便是他這種并不專精醫(yī)理之人也能察覺，為何御醫(yī)卻查不出反而奏作風(fēng)寒？御醫(yī)雖說官品不高，卻是可大可小，若是連東宮一貫信賴的御醫(yī)也被已為人買通，離四面楚歌怕是也不遠了……

    白弈正兀自思慮，猛地卻聽一女子問道：“大將軍，殿下貴體究竟如何了？”

    他抬眼一看，見是那湖陽郡主正望著自己，一旁太子妃宋璃坐在李晗身側(cè)，亦滿眼關(guān)切含憂。他忙笑了笑，應(yīng)道：“殿下沒什么大礙。仔細著些起居飲食，調(diào)理調(diào)理就好了?！币岳铌现崛剩溉徽f破只能徒增恐慌，何況此時又還有兩個女人在，太子妃也就罷了，那湖陽郡主，未必妥當(dāng)。

    湖陽郡主王妜，乃是王皇后的內(nèi)侄女兒，也是齊王李元愔的外孫女兒，她忽然來東宮探謁，又是為的什么？恐怕并非表面看來這樣簡單。

    白弈一面應(yīng)酬，一面暗中打量這位郡主：妙目凝膚，唇紅齒白，倒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只是衣裙上的織繡繁復(fù)細碎，透著粉嫩，環(huán)佩釵鈿奢華，又浸著張揚。還像個孩子。

    那湖陽郡主王妜察覺白弈看她，也扭頭向白弈看去，挑眉道：“大將軍一直瞧我做什么？”

    一言既出，在座皆驚。

    “湖陽?！碧渝瘟Q了眉，低聲喚道。

    饒是白弈也由不得詫異。“貴主佳人麗質(zhì)，外臣一時無禮，乞望恕罪?！彼皖^施一禮，眸色卻深了起來。

    王妜聞聲笑道：“東陽公主已是絕色，聽聞文安縣主更是罕見的美人，大將軍瞧慣了這樣的佳人，卻還來夸贊我，倒是叫我頗為受用?！?br/>
    她話音未落，李晗已先撫膝大笑：“善博今日可遇上對手的了。還好婉妹不在?！?br/>
    太子妃亦是又好氣又好笑，又低呵王妜一聲。

    王妜卻一臉不在意，隨手選了茶果來嘗。

    這一位郡主，敏銳，膽大，卻也魯莽，一試之下，深淺立判。王氏與太子有母系血親，并不需要她來親近東宮，亦無需她來刺探甚么。那么，假使她此行確有目的，便只有一種可能——她并非受命于父族，而是受命于其外祖。若真是如此，倒要有好戲瞧了。

    思及此處，白弈不禁莞爾，不動聲色接起別的，又將話岔開去，少頃，便與李晗拜辭。

    直至王妜亦離去后，明理堂上只余李晗夫婦二人。

    “我怎么就沒瞧出這白氏子什么好來，值得你們夸贊的夸贊，提防的提防？”宋璃冷哼了一聲，如是道。

    李晗眼中顯出訝然，他有些疲乏地在小榻上臥了，又摁著額角，嘆道：“阿琉，善博是能臣，只看看皖州轄下，又還需要多說么。你也多勸勸岳丈與二舅，同殿共事，當(dāng)以和為貴，天下為先?！?br/>
    宋璃瞳光微顫，心知自己一時語快，一句“提防”說漏，忙小心上前去，替李晗輕按著太陽穴?！拔乙矝]別的意思?！彼土嗣佳郏崧暤?，“但他怎好那樣與湖陽說話？未免輕狂。你便不擔(dān)心你阿妹么?！?br/>
    “一時的玩話罷了?！崩铌祥]著眼笑嘆，“湖陽那丫頭自己不審慎，虧得都是自家人?！?br/>
    “是，這也能怪到我們女人頭上了。好壞都是我們不是。你們男人總是說玩話的，幾時才能說個真話？各個都是吃著碗里望著鍋里！”聽得李晗此言，宋璃又不痛快起來，甩了手將之推開，冷道。

    “這又是扯去哪里了？”李晗驚地睜開眼，見宋璃一臉慍色，柔聲道：“你從前可不這么愛生氣?！?br/>
    “殿下?lián)Q個不愛生氣的來便是了?？梢⒅x良娣換來？”宋璃啐了一口，起身就要走。

    李晗慌忙爬起來一把將宋璃拉?。骸鞍⒃亷е梓耄δ?。”

    宋璃依舊冷道：“敢情是謝良娣也膩了。那大鍋子里可多著呢，殿下趕緊撿熱乎地挑罷，妾這就尋人替殿下下聘去！”

    “唉，這又是怎么了？怎么了？”李晗愁得哭笑不得，只得一味哄著；“挑什么呀。我正頭疼，不要手生的。好卿卿，你給我揉揉。”

    見李晗一臉討好溫軟，卻分明是頭痛不已的模樣，宋璃氣也不是，疼也不是，只得復(fù)又坐下，抱了那顆腦袋過來，想起好來便輕揉慢推，想起壞來就重捏狠掐。

    李晗被整得七葷八素，偏生又怕她給氣走了，只好任由她這么陰晴不定地好一番折騰，頭暈眼花也咬牙苦笑認了便罷。

    天朝天承元年，正月卅一，正月的最后一日。齊王李元愔一本參上，彈劾益州刺史徐思侑及戶部侍郎鄭彬貪瀆，與本同奏有諸般物證，還有一紙萬言血書。而寫下這血書之人——益州知政林崢卻因傷病不治，死在了吳王府上?；实圬?zé)令御史臺全力徹查，其結(jié)果卻令滿朝始料未及。徐、鄭二人勾結(jié)一胡姓行商，以次米充當(dāng)賑糧，卻將原本的好米換出，高價出售，牟取暴利竟達數(shù)千金之多，其資甚巨，令人乍舌。而這名胡姓行商卻不是別人，正是魏王妃之父、吏部尚書胡廣祿府上的管家。

    飛來橫禍，縱胡廣祿據(jù)理喊冤，卻依舊只能望著柜坊中寄在自己名下的巨額銅帑、金條說不出半句話來。

    胡廣祿素行強硬對頭仇家早不止一二，一時墻倒眾人推，競相彈劾；而林崢數(shù)載來所收集之賬冊，更是牽出一張網(wǎng)，涉貪賄之朝官幾乎將胡氏派系魏王黨閥盡數(shù)攬擴。如此疏而不漏，倒像是專程備下的。

    皇帝大為震驚，又騎虎難下，只得罷黜胡廣祿吏部尚書職及公爵，顧念舊功卓絕，免死徙邊。所查贓款，盡數(shù)抄沒國庫。但胡公戎馬烈性，不堪此大辱，自刎府中，留書懇求皇帝善待其女，不叫連坐。

    但朝中責(zé)罰魏王及王妃之呼聲卻從未斷過。

    貴妃韋氏為保其子，懇請皇帝降旨休廢胡海瀾。此訊被李裕知道，與韋妃大鬧一場，自請一力承擔(dān)。

    皇帝有心回護兒、媳，苦于不得臺階下來，愁得索性連日罷朝，拒不召見諸臣。

    正直這微妙時刻，卻終于有人來保魏王夫婦免責(zé)。

    太子李晗雙手捧著奏本在甘露殿外長跪，據(jù)理替李裕開脫，又言魏王妃胡氏身懷有孕，懇乞天憐。聲淚俱下，誠意拳拳，觀者無不動容。

    皇帝本想就此順?biāo)浦?，無奈諸朝臣多有不依，責(zé)備天家護短?；实蹮o奈，只得連李晗也拒在門外不見了。

    皇帝不見，李晗便也固執(zhí)不起，竟至跪暈在甘露殿外。

    天子罷朝不出，儲君跪暈殿外，也不知究竟是該感天動地，還是啼笑皆非。

    然而，眼看局勢成僵時，又有轉(zhuǎn)機陡生。

    連夜兩份奏本呈上甘露殿來。一份是白氏的，另一份卻是吳王李宏的。兩本一辭，竟是不約而同稱：魏王裕過在疏失不察、任人不當(dāng)，請陛下罰其食戶，責(zé)其禁足思過，以儆效尤。

    至此，這臺階總算是搭得妥貼，好讓皇帝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下來。次日朝上，皇帝便罰了李裕千戶，勒令其與王妃閉門思過，又令右武衛(wèi)大將軍白弈親自督辦軍禁事宜，明面是看管，實則是將李裕與胡海瀾護在了魏王府內(nèi)，他們不得出來，旁人卻也輕易不得進入，動不了他們分毫。

    但即便如此，也并非什么人都進不去的。

    至二月中，魏王府上卻來了一位“貴客”，執(zhí)圣上令符，竟是湖陽郡主王妜。

    魏王府青云閣上，王妜倚窗斜斜坐了，對李裕道：“我可以幫大王?！碧裘夹磿r，眸色鋒利。

    那女子不過豆蔻年華，卻已生了一雙何其飛揚跋扈的眼，映著心底滋生的算與念。李裕靜看她良久，那些不請自來的妖嬈旖旎便從她的眼角鬢絲傾瀉?！叭缃瘢也攀悄軒湍惴淼哪莻€人。大王懂得?！彼f著，向他探過身去，伸手就要撫上他面頰。

    李裕眸光一閃，一把掐住她手腕，轉(zhuǎn)面卻是淺笑：“貴主這金腕花好漂亮？可否賜教是哪里打的？趕明兒小王好叫人給內(nèi)子也打一支來?！?br/>
    他忽有此言，王妜笑意頓時僵冷。“大王何必裝糊涂?！彼餍鋵⑺崎_，“如今大王這魏王頭銜可算是名存實亡了。大王當(dāng)真甘心么？”

    李裕閑閑晃到一旁坐榻上坐了，隨便撿了張花紙百無聊賴地折。“我不是裝糊涂，是真糊涂了?！彼溃笆悄稿萃匈F主前來的罷。但貴主又何必呢？這樣做對貴主并無好處。相信貴氏也沒有撇下東邊來扶我的閑情罷？”

    王妜道：“殿下可聽說了，新走馬的吏部尚書是太后欽定。今番折損了殿下，東宮可沒撈著什么好處。那益州知政林崢是死在吳王府上的。他又上表替陛下分憂、替大王及王妃解圍。忠義仁孝可都給他占全了?！?br/>
    “你們想要我做一只傻乎乎的蚌，自己就好做漁夫?！崩钤＠湫Α?br/>
    “大王說錯了。”王妜一揚眉，步上李裕身旁，與他附耳輕道：“不是我們，而是他們。他們這么想，我卻不這么想?！?br/>
    “哦，那么，敢問貴主是怎么想？”李裕漫不經(jīng)心隨口問道。

    王妜一頓，望他良久，而后一字字道：“我要做這天下最尊貴的女人。”說著話時，她那雙好看的眼睛里盛起極明亮的光來，璀璨若星。

    李裕搖頭而笑：“那你該去找你的表哥?；蛘哒覅峭酢？傊辉搧碚椅摇！?br/>
    “這意思莫非是說，大王真的已放棄了？大王不是個跌倒了就爬不起來的男人罷?！蓖鯅x站起身來，居高臨下，緊盯著李裕。

    “但貴主大概不知，”李裕也站起身來，“小王對踩著女人上位沒什么太大的興趣。能夠站在小王身邊的女人，也早就在那兒了。”他站起身來，立時足比王妜高出一頭有余，反而以一種俯視的姿態(tài)，將隨手折過的花紙扔在那女子懷中，“多謝貴主前來探視，小王寒舍，沒什么好東西。借此一花聊表謝意。貴主慢走，不送。”

    他說完便走。王妜給他一語嗆中，驚怒之下，不禁喊道：“殿下莫不是忘了舊年別院中之事了？莫非那文安縣主就特別些？”

    她竟忽然有此一提。李裕由不得駐足。

    王妜見李裕停下，冷揚唇角，又道：“大王真以為有什么事是可以瞞得住的么？各門各戶誰沒有自家的眼線?！?br/>
    她話音未落，李裕已笑出聲來。“既然如此，貴主也該知道，你我今日的一言一行，未必是能瞞住人的。”他回身看著王妜，道，“小王多言，勸貴主一句：小王與文安縣主從未謀面。就是這樣了。貴主走好?！边@一回，他反不走了，喚上當(dāng)值的一名持戟、一名司戈，先請王妜出去，那意思已再明了不過了。

    他靜看著王妜面色青白地拂袖而去，這才復(fù)又緩緩轉(zhuǎn)身，往內(nèi)堂去。

    這個小姑娘讓他有些想笑，卻又莫名地再笑不出來，反而冷得苦澀。

    他大概是沒有權(quán)利去取笑別人的。曾幾何時，他又何嘗不是這樣冒進妄為？自打攬下這征糧的擔(dān)子——不，甚至應(yīng)該追溯到更久以前，九郎還在的時候，從那時候起，他就不斷踏入一個又一個陷阱，愈陷愈深，不能自拔。

    母妃是對的。他真該和三哥好好學(xué)學(xué)……

    他由不得兀自苦笑。早春風(fēng)寒意未消，他卻在回廊間站了下來，任之拂亂了發(fā)絲衣衫，冷得透徹清明。

    忽然，一雙手從身后環(huán)上，將他抱住，纖細微涼的觸感立刻將他驚醒?！鞍⑻模俊彼韺⑸砗笈诱麄€摟入懷中，

    胡海瀾只穿了件紗衫，顯是匆忙間隨意披的，裙擺下，一雙玉足只套著雪白薄襪。她竟連履子也未穿。李裕不忍心疼，一時又找不到履子給她穿上，索性將她抱了，一路抱回堂中，好生安置在臥榻上。他著人燒了支小暖爐過來，先將手烤暖了，再將海瀾雙足捧在掌心輕揉。他一言不發(fā)，只是這么暖著她雙足，便像個最普通的凡俗男子，卻偏又如此不普通——這天底下，愿親手為妻子暖腳的男人，未必能再找出幾個來。

    海瀾靠在榻上，身上裹著毛皮毯子，溫暖輕柔的觸感從趾尖蔓延開來，酥酥麻麻地。她望著李裕，忽然撐著坐起身來，拉住他的手，眼淚卻一顆顆落了下來。

    “這可不像你了?！崩钤Ｐχ鴮⑺龜埲霊阎?，手輕撫在她已有些微隆起的小腹，嘆息：“方才我還在擔(dān)心，怕是又要挨鞭子呢。你可不許把這個也教給寶寶?！?br/>
    海瀾含淚莞爾，將面頰淚痕拭了，雙手回抱住他，將臉埋在他懷里，以最輕細的聲音低吟：“能站在你身邊的，只有我。你說過的，你要記得。無論什么原因，不許丟下我們娘兒倆。否則……否則……”

    她沒能再說下去。李裕吻了她，很輕，很柔，淺淺纏綿。他在她耳畔允諾：“沒有否則。我不會的?！倍螅憔従徫兆∷氖?。

    十指交握，此心相連。

    草長鶯飛二月天，生機勃勃，一片青翠。

    那五、六歲的孩子一手抓著線軸，線的那一端牽只紙鳶，正在園中瘋跑。鳶尾上掛的響器乘風(fēng)，嗚鈴嗚鈴響著，猶似歌唱。

    “世子慢著些，仔細腳下！”常侍張福跟在那孩子身后，步步都是緊張。自打李飏落在太液池里一回，張福便再不敢讓他四處撒歡，這樣兩句話，每日也要說上不下百遍。

    但李飏正是貪玩時候，眼見春光明媚，又怎可能在屋里呆得?。克е羌堷S，跑得正歡，忽然，掌中棉線一緊，再也拽不動了。他仰面一看，原來是線繞在了樹枝上。

    “福奴，幫我取下來。”李飏扭身望向張福，睹著嘴，大眼睛里一半是命令，一半又是懇求。

    張福見狀，正要上前去，卻有兩個小內(nèi)侍搶上前來，殷勤著就取了梯子來，爬上樹去。幾人正拽那紙鳶，忽然，卻聽個女子聲道：“世子這是怎么了？”

    李飏聞聲扭頭，立時歡叫著撲過去，雙臂攬住那女子的腰，甜甜笑道：“墨姨姨，你看我的紙鳶，飛得那么高了?！?br/>
    墨鸞抬頭細看，由不得苦笑。

    她原本是在麟文閣里看書的，正奇怪阿寶怎么不見了蹤影，太后便派了宮女來尋她，說世子跑去園子里玩了，讓她去尋一尋。她于是一路尋來，卻瞧見李飏在這里放紙鳶，幾個內(nèi)侍已爬上樹去。

    眼見孩子一臉雀躍歡喜，墨鸞又無奈又疼惜，不忍輕聲道：“世子快讓他們下來，都爬上樹去了，成什么樣子。”

    李飏聽話，便喚那幾個內(nèi)侍下來。

    內(nèi)侍們好容易拆了線結(jié)，下得樹來，恭恭敬敬向李飏施禮，再瞧見墨鸞，免不了又是滿口花綻。

    那一派阿諛嘴臉，縱是墨鸞也不禁有些翻胃，卻又不好顯露，笑應(yīng)幾句將之打法罷了。

    張福向墨鸞揖禮道：“有勞貴主掛記著尋來。大王這陣子繁忙，也不得空帶世子去探春，小人見世子終日憋悶得郁郁寡歡，所以才帶世子尋些樂子。并不是世子淘氣，還請貴主……請貴主……”

    “張常侍見外了，世子來園中走動又有何不可?！蹦[微笑。她知道張福是替阿寶開脫，唯恐她將話照實告于了太后，太后怪罪要責(zé)罰他家世子。自打益州糧亂后，由太后授意，相關(guān)諸適宜皆交予了吳王李宏執(zhí)管，日前又稱吳王辦事得力理應(yīng)封賞，讓陛下將李裕被罰的千戶盡數(shù)賞了李宏。如此一來，李宏的財勢恩寵皆是直逼東宮。也難怪連些小阿監(jiān)也望風(fēng)而動，極盡巴結(jié)之能事。值此時刻，身為吳王世子的阿寶，便益發(fā)處境微妙。而她自己——哥哥是向著東宮的罷……墨鸞心緒紛擾，想著想著，便有些亂了，忙將些雜念統(tǒng)統(tǒng)揮去，蹲下身去，對李飏道：“世子哪里來的紙鳶？”

    “我讓福奴替我扎的。”李飏癟了癟嘴，依舊攥著線軸，戀戀不舍。

    他那副模樣令墨鸞由不得又心疼起來，只得哄著他道：“待到三月天再暖些，你阿爺也得閑了，阿姨問過太婆婆，帶你去探春，那時咱們扎些更漂亮的紙鳶、紙鷂，將鈴鐺哨子掛滿了再放，好么？”

    李飏仰面望著天上飄搖的紙鳶，呆了好一會兒，低下頭來?！鞍毑灰恕！彼牡?，“再漂亮、飛得再高，也還是牽著線的，阿娘收不到?！?br/>
    陡然，墨鸞只覺心間一漲，酸楚下有些悶痛?！澳苁盏降?。”她將李飏手中線軸接下，扯到唇邊咬斷了棉線，攬著李飏，放手一送。

    那鳶兒再沒了束縛，風(fēng)來一蕩，便遙遙飄向遠方去了，漸匿在云端后，只余些微鈴鈴樂聲，似縈繞不絕。

    李飏微張著嘴，定定望著那紙鳶，直至再也瞧不見了，臉上漸漸浮現(xiàn)出笑意來。他從懷里掏出一只布偶，緊緊抱在胸口，雙瞳閃動。

    那布偶是個秀麗的女子，慈眉善目。

    “這是阿娘留給我的?！崩铒r甜甜對墨鸞道。

    “真漂亮?！蹦[惆悵微笑，“她一定和王妃很像?！?br/>
    “墨姨姨，”李飏卻忽然捶下手來，有些怯怯地拽住墨鸞袖擺，“要是……要是阿爺要娶姨姨，姨姨就是阿寶的娘親……”他連眼也垂了下去，竟不敢看人，卻將那布偶攥得更緊，唯恐不經(jīng)意便被人奪走。

    那真是個可憐至極的孩子。他渴望愛，但他的心里卻是清清明明的，他想要的是真正的母親，真正的一個家。而那些都是獨一無二的，不可替代。分明尚自幼小，卻要掙扎著說出這樣的話來，小小的一顆心該要矛盾成什么樣子……

    墨鸞面頰不禁酸麻，捏著那柔嫩的小臉，讓他抬起頭來?！鞍⒁滩患藿o你阿爺，你的阿娘就是你的阿娘，別人是替代不了的?！?br/>
    “姨姨不喜歡阿寶么……”聽她如是說，李飏眼底忽然顯出些稚嫩的恐慌來。

    “喜歡的?！蹦[搖頭笑道：“但那并不一樣。等你長大了，你就會懂得，你阿爺心里，只有你阿娘，你們才是一家子，沒有外人能插身進去。你看，你阿娘剛收到你送去的紙鳶，這會兒一定很開心呢。”

    李飏抿著唇，望著墨鸞良久。“墨姨姨，別哭?！彼斐鲂∈秩ッ哪?。

    墨鸞這才驚覺起來，原來自己不知不覺間，淚已流了滿面。她慌忙用手去拭，愈拭，心底那一抹執(zhí)念卻愈濃。那個人如此清晰，根深蒂固，令她氣惱，甚至恨不能將之擦去，一勞永逸，一痛絕決。

    “墨姨姨，這個送你?！?br/>
    她忽然聽見李飏說話，抬眼，見李飏不知從何處捧來一大束迎春花，滿眼溫暖關(guān)切地湊到她耳畔道：“你不哭，我就告訴你一個秘密?！边@個乖巧的孩子，一心只想哄她。

    墨鸞含淚而笑。

    李飏神秘道：“我阿娘給阿爺也作了一個人偶，不過沒有給我的這個漂亮！阿娘肯定比較喜歡我！”

    他那天真爛漫的模樣，著實將墨鸞逗樂了，不禁低聲笑問他：“你怎么知道。”

    “那日，我瞧見阿爺一個人偷偷躲著看，我就悄悄偷出來也看了一看。”李飏頗自得的又將手伸進袖囊里，好一陣忙活，掏出另一樣?xùn)|西來，遞在墨鸞面前，“墨姨姨，你瞧！”

    墨鸞一瞧之下，卻是大驚失色，笑容頓時便僵了?！斑@……這是從大王那里拿來的？”她下意識問道。

    李飏一怔，點了點頭。他小心翼翼望著墨鸞，問：“姨姨怎么了……？”

    墨鸞驚醒過來，忙笑著哄道：“沒什么，它長得太不好看了，嚇壞我了?！彼骋谎蹚埜＃娭蛟谶h處，便背過身去將那人偶從李飏手中拿過來，反轉(zhuǎn)細看上面字跡。

    墨色字跡依稀從白絹上透出印記來，但只見八字，人名卻看不清了。她將那人偶掩在袖下，一時想問，話到嘴邊卻又咽了下去。

    李飏懵懂，拉著她問道：“姨姨，他身上為什么長了這么多刺……？”

    墨鸞一時無言。她該如何同這孩子解說？那不是刺，而是銀針。聽聞前朝嘗有巫蠱邪術(shù)為亂，便是將人的生辰八字與名字封在里頭，而后下咒，每日或針刺或箭射，害人性命。

    怪力亂神，未必可信，但其用心險惡卻是可見一斑了。

    墨鸞只覺脊背冰寒，雙手不禁微顫，卻又不敢叫阿寶瞧出異樣嚇壞了孩子。她強作鎮(zhèn)定，將那人偶仔細塞回他袖囊，道：“世子快還回去。不問自取是為賊也。即便只是想看看新奇，也要先知會主人。就算是父母親長的事物，也不可隨便就拿。這一回，不要叫人知曉，也就算了。但下不為例。”

    她神色凝重，頗有責(zé)備之意，唬得李飏也緊張起來，連忙應(yīng)聲立刻就送回去，又央告她不要同旁人講。墨鸞又哄他好一陣，再告誡他不可讓旁人知曉，便是張福也不能，叫他知過改過，一會兒便做好吃的點心給他，直到看著李飏將布偶還了回去，一顆心才算是放下了一半，領(lǐng)著李飏回去拜見太后。

    但她心底卻早已驚濤駭浪。

    阿寶是個孩子，斷然不可能存心騙人?？蓞峭趵詈辏菢右粋€溫潤如玉的有匪君子，怎會藏有如此惡毒的東西？那人偶上的八字，究竟是要害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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