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春的清晨,姑蘇城里百花燦爛,微風夾帶花香拂過湖泊,漾起層層漣漪,卷著升騰的水霧飄散在白墻青瓦之間。
公皙然正在院子里晨讀,他跪坐在一張草席上,手執(zhí)一卷《齊語》,長發(fā)輕垂,白衣飄然,眉眼平靜如水,他宛若畫中之人,淡然融入這春景之中。一朵粉色的桃花從樹上飛起,在空中飄搖幾圈,零落在公皙然手中的竹簡上,他展開花瓣,將其卷在竹簡里,然后收起書冊,仰望著滿樹櫻紅。
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公皙哥!是我,和予?!?br/>
公皙然打開門,問候道:“早上好,和予?!?br/>
和予顯得很是興奮,“早上好,公皙哥!你聽說了么?!小循哥他們打了勝仗,馬上就要回姑蘇了?!?br/>
“嗯,我聽說了?!?br/>
“公皙哥果然什么都知道。”
公皙然笑了笑,拉和予進院子坐下,問道:“最近廠子里面怎么樣?”
“工人們齊心協(xié)力重建了香廠,更是把那里當成了家?,F(xiàn)在大家勁頭可足了,唯獨有一個問題急需解決?!?br/>
“什么問題?”
“還是老樣子,本錢太少,資金不足,原料供應跟不上。之前咱們好不容易盈余了一點點利潤,重建廠子又全都花光了。公皙哥給到那幫商人的價格太低了,錢都讓他們賺了,咱們根本積累不起來。現(xiàn)在產(chǎn)能沒問題,就是沒錢。”
公皙然點了點頭,說道:“如果能讓商賈們先墊錢給我們就好了?!?br/>
“哼!那幫唯利是圖的家伙怎么可能先墊錢給我們?”
二人正說著,門外又傳來敲門聲。
“公皙大人,這里是公皙大人家么?”
和予聽聲音覺得有些耳熟,自言自語道:“聽著怎么有點像俞顯堯呀?”
和予上前打開院門,發(fā)現(xiàn)叫門之人就是俞顯堯。
“嘿嘿,正說著你就來了?!?br/>
“哦?和予公子說到老朽了?”俞顯堯一臉迷茫。
“沒,沒有……嘿嘿,沒有。”
俞顯堯跨過院門,然后趕忙踱著小步子來到公皙然面前,行禮道:“公皙大人,老朽有禮了?!?br/>
公皙然回禮,隨后示意俞顯堯坐下。
俞顯堯坐下之后,瞥眼環(huán)顧四周,不禁感嘆道:“來之前我托人打聽公皙大人的住處,別人說是這個雜院,我還不信,姑蘇司民怎么能住在這么簡陋的地方?今天來了才知道,公皙大人的居所竟真是如此簡樸。哎,大人為官清正,世人稱道,可百姓們?nèi)羰且姷酱笕俗≡谶@樣簡陋的雜院里,總是難免傷心啊?!?br/>
“這里遠離鬧市,十分清凈,我覺得很好?!?br/>
“大人何不換個地方?老朽有些朋友正好有院子要租售,不知大人可有意向?”
公皙然笑道:“雖然不免羨慕,卻是囊中羞澀?!?br/>
和予不高興的插話道:“哼,還不是因為錢都讓你們賺去了,你知道給你們的香料價格有多低么?你知道我們廠子的利潤有多薄么?!公皙哥怎么可能掙得到錢?”
公皙然立即制止和予,“和予,話不能這么說,無論香廠經(jīng)營如何,盈余的錢都是司民府的利潤,公私不同,絕不可混為一談?!?br/>
俞顯堯趕忙打圓場,“哎呀,公子教訓的是,老朽慚愧,慚愧?!?br/>
和予仍不高興,繼續(xù)說道:“哼,就算不提香廠的盈利,那你知道公皙哥自己墊了多少錢進去么?!賺錢的時候公皙哥講究公私分明,搭錢進去的時候,公皙哥卻從不曾猶豫過!”
俞顯堯頓感驚訝,急忙問道:“和予公子說的都是真的?公皙大人?您還自己墊錢?”
“哼!伯嚭才給了五十兩黃金,夠干什么呀?!”和予似乎非要一吐為快。
公皙然急忙拉住和予,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
俞顯堯急忙端身正坐,向公皙然深深行禮道:“公皙大人大公無私,為國為民之心天地可鑒,在下實在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啊。”
公皙然扶起俞顯堯,“俞老不必如此,在下所做的都是為官之人當做之事,沒什么可佩服的?!?br/>
“哎,公皙大人年歲輕輕,卻竟有如此之高的境界,實在是讓我們這些老東西自愧不如啊?!?br/>
公皙然有些不好意思,便趕忙轉(zhuǎn)移話題,問道:“俞老,清早前來總應該有什么事吧?!?br/>
“嗯……不瞞恭喜大人,老朽確實有事相求。”
“俞老只管說?!?br/>
“老朽慚愧,想跟大人求一些貨,上次那批香料剛到楚國就被一搶而空,現(xiàn)在所有的商賈都想搶這攤生意,但是大人這兒產(chǎn)出有限,所以老朽才厚著臉皮過來索要?!?br/>
“哦,原來是這樣。我倒是可以優(yōu)先供給俞老,畢竟俞老是咱們姑蘇商界的領(lǐng)袖人物,只不過……”
“只不過什么?”
公皙然面露難色,“哎……香廠家底薄,利潤也很低,現(xiàn)在只能維持很低的產(chǎn)量,本來這次新出廠的六百斤香料可以供給各位,但是后宮娘娘們用了之后也很喜歡,便提前將這六百斤香料都預定了,所以這批貨俞老怕是拿不走了?!?br/>
“那下一批貨呢?要多久?”俞顯堯有些著急的問道。
“工期倒是不長,半月足矣,但是后宮的錢可能要一個多月才能收到,這一個多月我沒錢購置材料,恐怕要停產(chǎn)了?!?br/>
“???!一個多月?那可怎么辦?。课腋呐笥讯技s定好了,他們就等著我運貨過去呢?!?br/>
“俞老,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錢買材料,我也很無奈?!?br/>
“哎呀,糟了,糟了,定金都收了,做生意可不能沒了信譽呀!”俞顯堯急的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俞老,先別急,也不是沒有辦法。”
“哦?!公皙大人,有什么辦法?”
“如果俞老信得過我,可以先墊錢給我,我有了錢就可以購置材料,如此一來便不會耽誤你拿貨了。”
俞顯堯撓了撓頭,隨后攢足一口氣,把心一橫說道:“好!我先出錢,只是公皙大人千萬不要延誤了工期啊?!?br/>
“俞老請放心?!?br/>
“好吧,我這次先定三百斤,下午就把錢給大人拿來?!?br/>
“嗯,半月內(nèi),一定會給俞老成品。”
“多謝公皙大人?!?br/>
“多謝俞老才是?!?br/>
俞顯堯離開之后,和予顯得很是興奮,“公皙哥!這下咱們有錢了,產(chǎn)量終于能提高上去了!”
“是啊,俞顯堯開了個好頭,其他商賈以后也必須先錢后貨了,往后我們的產(chǎn)能就不會受資金限制了?!?br/>
“哈哈,是啊是啊,這老家伙還挺配合的嘛,沒想到他這么痛快就答應了?!?br/>
“這要感謝你呀,是你的功勞?!?br/>
“哦?我的功勞?”
“因為你做的蛇棘香質(zhì)量足夠優(yōu)質(zhì),他們在外面賣得好,所以才能接受先錢后貨的條件呀。”
“嘿嘿,是么?我覺得是因為公皙哥給他們的價格太低,他們利潤太大了,所以什么條件都會接受?!?br/>
“嗯,這也沒錯,關(guān)鍵是有賺頭?!?br/>
“對了,公皙哥,你剛才說后宮娘娘們喜歡,把這六百斤都定了,是騙他的吧?”
公皙然笑了笑,“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