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門簾后的來人，她的目光從容瀲的面容上劃過，又落在了陳思妍的身上。

    沒有血色的嘴角開合費(fèi)力地吐出一句斷斷續(xù)續(xù)的話來，“小姐沒事，奴婢安心了，奴婢賤命一條，沒想到小姐還記掛著奴婢，能來看我……”

    平庸的臉上滑下兩行清淚，憔悴可憐的樣子，看著心疼。

    見此情景，陳思妍也有些不忍心，若不是這個婢女為她擋了一刀，現(xiàn)在躺在床上氣息奄奄的人就是她了。

    白色的裙角晃動，她已經(jīng)來到了床邊，面紗上的一雙美眸中淚光點(diǎn)點(diǎn)，黛眉蹙起，像是無比傷心的樣子。

    翠娘望著這張臉，那日她急于為陳家小姐擋刀，并沒有能仔細(xì)看她的長相，今日細(xì)看之下僅從這雙水汽氤氳的眸子就能看出她是個少有的絕色佳人。

    細(xì)看了幾眼之后，翠娘才明白王爺?shù)挠眯?，美人雖美，但心卻是狠的。面紗上的這雙霧氣朦朧的眼睛，看似無比傷心，眼淚迷離。但細(xì)看之下，漆黑的眼瞳中根本毫無傷感之情。

    “多謝你救了我一命，等你能起塌之后就來相府中找我，到時候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和我說，我一定會傾盡一切來報答你?！彼f著，用手背擦去了眼淚，“看你受了這樣重的傷，我的心里也好難受?！?br/>
    “妍兒不哭了，哭壞了身子可不好，她不過是一個奴婢而已，不值得你如此傷心?！比轂嚾崧暟敌l(wèi)，走到了陳思妍的身邊，伸手為她拭去眼淚。

    這是他第二次為她擦淚了，他的動作每一次都是極致的溫柔，無比的有耐心。

    “可是……妍兒真的覺得不忍心，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她?！彼秸f越傷心，眼淚大顆落下，一旁的翠娘沒了言語只能靜靜地望著這一幕。

    她根本就一點(diǎn)都不傷心，卻能哭得如此悲慟，這樣的人能將自己的真實(shí)感情隱藏得很好，永遠(yuǎn)用虛假的一面來蒙蔽別人。

    翠娘覺得世上不會有這樣的人，將虛假的情感演繹得如此真實(shí)，等今日遇見這個陳家小姐，她才清楚感覺到人心的莫測。

    “不哭了，不要再哭了”他柔聲安慰著懷里的人，清冷的面容也因此變得柔和起來，“我?guī)愠鋈プ咦?，以后你就要在這個府邸中住下了。”

    聽到容瀲溫柔的說出這句話，她才止住了哭聲，抬頭望向容瀲，還含著眼淚的眸子已經(jīng)瞇起，滿是笑意。

    翠娘從沒見過王爺如此溫柔的一面，極其有耐心，用盡辦法只為了止住她的眼淚。如玉華美的面容上多出了許多神情，整個人也變得柔和可親了。

    聽到容瀲的后一句話，翠娘一愣，沒想到王爺這么快就要有側(cè)妃了，那正妃娘娘呢？她是不是已經(jīng)知道了？

    翠娘想著不由有些心酸起來，這樣美好如玉的人終究不能只屬于一個人，如果真的愛上他該是怎樣的傷心??！

    容瀲走在陳思妍的身邊，倆人都是素色近乎白的衣裳，走在一起像一對神仙眷侶一般。府中的婢女沒有見過陳思妍，但看見她之后都是恭敬地行禮。

    待走遠(yuǎn)之后，這些婢女才擔(dān)心起來。王府中從沒有女眷出入過，也從不見王爺對什么女子上心過，這個陌生的小姐恐怕就是未來的側(cè)妃吧！

    兩個人走在一起有說有笑，陳思妍一雙杏花眼微紅卻不失靈動。

    容瀲帶著她在王府中走了一遍，為她細(xì)細(xì)講述每一處景物的來歷，這份耐心與寵溺很是少見，就連正王妃進(jìn)了府中也沒見王爺這樣在意過。

    真正知情的人知道王爺其實(shí)根本就不愛正妃，不過是因?yàn)樗纳矸葸€有她和太子的關(guān)系，相處那么久的時間都是蒙蔽人心的利用而已。

    他敢這樣明目張膽帶著陳思妍在王府中走動，是因?yàn)楹者B涑很少會出來走動，平常大部分時候她都喜歡一個人坐在屋中，不言不語地發(fā)呆。

    但今天例外了。

    因?yàn)榍皫兹障卵┮鹆撕者B涑的興趣，她在大燕從來都沒有見過雪，那一整日她都沒有遇見容瀲，于是就帶著自己的婢女出來觀雪。

    今日雖沒有雪，但一場酷寒催開了院中的梅花，香氣傳出了很遠(yuǎn)。赫連涑有些好奇，這些細(xì)碎的小花怎么會有如此濃郁的香氣。

    她找到一個僻靜的院子，帶著侍女還有烈酒，望著滿院盛放的梅花。細(xì)碎晶瑩的花瓣一點(diǎn)都不起眼，開在枝頭，恍若是未化開的白雪。

    好不容易她的心結(jié)稍稍解開了一些，她已經(jīng)想清楚了，她已嫁給了別人為妻，這輩子可能都不能再見到容玨了。

    只要不再遇見容瀲，不再和他有接觸，或許哪日他厭煩了之后就會將她送還大燕。到時候，她就當(dāng)在這里發(fā)生的一切都是一場噩夢，再也不要再踏入夏朝一步。

    在寒風(fēng)中坐了許久，她有些冷，旁邊的伺候的婢女也在瑟瑟發(fā)抖。

    赫連涑難得開了口，聲音不似夏朝少女的軟呢，卻顯得十分清脆果斷。

    “你是不是也冷，要不要也喝一杯烈酒來暖身？”

    婢女連忙搖手，她一點(diǎn)也不會喝酒，就算會喝也不敢在伺候主子的時候喝酒。

    “那你下去吧，不用在這里候著了”她抬起酒壺為自己滿上了一杯烈酒。

    “不行的……”婢女更著急了，“奴婢一定要在這里伺候主子?！?br/>
    赫連涑搖了搖頭，她知道夏朝人的迂腐和規(guī)矩，做任何一件事都從身份出發(fā)從不為自己考慮，這樣活著又有什么意思？

    “下去”她輕喝了一聲，“我不想要你伺候了！”

    婢女有些害怕，嘴角動了動卻沒敢開口，恭敬地退了下去?？粗榭s的背影，赫連涑有些想笑。

    在這里做什么事情都由不得自己，想說不敢說，想做不敢做。她真的有些厭煩了，來世她只想做一朵雪花，無憂無慮地在空中游蕩，想落在哪里就落在哪里，若是被人握住了囚禁了，她就化成一灘水，讓任何人也得不到她。

    一襲火紅的裘衣坐在梅花層疊的院落中，身影孤寂卻又濃烈，像是一團(tuán)在獨(dú)自燃燒的火焰。

    “在大燕這種酒還有一個名字叫做‘忘情’，喝下它的人會昏沉不醒，頭疼欲裂能將自己愛入骨髓的人也給忘了?！?br/>
    “容玨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我才能忘了你，忘記在夏安的這場噩夢。當(dāng)初要是我沒有在沙漠中遇見你該有多好，我還是無憂無慮的大燕公主，可以嫁給最英勇的兒郎，可以策馬揚(yáng)鞭在荒野中馳騁……”她說著眼角有了濕意，卻再也流不出來。

    端起酒一飲而今，火辣刺痛的酒水從喉嚨中滾過，她一點(diǎn)也不喜歡烈酒的味道，不苦不甜，只是嗆人。入胃之后便是一陣火熱，四肢百骸都燒了起來。

    幾杯之后喉嚨像是麻木了，再也嘗不出一點(diǎn)滋味就連刺痛的感覺也沒有了，醉人先傷人。為了醉倒忘記一切，她寧愿忍受這樣的痛。

    她靠在石桌邊望著滿院的梅花大笑起來，笑聲爽朗，用燕語唱起歌來，“沙漠中的月兒亮又亮，有個姑娘坐在山丘上，山丘的那頭是牛羊，牛羊之中有她最愛的兒郎……”

    容瀲帶著陳思妍無意中走到了這個偏僻的院落，院中只有梅花，再沒有其他的花草，所以在其他三季中都是荒廢的，沒有人來這里。

    但沒有想到赫連涑就在里面，寒冽的風(fēng)中，他聞到了濃郁的酒香。眉頭不經(jīng)意地蹙起，她竟在寒風(fēng)中喝酒了！她的身子自墮胎之后一直虛弱，怎么能做這樣荒唐任性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氣壓抑著怒氣，臉上努力保持著平靜的神色，但整個身子都繃緊了。

    陳思妍也注意到他臉色的不對，軟聲細(xì)語問道：“院中唱歌的人是誰？這樣奇怪的歌聲我從來都沒有聽過呢！”

    容瀲沒有回答，只是目光變得格外深邃，他也是第一次聽見她的歌聲。歡快的曲調(diào)中猶帶著哀傷。

    “我們進(jìn)去看看好不好，我還沒有見過王妃姐姐呢！”她冰雪聰明又怎么會猜不出院子里唱歌的人是誰。

    細(xì)看容瀲的表情，白璧無瑕的面容上毫無表情，只有眉頭微蹙著顯得不悅。陳思妍收回目光，面紗下的唇角揚(yáng)起，看來這個正王妃也并不是那么受寵嘛！

    這一聲姐姐喚得真親熱，她已經(jīng)認(rèn)定自己將是容瀲的側(cè)妃了。但真算起來，赫連涑比她還要小一歲，當(dāng)不得姐姐這個稱呼。

    月白色的錦衣拂過，容瀲已經(jīng)先她一步走進(jìn)了院落中，透過層疊的梅花看見了亭子里的人。一襲如荼的紅色裘衣，臉蛋上沾了酒意已是緋紅，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瞇起望向來人。

    陳思妍也踩著碎步優(yōu)雅地跟在容瀲的身后走到了院子里，一眼也看見了亭子里的人，雖沒有看清大燕公主的長相，但那身如火艷麗的裘衣已經(jīng)院中所有的人和景都給比了下去。

    容瀲停下了腳步，隔著梅花與她相望，眼神中有氣惱有欣喜，漆黑的眼睛似要將那襲紅衣給吞沒了。

    白色羅裙的陳思妍有些不甘心，容瀲自從看見大燕公主之后，目光就很少再落在她的身上了。面紗上一雙杏花似的眼睛望向赫連涑，眸子中有挑釁和鄙夷，她不信這個大燕公主比她還要引人注目。

    細(xì)看之后，陳思妍臉蛋就越發(fā)蒼白了，簡直和身上的白色冬裙連成了一色。

    那是與她不同的美，深邃而妖冶的五官，墨發(fā)白膚，雙眸清亮干凈。整個人掩映在火紅的狐裘中，像是一樹怒放的血梅，張揚(yáng)至極。

    如果說陳思妍是夏朝的美玉，那她便是塞外的紅寶石，美得逼人眼目。

    面紗下的貝齒深深地咬著自己的朱唇，將五官分開來看，每一樣都比不上她的精致耐看，但偏偏合在一起之后就顯得無比妖冶奪目。

    “涑兒……”他輕喚了一聲，聲音不高不低沒有裝出的溫柔，但真實(shí)的在乎卻讓人心神一顫。

    亭子中微醺的美人抬起了臉，迷惘地望向他們，兩個白衣的身影站在梅花叢中像是誤入凡間的仙人。

    赫連涑咂了咂嘴巴，神情迷糊得可愛，她歪著頭用手指著容瀲，開心叫道：“容玨你怎么來了？你不是在皇宮里嗎？我以為你已經(jīng)將我給忘了……”

    黑白分明的眼神望著白衣的身影，嘟著嘴巴有些幽怨。她的每一個神情既單純又誘惑，讓人分不清她是故意裝的還是真的單純?nèi)绱恕?br/>
    陳思妍恨恨地望著亭中人，看來她還是低估了正王妃，沒想到這個蠻夷之地的公主也會有心機(jī)，故意在容瀲面前裝單純，還故意激怒容瀲引起他的注意。

    果然聽到她口中念出的那兩個字，容瀲眼瞳中的寒意格外清晰而濃烈，盡管他努力保持平靜，但從握起的拳頭和緊繃的身子都能看出他很生氣。

    赫連涑毫不在意容瀲一幅要?dú)⑷说纳袂椋苫蟮乜戳丝此挚戳丝此磉叺呐?，小嘴癟起，一臉的失落，“你不是說這輩子都不會辜負(fù)我的嗎？那你身邊的人是誰？”